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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尾声 童 ...

  •   童钥来到Dark Side,是为了父亲的嘱托和对人生的期待。她一直在努力,努力活着,纵然生存到底的梦幻渺渺无期,但她的决心,始终在她一无所有之后推她前进,让她从那究极的不可能中寻找着可能。
      不能回头,就走的更远吧。
      方仕成从没想过再遇到靖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和童钥正沿着海角森林向6区前行,一把飞刀突然从童钥背后飞过,但并没有击中她,只是砍下了她一缕头发。
      那动作似乎本意并非想要她的命,而更像是宣战。
      方仕成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拐杖,将童钥拽近自己,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靖慢慢走过来,气定神闲地捡起落在地上的飞刀,站在了他们面前。
      方仕成躺在地上,紧皱眉头、闭着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一跤摔得还是有些痛的。
      童钥率先站起身,但她背朝靖,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拍拍身上的土,想要伸手将方仕成拉起;但靖突然向前,悄无声息从身后用刀逼住了童钥的喉咙,后退着将她远离方仕成。
      童钥屏住呼吸,安静顺从她后退。她不敢反抗,那刀实在是太近了。而且她相信,靖,绝不会手下留情。
      方仕成最终坐起来,看到这一切,心中的自责像洪水一般涌出。
      他想站起来,冲上去,将靖制服,但他做不到。现在的他,距离拐杖还有一段距离。没有拐杖支撑,他压根无法站起。
      他从背后掏出箭,瞄准了靖,但靖始终躲在童钥的身后,让他无从下手。
      靖把刀尖死死抵在童钥喉间,这让童钥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把箭放下,不然我就杀了她。”靖威胁到。
      但方仕成却反而把弓拉得更紧,“现在都要谈条件了?看来你可真伤的不轻啊。”
      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张,她将飞刀更用力地朝童钥摁去,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胳膊。轻微的疼痛顺着脖颈刺痛到童钥的神经,刀尖所抵之处,已经微微有血渗出。
      靖抓得很紧,却不是那样的坚定,而是在无法控制地在颤抖——想必是之前方仕成在她肩膀上落下了伤。
      也许现在的靖,并没有那么无敌。
      方仕成紧张得不得了,视线一瞬间也不肯从童钥的身上移开。童钥感到靖的刀越抵越紧。她虽然表面毫无波澜,但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你放下弓,我可以考虑饶她一命。”虽说是靖主动找上门来,但她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底气,“她现在在我手里,你可不要太自大。”
      方仕成沉默了。
      上一次他的箭和靖的刀同时射出,是同时击中对方。若这一次他成功射出箭,靖也完全能够在箭射到之前割断童钥的脖子,若靖得逞,则他的坚持将毫无意义。
      “上次你和我的对决没有分出胜负,你放开她,我们再比一次。”方仕成稍稍收弓,对靖说道,“若是我先中刀,我的命归你;若是你先中箭,你的命归我。”
      靖稍稍松了松钳住童钥的手,抬眼看向方仕成。
      “有意思,刚好上次不够尽兴。”
      “你先放开她。”
      靖垂眼瞥了一眼童钥,将她拖到一旁的树前,移开了她喉间的刀,却转手用它穿破她的虎口,把她“钉”在了树干上。
      童钥深吸一口气,疼痛席卷而来。她并不想流泪,但此刻的她就像与太多的洋葱共处一室,泪水不自觉流下。她意识到这个女人铁打的心绝非儿戏。
      方仕成见状心急如焚,跪在地上,重新拉紧了弓,对准靖的头部。
      “你是想让我先杀了她吗?”靖又从身上掏出了两把刀,用一把轻轻从童钥脸上划过,威胁着方仕成。
      方仕成的心揪得死死的,最终还是收起了弓。
      “可以开始了吗?”他问。
      靖离开童钥,站在方仕成面前,做好准备姿态。
      童钥眼睛红红的,眼皮不自觉地打颤,但她显然足够坚强,手上的血顺着胳膊慢慢流进衣袖,但她的眼睛却紧紧注视着方仕成。
      “我数到三,同时进攻。”靖似乎信心满满。
      方仕成架起弓,瞥了童钥一眼。面对童钥眼中的千言万语,有一种心照不宣正在慢慢发酵。
      “三、二、一!”
