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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赎罪 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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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钥站在山巅,伸长了手,仿佛云层就在她的咫尺之间,她从来没有这么近的观察过云。那云随着时间推移层层堆积起来,尽管已是清晨,却丝毫不见太阳的踪影,好像一场暴雨很快要到来,
“该下山了,大雨将近,我们得找个山洞避避。”达收好了包裹,站在童钥的身后。
怀表显示今早的武器包裹降落在了6区,但他们并不打算前往。目前的他们生存下来并不是问题,于是在这场雨结束之前,他们依旧打算以防御为主。
“原路返回,去昨晚的洞穴?”童玥问。
达抬头望向天空,摇了摇头,“山路太陡了,半路下起雨来恐怕会出意外。”
他指向湖泊后面的二区山地森林,“从2区走,虽然路途稍微远一点,但在森林里总能找到一些栖息的地方。”
自从钟涵死去之后,钟澜和希德便一直留在第五海角。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们身上只有一把匕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尤其是每当海浪翻涌的时候,钟澜的眼前仿佛不断漂浮起那些被她和钟涵共同杀死的生命——这将成为她日后每一天的梦魇。
“我们得找到格里菲斯,食物一定在他身上,不然我们真的要饿死了。”钟澜坐在沙滩上,与希德紧紧靠在一起。
“其实我都已经不在乎生死了。”希德微微拉开黄色风衣的拉链,“原以为只有我到达A区才能实现重见你的心愿,看来上天还是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他望着钟澜,或者说,劳拉,“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钟澜轻笑,与希德额头相抵,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河水顺着风,飞快地向着大海奔涌而去。一滴雨水轻轻落下,泛起一阵涟漪。
“……下雨了?”童钥伸出手,起初滴滴分明的雨水落得越来越密,转眼就在她的手心中形成了一片小水洼。
达迅速抓起她的手,打翻了她手中的雨水,“我们快走!”
在潮湿的森林中,衣服一旦被浸湿,很久才能干透,而且这样的温差下,到了夜晚也很容易生病,他们不得不努力避免这一切。
但是一切都来的太快了,转眼他们的衣服就已经湿透。而比起被淋成落汤鸡,更令人绝望的事情还在后面。
格里菲斯如恶魔一般高举斧头向着他们冲来。天空阴云密布,无限延展,整个大地在一次电闪雷鸣之后,伴着暴雨乱成一团。
童钥看不清眼前的画面,只是感觉一股力量把她从达的身边推离。她摔倒在泥洼里,雨点打在地上、打在她的身上,激起巨大的水晕。
她从喧嚣的雨声中寻找达的踪迹,她听到叫喊、听到拳脚相碰的声音、听到金属坠落地面的声音;她感到疼,雨滴像针一样扎痛她的肌肤,落入她的眼中。
她的身上好像受伤了,但她顾不得那些,她迎着风站起来,冲向扭打在一起的格里菲斯和达,像抓痒一般试图把格里菲斯从达的身上撕扯开。
但实际情况就像达和诺顿的那场苦战一样,达被格里菲斯紧紧地压制着,毫无反手之力;只能凭借一身“无赖”的本事使得格里菲斯无法脱身——除非把他打死。
童钥用尽全力击打着格里菲斯,却像是以卵击石。格里菲斯随手一推,便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倒在地。
“童钥!快走!”达的喊声穿梭了雨水,刺进了童钥的耳朵。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样的话,但是童钥不会再“听话”了。
他已经救了自己这么多次,这种恩情,她已经无从偿还了。死也好、生也好,她不会再逃避了。
“啊!!!”她搬起地上的石块,重重砸在格里菲斯的头上。格里菲斯愣了一秒,瞬间被达掀翻。
但达并没有放手,他死死拉住格里菲斯向着悬崖滚去。
巨大的反作用力使得童钥跌坐在地上,极其浓密的雨线与雾气让她一时看不清达的位置。
“达!!!!”她惊叫着向着他们翻滚的方向奔去,期盼着达不要做出她最害怕的那种傻事。
达和格里菲斯僵持在悬崖边缘,仿佛稍稍一动就会坠落。
童钥站在一旁,怔住了,身体在不断的颤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再敢妄然向前,她怕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达。
达躺在地上,被格里菲斯用紧紧钳住脖子,但依旧没有放弃挣扎。他始终记得保护童钥到底的誓言,他不允许自己死在这里。他从喉间努力挤出“走……”,但显然,没有人能听得到。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眼泪像是预感到死亡的气息而纷纷逃离他的眼眶,但在大雨中,这一切都不为人知。
格里菲斯凶神恶煞,跪在地上,一只脚俨然已经悬空在外。崖边不断有碎石在他们的挣扎中伴随雨水坠落,就像在Dark Side中每一个坠落的灵魂。
