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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大夫是被自家守铺的徒弟给推醒的,还不等他迷瞪着一双惺忪睡眼将外袍披好,就被一股子大力拽向外间。
      “唉哟,慢点慢点。”老大夫踉踉跄跄地差点跌倒,只觉一身的老骨头都快被自己徒弟折腾散架。他刚想抱怨两句,结果一抬眼,视野里便撞入一具血葫芦似的人形。
      “呀,怎么弄的?”老人被骇了一跳,不过他好歹行医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场面,遂很快就冷静下来,神情凝重地急步上前,一边查看伤者情况,一边让徒弟拨亮烛台取来针袋。
      小徒弟动作麻利,很快就将师父的针袋取来,并将之铺开在地,在场众人便看到里头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排列整齐,在烛火的映衬下闪着幽幽寒光。
      老大夫也不含糊,接连施了数十针才作罢,等起身时已是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幸好有徒弟搀扶才没重新跌坐回去。
      “大夫,他情况如何?”等在一旁的阿迪里见状立刻询问。
      老人家粗喘口气,连连摆手,摇头叹气:“伤势太重,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你们还是赶紧将人拉回去准备后事吧。”
      听得这话,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心下一沉。而金发青年则像尊石塑般僵立在那,脸色沉郁,嘴角拉出条冷硬的直线。
      他思忖片刻,终是狠心问到:“不知大夫可有法子让他清醒片刻?”
      老大夫错愕地看着青年,语气颇为不赞同:“伤成这样,难逃一死,昏迷反倒是件好事,又何必将人唤醒,平白遭罪。再说此法对身体损耗颇大,极有可能刚刚转醒就一命呜呼。”
      阿迪里又何曾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此人平日里专门负责草原传过来的消息,根本就不是普通仆从,此次突然出现且身负重伤,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变故,是以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对方清醒片刻,至于其他的,已经顾不得太多。
      “大夫不必担心其他,有任何问题都由我一力承担。”他坚持。
      这一刻的青年终于揭开多情缱绻的伪装,展露出狠辣果决的一面。
      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大夫也只能叹气照做,取出几根银针扎下,地上的人立刻抽搐起来。
      只是也许正如他刚才所说,此人本就已经将近油尽灯枯,突然被人又添了把柴,这下灯里的那点火油立刻就被耗尽,只来得及用回讫语大叫一声后就绝了生息。
      赵云骐听不懂回讫语,但单看阿迪里脸色也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他明智地没有多嘴询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吩咐马夫付清诊金,将尸首带回处理。
      一路上马车里的气氛相当凝重,而金发青年更是面含忧色,眉心紧蹙。他知道赵云骐是个聪明人,今晚的意外又发生得太过突然,自己的反应和举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想瞒也瞒不住,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先主动坦白一部分。
      “阿骐,咱们裕兴堂恐怕惹上了大麻烦。”阿迪里微微垂下头,金色的发丝顺着颊边滑落些许,加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这些都让他看起来既疲倦又脆弱。
      青年知道自己的优势,也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把优势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比如现在。
      只可惜赵云骐已经对他有了警惕之心,知道此人的话最多只能信个六分,于是只淡淡问道:“何以见得?”
      阿迪里却没回答,只倾身向前,伸出一指轻点在对方唇上:“死人那么大的事,官府定然会过问,你也知道我们外族多多少少不受当地待见,现在还不知要被如何刁难。”
      他表情语气俱是黯然,可少年看得分明,那双浅碧眼底正闪烁着丝丝寒意。仿若一把利刃,悄无声息地从鞘中滑出一截,隐秘又充满杀机。
      赵云骐呼吸一窒。
      好在他很快意识到,这股寒意并不是针对自己。
      突然明白了什么,少年轻轻地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缓缓吐出口气,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官府也要顾及颜面,还不至于太过偏袒,不过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至少眼下,他们真正想要谈论的问题不能在马车上谈论。
      阿迪里满意地退了回去,点点头:“确实要从长计议。”
      他话刚落音,马车突地一震,紧接着马夫在外头小声道:“财东,到了。”
      等赵云骐从马车上下来,才发现面前并不是裕兴堂位于西市的铺子,而是一座不大的宅子。
      看来这回讫人也深谙狡兔三窟之道。
      “阿骐快快随我来。”打发掉车夫,阿迪里没有走正门,而是引着少年沿着围墙拐至角门。
      这一处若不细看很难发现竟然没有落锁,只是虚虚掩着,似乎并不担心会引来贼子,只被金发青年轻轻一推,便吱呀叫着向来人敞开。
      借着门边悬着的一盏灯笼,底下的门槛及其周遭地面勉强能看个大概,至于更远的地方便只剩个朦朦胧胧的轮廓。打眼一看那些支棱的檐角以及嶙峋的怪石,竟有些像一只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阿迪里伸手取下灯笼,跨过门槛,却没有立即往里走,而是立在门边,压低灯笼,为少年照亮脚下的路,细细叮嘱:“这间平日里也没人照看,所以黑灯瞎火,阿骐定要仔细脚下。”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凡是都带着目的,可待人接物却极为妥贴,很难让人升起厌烦之心。
      赵云骐自然也不例外。很快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微一颔首,道声有劳之后,也抬脚跨入门内。
      青年随手重新将门掩上,与其并肩而行:“阿骐对今日的意外怎么看?会不会是太子那边干的?”