      靖风驰电掣地依次射出两把飞刀,而方仕成却并没有射出箭。他竭尽全力扑向了她,毫不犹豫地把她拽倒。
      一把飞刀从他的头顶飞过,二另一把则射中了他的下腹部。
      他扑倒靖——却更像摔倒——用尽全力压制住靖的双腿,让她无法起身。
      “呃!”童钥狠下心,把插在手上的刀拔下,冲向了靖。
      她在靖的右侧跪下,将飞刀刺向她的脖子却多次被抵挡。靖双腿疯狂挣扎,但始终无法摆脱方仕成的压迫。她以为自己只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可惜她没有料到,童钥早已悄无声息地将白尧赠与她的瑞士军刀握在了左手。
      童钥握着飞刀的手,已经痛到麻痹,她不再考虑后果,只想赶快结束这一切。
      她咬咬牙,把左手的小刀刺进了靖的眼睛。
      靖大叫一声,恐惧让全身的力气失了一半。趁这个机会,童钥紧接着把右手的飞刀捅进了她的胸膛。
      靖停止了挣扎,那把瑞士军刀还插在她的眼睛上。童钥急促地呼吸着,许久才将手从飞刀上移开。
      “第7名,靖,死亡。”
      她向后仰去,失力地躺在地上,闭上了眼。她的手上满是血,仿佛这辈子都再也洗不掉了。
      方仕成慢慢松开手,仿佛也透支了力气。他拔出腹部的飞刀,向着童钥挪动。
      但他还没能到达童钥身边,便猛地栽在地上。
      希德离开后,顾朗便一直待在第五海角,靠在礁石上,望着天际线怔神。
      他离开6区时并没有带上包裹,也许于他而言,坚持活到现在已经是他对童钥期望的尊重,此后的每一秒,都交给天意便足够。
      没有食物也没有武器,但他毫不担忧。他能够听到这场游戏尾声的号角,已经在远方展开。
      也许是那斥耳的宣告声扰人心乱,又或许是这海浪声过于喧嚣了。此刻的他,犹如这层层毫无章法的浪花一样迷茫,自顾自的卷起波浪,又漫无目的地散去。
      有很多次,他真的想跳下礁石,融进这片海里。但沉思片刻,他还是转头进入了刚才群鸟四起的第五海角森林。
      靖已经死去,S区所有的人都已经出局。最大的威胁已经被除掉,剩下的任何一个人,其实都不应该被称为敌人——这场游戏或许从现在开始才真正成为人性的考验。
      当白尧和虞昱来到6区河岸时,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残留的的血迹,告示了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但出人意料的,他们的包裹却留在了这里。
      白尧不安地打探着周围,总觉得这一切都疑点太多,就像一个巨大的陷阱。但虞昱想不了那么多,从包裹中迅速找出外伤膏和绷带,高兴得就像寻到了宝藏。
      伤口处理后,两个人悬着的心都稍稍放下。他们坐在湖边的树下恢复体力,聊着闲话,暂且也不愿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游荡。
      白尧抬头望着飞驰而下的瀑布,回想起救起童钥的那个雨天。
      “你说,从这个悬崖坠落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白尧问。
      “你不要胡思乱想啊。”虞昱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白尧轻轻摇头,“我是在想,以什么样的姿态坠落,能够神奇地活下来?”
      “或者说,真正的小概率事件究竟是死亡、还是生存?”
      白尧似乎话中有话,也可能只是有太多的事情虞昱错过了解,而让她对他的疑问有些莫名其妙。
      虞昱探头,望向河面,“河中坚石那么多,若是坠在上面必然会粉身碎骨。但瀑布底端河流湍急,若完全坠在水面上,倒也有生还的可能。只是就算落入水中……也还有溺水的风险。”
      白尧若有所思,但总不喜形于色的他,总是让任何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
      “也是。”片刻后,他冒出这样一句更加匪夷所思的话,“如果是温宓,我也会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她的铠甲,哪怕自己粉身碎骨。”
      “你在说什么?”虞昱不解。
      白尧瞥了她一眼,缠了缠自己手上的绷带,“达和童钥,一起从悬崖上摔下来。达死了,童玥却一点事都没有。你觉得呢?”