达闭上了眼,额头上的血管慢慢隆起。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弱,心中的遗憾却越来越强烈。
童钥的指甲紧紧扣在手心中,几乎要抠出血印。
“达!费塔!!!”她大喊,用尽生命大喊。
达的脑海中突然回荡起《Jingle Bell》的旋律,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平安夜,只因为自己的木马被丢进火炉燃成灰烬,他便哭了整整一夜。
他并不是遗憾自己毁掉了最喜爱的玩具,而是后怕童钥受到伤害。那时的火星险些就要溅到她的身上,而他的一切作为都像是出于本能。
他要保护好她,从始至终,永远。
达使出自己的全部力气,最后的力气,将格里菲斯推下了悬崖。
但那一刻,他的重心也已经偏离了悬崖——没有回头路了。
“不!!”所有人都开始疯狂了。为爱疯狂、为恨疯狂、为渴望疯狂、为畏惧疯狂。
世界仿佛再为这一切放慢驻足。达用力扭过身子,右脚在雨水的润滑下最终脱离了地面。童钥冲上去,像一只离开牢笼的小鸟,猛地从地面上跳起,伸出手,在最后一秒抓住了达的手。
达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试图用全部的肌肤包裹她,成为她最坚实的铠甲。
童钥的耳边,雨声、风声、河流的嘶吼声交错,唯独是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费塔……费塔……”
她呜咽着,感觉自己正在云中飞翔。但她并不觉得难过,她很开心,她觉得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孤独了。
她只需要紧闭双眼,在坠落中无声无息地结束一切。
但是她忘了,悬崖的下面是巨大的河床。她坠入水中,很快便被急速的河流冲上河岸搁浅。当然,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她失去意识之后。
当童钥再次睁开眼之后,久违的阳光正穿过树丛洒在她的脸上,那熟悉的温度提醒着她,这并不是天堂,而是美丽而残酷的人间。
她恍惚着起身,一件微微有些潮湿的白色大衣正盖在自己的身上——当然,比起自己湿透的衣服情况要好得多。
整个森林在雨水冲刷之后变得清新了许多,地上的水洼不断刺痛着她的神经,让她一点一点回想起不久前与达一起坠落的噩梦,不幸的是那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痛苦地抓着头发,掀翻了这件有些眼熟的大衣,站起来,漫无目的又焦灼地来回走动。
河流无比宁静,没有血、也没有尸体。
“达在哪儿?他还活着吗?”童钥反复拷问着自己,但是显然,她不会得到答案。
“你醒了?”
她的背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童钥猛地回头,在看到那个男人样貌的一瞬间,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
是白尧。
她说不出心中的滋味,也不明白此刻让自己视线变得模糊的究竟是泪水还是仇恨。
她低吼着冲向前去,发疯般捶打着白尧的胸口,用指甲抓挠着他的脸。
“你冷静一点。”但白尧并没有还手,只是在童钥指尖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五厘米长的伤口之后紧紧钳住了她的手。
童钥啜泣着,身体逐渐失去力气,仿佛要再一次昏过去。
白尧顺着她的节奏慢慢蹲下,半扶半架,直到她平稳地坐到地上,才跟着她跪了下来。
他松开手,注意到童钥关节处的擦伤正在慢慢渗出血珠,但她显然并不在乎。
童钥啜泣了很久,但也没有很久。她胡乱擦干眼泪,却又被自己潮湿的头发沾湿了脸颊。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白尧似乎已经给了童钥答案。
连一无所有的感觉都已经习惯了,这是何等的悲哀。与过去不同,经过这一次的痛苦,童钥并不是迷茫的。
她要活下去,不是为了给达报仇,也不是为了父亲的夙愿,只是为了活着。自己好好活着,便是对所有人的报答。
“清晨大雨,我正在这森林里,听到巨响便赶了过来。”白尧平淡地说着,“你被河石卡住,搁浅在河岸。我一路背着你往上游走,就到了这里。”
“你从悬崖上掉下来,竟然会没事。”白尧的话语中竟然有一丝庆幸。
童钥感觉头有些晕,这一切都像梦一般梦幻。
“你为什么不杀我?”她问。
“上天都这么眷顾你,我怎么能趁火打劫。”
童钥的牙齿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达呢……”
“死了。”他依旧平静地像个旁观者一样——又何尝不是,“我到这儿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运走了,河石上还有血,直到雨停才冲洗干净。”
童钥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深呼吸,觉得泪水也不能表达她心中的痛苦。
“不……他一直环抱着我掉进河里,我没事,他也不可能……”她停住了,也许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只是毫无意义地自我安慰罢了。
她把头埋进了腿间,无声的啜泣,她什么都不愿去想,痛苦已经将她吞噬。
白尧跪坐在她的面前,面她的悲伤不为所动——他面对一切总是那么平静,就好像见证过太多,已经麻木了。
“哭够了吗?”