      目前他们最大的威胁便是太子,因此阿迪里才会有此一问。
      然而赵云骐只是犹豫了片刻就否定道:“应该不是他,既然太子那边已经有人知道我还活着,如果当真发现我的踪迹,会直接取我取我性命以绝后患,不会单单杀个伙计来打草惊蛇。”
      就如同当初对贤妃对五皇子那样,一击即中,不会留下翻盘的余地。
      其实阿迪里也清楚此时应当与少年无关,会如此询问不过是想进一步确认罢了。
      他正在心底推测到底是谁在出手,忽然听得赵云骐在身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股不容辩驳的压迫:“你我既已刑马作誓,为何不直接据实相告,非要遮遮掩掩,拐弯抹角地问这问那。”
      金发青年一愣,这才发觉少年不知何时已停住脚步。
      因为两人之间有了些距离,所以对方面庞有大半隐没在黑暗中,唯独那双眼睛,被跃动的烛光映得亮如星子。
      被那样一双眼眸注视着,阿迪里心底忽地生出点艳羡与自忏形秽来。
      对方即使身陷囹圄也依旧保有骄傲,这可不是单靠着一身贵气就能做到的,是少年一次次通过据理力争,从他人那里争取到的。
      这些其实阿迪里都能做到,却又遥不可及。
      像是有什么酸涩的硬块堵住喉咙,青年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怎么也无法让嘴角重新勾起。最后他放弃努力,低低地叹了口气:“因为我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阿骐大抵是要与我回一趟草原的。”
      赵云骐心里一动:“是去拜见泥撅处罗可汗?我这边的人恐怕还不宜暴露。”他可没忘,自己答应与泥撅处罗可汗合作只是权宜之计。
      “只是私下接触,我岂会拿阿骐的安危当儿戏。”阿迪里说,“况且这只是其一。”
      少年勉强接受这个说话,他往前走了几步,重新与青年并肩,微微抬起下颌问:“其二呢?”
      “其二自然还是因为我担心阿骐安危。”阿迪里垂下眼认真道,“上京对现在的阿骐以及仍旧站在阿骐这边的人来说,还是太过危险,既然如此,还不如随我暂时离开蛰伏下来。”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赵云骐如果继续推脱恐怕对方会起疑,于是只能先答应下来。
      两人行至后院,已有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回讫汉子候在那里,正是古扎力。
      他明显也是刚刚赶到,脸上还有掩不去的焦急,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出现,刚想大步上前,余光就瞥见一旁还有个少年。
      古扎力猛然顿住脚步,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上前,只得立在原地看着阿迪里。
      “发生了什么事。”金发青年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他一步未停,径直往内室走去。
      见主人如此镇定,回讫汉子仿若吃了颗定心丸,也很快冷静下来。他跟上阿迪里,又看了眼赵云骐,见主人没有制止,这才深吸口气,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一句话:“刚刚接到消息,泥撅处罗可汗要求所有的部族前往王庭召开集会,有重大事情宣布。但是根据部族借助信使私底下传回来的消息却是要再次加重岁贡。”
      说到这里,回讫汉子的声音甚至带上了恨意:“整整增加一倍。”
      增加一倍,即使对已经在大乾打开销路的裕兴堂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既然部族信使能将消息带来,这就证明此事应该与探子阿曼被灭口无关。
      那么探子阿曼到底因何而死?
      思及此处,金发青年深觉此事有异,于是吩咐道:“古扎力,查一查是谁最后一个向阿曼传递消息,又传了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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