      虞昱瞪大了双眼,盯着白尧,“童钥……他们竟然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白尧轻轻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
      “我救了童钥,可惜后来我们走散了。”
      虞昱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情到深处甚至要落下泪来,“童钥太可怜了,达应该是她很好的朋友……我们得找到她。”
      白尧轻轻皱着眉头,并没有应允。
      “怎么了?”
      “我失约与童钥和方仕成走散,也许他们现在并不想见到我。”
      虞昱突然想到什么,“你是因为陪玫儿……才跟他们走散的吗?”
      白尧垂下眼。
      “这不是你的错。你帮过的每个人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他们不会怪你的。”
      恩情,这个词放在白尧身上不禁有些可笑。某种程度上,他是一个杀手,但一切仿佛在Dark Side中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摇摇头,“还是算了。已经接近决战了,就算他们留情,我也未必会对他们友好。”
      虞昱脸上的期待凝固了,她发现她大概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一些无比重要的事情——她和白尧理应是敌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她望向河面,声音小到几乎要被湍流声掩盖。
      “什么?”白尧听不清她讲话,稍稍俯身靠近她。
      虞昱犹豫片刻,并没有看向白尧。也许她也在害怕,自己得到的答案会太过残酷。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她提高音量,把话重复了一遍,最终把眼神中的渴望与畏惧,一律倾注给了白尧。
      白尧被那眼神吓到了。
      他见过无数种眼神,狂妄的、恐惧的、邪恶的、仇恨的,却都不及此刻虞昱的眼神,那种希望中充满着失望,让他仿佛看到温宓站在他的面前,责备他那一天为什么要离她而去。
      白尧别过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然而虞昱并不明白那原因,只是一昧的觉得,也许自己真的猜中了答案。
      白尧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许久后,轻声说道:“你走吧,我对你仁义至尽。”
      “别再把我当好人了,这个词不适合我。”
      虞昱没有再多说,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
      “把包裹拿走。”白尧没有看向她。
      但虞昱并没有那样做,也没有说一声再见,愤慨地转身走进了第六海角森林。
      白尧望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有些怔神,想要责备她任性不把补给拿走,可能会有丧命的危险。
      更多的,他感到这场景仿佛再现了他任由赌气的温宓离开。那份多年以来毫无衰减的懊悔,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可以将他变得不知所措。
      那时,如果他当时追上去,温宓就不会遇到赛文(Savin),也就不会被他杀害。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这么多年来,白尧最怨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本能起身,想要追上虞昱,却在跑了两步之后停了下来。
      虞昱不是温宓,永远都不是。这里是Dark Side,他即使追上了她,也毫无意义。
      没有人再有心情计算他们与黑夜的距离,昏黄的天色已经给了他们答案。童钥依旧抱着方仕成,跪坐在靖的尸体旁。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搬走她的尸体。
      方仕成迟迟没有醒来,他呼吸很弱,身体很冰,但还活着。飞刀的伤口正慢慢摧毁着他的一切。
      童钥感觉到自己也许真的走投无路了,除非她抛弃方仕成。
      不用想,她也明白方仕成拔出刀的动作是在暗示她什么。童钥虽然把方仕成当作朋友,当他少不了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他也想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好给予童钥一个理由,安心弃他而去。
      正因如此,童钥更不会这样做。
      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所以很少得到别人的在乎。怜悯也好、同情也好,当她意识到某个人给予她的在乎是货真价实的,哪怕只有一瞬,她也会毫不犹豫,报以全部的自己去守护他们之间的纽带。
      她这个人,平生最害怕的,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失去所有。
      童钥的手很痛,但她没有心情顾及这些。她只是紧紧将方仕成的身子搂在怀里,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祈求他快些醒来。
      怜悯自己的敌人,何尝不是在伤害自己。若她当初没有对他伸出援手,她也未必需要经历这般挣扎。
      他们因为机缘走在一起,信任让他们相互扶持,没有留住彼此的理由,也没有继续下去的道理,但他们依旧。大概人生就是这样,在Dark Side,人们得过且过,忘掉来路,偶尔彼此照应,偶尔彼此遗忘。
      “童钥?”
      当顾朗出现在童钥面前时,他的身躯遮住了日光,整个世界却意外跌入了明亮。
      那一刻,童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若是世间真的有神明,那么他就在她的眼前。
      过度的兴奋让她说不出话,只是指着方仕成的伤口,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太好了”。
      顾朗俯下身,为方仕成试探了脉搏。随后摸索着他的伤口,简单处理,最后脱下外套,缠在他的腰间。
      方仕成眉头轻皱,微微睁开了眼。
      “好痛……”
      童钥松了一口气。
      顾朗瞥了他的腿一眼,“比你的腿还要痛吗?”
      方仕成脸上没了血色,但依旧努力笑着,“还是腿比较痛……”
      顾朗紧了紧他腰间的外套,“可惜止血膏不在我身上……我去拿一趟包裹,你们稍等。”
      “不,我去。”童钥喊住他,“我在这里只能干着急,你还能帮上忙。”
      顾朗犹豫片刻,点点头,“在6区河岸,你可不要迷路了。”
      童钥二话不说飞快向河岸奔去,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伤。
      她与虞昱擦肩而过,但焦虑的心让童钥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虞昱望着童钥飞快跑去的身影,追了几步,“童钥!”
      但童钥并没有听到。
      白尧依旧矗立在河岸,慵懒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水中,一次又一次。
      他变回了那个孤僻的自己,于他而言,选择孤独其实也是逃避的一种。
      人心是怎么变硬的呢?离家之后与父母渐行渐远,每一个危险的抉择都可能伤及无辜的友人,最爱的人离去,仇恨让自己变得残酷而强大。再也不愿,也不敢对谁流露感情,疼痛让自己学会保留。历经世事沉浮,发现人终究是座孤岛,没有人能替自己磨平孤独和恐惧。
      包裹就在童钥的眼前,但在那抹白色的背影前,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那急促的脚步声让白尧本能回头,童钥直直地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有手上的血在为沉默计时。
      白尧本该向童钥解释,但他觉得此刻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
      他俯下身,从包中扯下一段绷带,走向了童钥。
      童钥依旧呆在那儿,眼神随着白尧游弋。
      “为什么没有来?”她带着哭腔质问白尧,语气却更像责怪。
      纵然一直以来,方仕成的话始终在将她拥向与白尧为敌的那条路,她怀疑过、也动摇过。但说到底,除非白尧亲口承认,否则一切世界加以他的“罪行”,她通通不会相信。
      她对白尧的信任是与生俱来的,这毫不夸张。自从她第一次在城堡见到白尧,她便觉得,这个神秘的男人,就是那个能给予她一切答案的人。
      但白尧没有回答。
      他轻轻拿起童钥的手,将绷带小心缠在她受伤的虎口,始终没有直视童钥的眼神。
      痛感让童钥喉间不自觉哼了一声,她死死咬着牙,看着失去围巾的白尧,将那脖子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再一次暴露在她的眼前。而白尧为自己缠绷带的手,也失去了一半。
      直到她的嘴中浮现苦涩的味道,她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你倒是解释啊。”童钥低声说。
      “没什么好解释的。”白尧依旧低着头,整理着那绷带。
      童钥抽回手,抬头盯着他。
      “不是都约好了吗,不是都约好要汇合的吗!你为什么要自己跑掉!”童钥受伤的手一把打在白尧的断手上,无法控制地埋怨着。
      那份埋怨,是因为后怕。白尧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童钥清楚,若非遇到麻烦,他不会不告而别。而他的此刻的沉默,让童钥更加抓狂。她害怕他的这份沉默,是源于白尧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事情,就比如——杀死了玫儿。
      白尧身子一颤,他能感觉到手上的血又渗了出来,但他知道,童钥的痛并不比他轻。
      童钥的泪水像瀑布一样倾泻着,她眨着眼,抗拒着那令人厌烦的、将她的情绪表露得过于清楚的眼泪,直直站在白尧面前。
      白尧依旧垂着头,没有开口。
      他人生中做过不少错事,毫不夸张,结识童钥便算一件。
      他们其实原本并不需要相识,只是这恐怕要追溯到白尧三年前的一场任务,那场令他追悔莫及的任务。于是当白尧意识到童钥的真实身份,他想,保护她,其实也是在救自己。
      但童钥总是跟别的女孩不一样:她天真,却又深谙世故;自私,却又在用尽生命呵护她渴望的一切;她偶尔沉默,偶尔迷茫,偶尔失去理智,却每一个决定都不曾后悔,有着尖锐的决心。
      纵然白尧能够摆平全世界的女孩,他也无法招架她。
      她是他烦恼的来源,也是那个能把他从噩梦深处解救出来的人。
      童钥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却把血抹得到处都是。她依旧望着白尧,渴求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你到底是什么人……杀了那么多人,依旧泰然自若地站在这里,好像一切都与你无关。”
      “你早晚也要杀掉我,对吗?”
      “不。”白尧没有一丝犹豫,“我会用死亡成全你活下去。”
      这一次,白尧没有逃避她的眼神。这下童钥也明白了为什么白尧迟迟不肯直视自己——他在哭。
      童钥从未见过他流泪,或者说,他连表情都很少有。这滴眼泪挂在他的脸上,实在是有些奇怪,但那并非偶然。一滴泪落下,一滴泪又生出来。
      白尧别过头,抽动了一下鼻子,多次逃避童钥的眼神不成,最终用自己沾着泪水的手,将她脸上的血迹轻轻擦拭。
      “替你冒险不算冒险。现在麻烦都没了,就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
      童钥抓住他的断手,举到他的面前,“牺牲自己……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她用力摇着头,“我不要!我不需要。”
      “装得这么大义凛然,谁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我们,随时可以被你杀掉,不是吗?”她明白自己说的是气话,但一直以来藏在她心里的疑问,也必须在这一刻得到答案,“是你杀了玫儿吗?”
      白尧愣住了。
      他沉默,是惭愧他的失约也许会让他成为一个“不可信”的人。但是当然,他永远猜不透童钥,也便不会明白,童钥的焦虑并非来自于此,而是来自对他状况的担忧,以及对他是否杀死了玫儿的纠结。
      “不是的!”虞昱在他们不远处大喊,“白尧掩护我离开,陪着中毒的玫儿到最后一刻,才与你失散……被少玖胁迫,还失去了一只手,才迟迟没有机会寻找你们。”
      童钥望着虞昱,感觉自己悬着的心从山崖坠落,沉没在水中。
      她慢慢放下白尧的手,与他对视,“真的吗?”
      白尧轻轻点头。
      那一刻,童钥感觉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她伸出双手托住白尧的脸,白尧俯下身,与她额头相抵。
      童钥闭着眼,安静地落泪。此刻他们的眼泪仿佛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他们重逢的见证。
      当童钥带着白尧和虞昱取回包裹时,方仕成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靠着树,坐在顾朗身旁。
      起初见到白尧,虚弱的方仕成还试图拿起弓箭,在其他三个人的劝阻下,他才勉强被说服。但也给了自己一个赌服输的理由——体力不支。
      方仕成果然没让白尧“失望”。原本白尧是抗拒与童钥一起回到方仕成身边的,因为他深知再相见,方仕成必然会想要杀死他。奈何童钥再三要求他不准离开自己半步,他才勉强答应。
      方仕成重新包扎伤口后,稍微有了些生气,虞昱和童钥坐在白尧两侧,与顾朗围成一圈。目前为止,Dark Side中除了希德之外的所有人都到齐了。面对这样的局面,他们似乎有更多的打算。
      “这个赛场,确实可以不止一个人活着出去。”顾朗摘下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细心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童钥望向他,“真的?看来达说的没错……”
      “达说什么了?”白尧望向童钥。
      “其实也没什么。”童钥摇摇头,“他只是说Dark Side有不止一人生还的可能,更多的,还没有来得及说……”她有些落寞。
      “那真的太好了……我们该怎么做?我只想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出去,不要再有谁死去了。”虞昱期盼着。
      “假死药。”顾朗说完,白尧眼皮轻轻颤抖,“S区人身上有假死药,吃下之后可以让生命体征降至极限,让跟踪器判别为选手死亡。不过现在只剩下两颗,最多……只有三个人能活下去。”
      “S区是什么鬼?我幻听了吗。”方仕成在一旁嘟囔着。
      “S区……三个人……可我们有五个人。”虞昱有些不安。
      白尧沉默着,打量着顾朗,“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顾朗看着他,对他的疑问似乎并不意外,“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
      顾朗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背抵在了左眼上。他左手无名指第三指节上的纹身,在血迹的渲染下,如此刺眼。
      七芒星、太阳、眼睛。
      那图案代替了顾朗自己的眼睛,却比他真正的眼睛有着更加凌厉的目光。
      “天眼教……”
      顾朗轻笑,“原来你们是这样称呼我们的,也太老土了。”
      童钥突然意识到,这图案就是当时顾朗在洞壁上留下的三个图案的结合。那个纹身,顾朗也曾在城堡夜宴上对达和她表露过。
      只是至今她才明白,那些暗示的意义。
      她并不知道什么天眼教,也不明白那图案代表什么,但似乎那图案已然成为了一切的纽带。
      “你们是一伙的?”童钥指着顾朗,指尖慢慢划向白尧,大脑几乎要爆炸。
      “我才不是那种恐怖组织的成员。”白尧说,“在A区,天眼教留下图案的地方,都会有监管者被杀死。”
      他望着顾朗,冷漠的眼神中有更多旁人读不懂的东西。
      顾朗点点头,“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我也没打算跟你们一起走。”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幽灵一样的天眼教,会自己表露身份。”白尧说,“你是打算好了?”
      童钥有些不祥的预感,她并不期待的事情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了。
      顾朗沉默片刻,“我会从希德那里帮你们拿到假死药,之后的抉择,就交给你们了。”
      他从包裹中拿出一个信号枪,头也不回地向着第四海角森林走去。
      没有人反驳,或许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方仕成昏昏欲睡,虞昱陷入迷茫,童钥努力地试图将自己回忆中所有的线索编织起来,却依旧找不到突破点,只是感觉父亲的委托,哈罗德将军的助力,达的出现,顾朗所谓的使命,和白尧不离不弃的承诺,都在冥冥之中将她推向某个谜团的真相——她能走到这一步绝非偶然。
      “为什么……”童钥看向坐在她身旁的白尧,“为什么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白尧的眼眨得很轻,“知足吧,是你给了其他两个人活下去的可能。”
      “我?”
      “他一早就知道假死药的事情,一直在岛上摸索。”白尧挑眉看向童钥,“他怕达保护不好你,在为你留后路。达也是尽力了。”
      “你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你们肯定早就认识!”童钥问。
      “你没有观察力吗?”白尧摇摇头,“那个顾朗,不是个简单的人,但我能看出他是个好人。”他看向童钥,“在A区,我们立场相反;但在这里,既然有了同样的追求,我也不介意跟他合作。”
      “他主动表露身份,并非单纯自寻死路——他是在威胁我。虽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天眼教究竟是什么,但这个名字足以让每个人闻风丧胆。说句自大的话,他相信我能保护好你,所以也不需要再在乎自己的处境。作为报答,他会按照原本的计划拿到假死药,之后,只要让你安全离开Dark Side就足够了。”
      童钥深呼吸,她心想顾朗所做的这一切,也许只是在为父亲留下最后的尊敬。
      她会像父亲一样尊重他对生死的选择,但她依旧期望他活着。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只可惜并没有被世界善待。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谢谢。
      “那你呢?”童钥问白尧,“我和你既没有羁绊,也不是盟友,为什么对我不离不弃?”
      凡事固然是有原因的,但那原因,白尧无从说起,或者说,他承受不了说出来的代价。
      他抬起头,顺着丛林的间隙望向仅剩的余晖,“我曾经的选择,害死了很多人。而你,可以救下更多人,包括我。”
      “你是连接一切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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