童钥在这嘲讽中慢慢停止了流泪,发泄了一番,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正常交流了。
白尧瞥了她一眼,“他是你的恋人吗?值得你这样流泪。”
童钥摇摇头,“他更像我的家人。”
白尧猝然站起身,拿上了他的大衣,又徘徊回童钥身边。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恨我?”他抹了下脸上伤口渗出的血迹,整理了一下大衣。
童钥抬起头,望向他,又垂下眼,“不知道,他总说你很危险。”
“哈?”白尧轻笑,看向河岸,“你也这么觉得吗?”又转回头试图寻找童钥的眼神。
童钥轻轻皱着眉头,感觉自己在面临理性和感性之间的抉择。
她从不觉得白尧是个危险的人,反而是他身上的那种神秘,总是在逼迫自己向他靠近。
她看着他的脸,对自己刚刚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痕微微自责,最终遵从了内心。
“不是的。虽然你说得轻巧,但你没有杀我,说明你是个好人。”他们的视线几经反转最终交汇,“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白尧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望向了森林莫测的深处,让他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颜色。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白尧问。
“去哪里?”童钥似乎有些动摇。
“第四海角。”
“海岸不会太危险了吗?”童钥问。
“别担心,海岸是我的主场。”
白尧整理了一下背上的狙击枪,俯下身,朝童钥伸出手。但这个动作却让童钥的记忆像海水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飞快地回溯。
她想起游戏的第二天,自己正是在第四海角险些被狙击枪射中。
“原来是他。”她心想着,一阵突然起来的恶寒促使她本能地给了白尧一巴掌。
白尧别过脸,愣了几秒。最后摆摆手,“OK,当我没说。”起身快步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童钥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也许是又冲动了,只能无奈地追上去。
“你之前明明想杀死我!”她在白尧身后大喊。
白尧停下了脚步,好久之后才缓缓转身。
他望着童钥,眼神中充满无奈,“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童钥向前踉跄了几步,脸上依旧难以掩饰地纠结。
白尧轻叹一声,转回头,又转过身,朝向了童钥,“那时你身后有人,我是在警告她。”
“我凭什么相信你……”
白尧深呼一口气,“刚才是谁说‘但你没有杀我,说明你是个好人’?”他捏起嗓子,做作地魔方童钥讲话,惹得童钥不禁发笑。
尽管她的心中依旧百味杂陈,但最终还是选择追随了他。
但童钥也没有为她的莽撞道歉,因为到目前为止,她依旧对自己身边这个人一无所知,纵然他不止一次救过自己,但这也不足以让她完全放松警惕。
因为她并不像她口中那么天真,她依旧明白无论在因特伦国的哪个地方价值论是能够适用的标准。他一再拯救自己,也许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自己身上有一些甚至自己还没有注意到,但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价值。
他们顺着河流一直走,尽头便是第四海角。
在4区森林中,童钥一直默默跟在白尧的身后,白尧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童钥以为他是生气了,但他的脚步却也没有那么沉重,只是轻松地走着,时不时四处张望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
“白尧?”
“嗯?”他轻轻回应,并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来Dark Side?”童玥问。
“没钱花了。”白尧满不在乎地说。
童钥揪住他的外套,迫使他停下了脚步。白尧转过身,显然并不真诚的眼神对童钥出卖了一切。
“谎话。”
“为一个人。”
白尧举起手,银色的婚戒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的妻子?”
他出奇地笑了,“本该是的。”
白尧抬眼望了童玥一眼,那一刻,童钥明白了什么叫做眼波流转。
此时的他们似乎马上就要到达第四海角,但白尧并没有继续前行,反而是久久地停留,好像在等待什么。
“有人来了。”
不像每一次都把自己护在身后的达,白尧试图伸手抓住童钥的手腕,却犹豫了一秒最终扯住她的袖口,将她拉近自己的身体。
一个男人摇摇晃晃,拄着一根树枝从他们面前的灌木丛后冒出,像踩在针板上一样艰难地向他们靠近。
“嗨,有没有绷带啊……”
他无比地虚弱,腿上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甚至还没有走到童钥和白尧面前,便轰然倒下。
白尧从身上撕下布料,拍打着男人的脸,童钥用那布料包扎着他的伤口,虽然这样简单的急救似乎已经对这样的伤口失去了作用。
那个男人惊醒,松了一口气,“呼……又没死成。”
他缓缓起身,精神一点一点恢复,面对面前的两个陌生人,多少还是有些吃惊。
“你们是谁?”
“救你命的人。”白尧答道。
他微微放松,童钥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怕,“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她问道。
“一个女杀手。”方仕成垂下头。
白尧把他的箭筒提在手里,反复打量着,“你的箭不错。”
“喂,还给我!”方仕成一把把箭筒夺下,紧紧抱在怀里,“就算你们救了我,也休想从我这儿拿走一支箭。”
“不稀罕。”白尧啐了一声,“那个人还活着吗?”
方仕成稍稍放松姿态,“嗯,不过我射穿了她的肩膀,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那可不一定,杀手哪能这么容易就死。”白尧轻描淡写,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丝惆怅正慢慢攀上了方仕成的眉眼。
“怪我太弱了,没能直接用剑刺穿她的脑袋。”
“先别操心这个了,你的腿八成是要不得了。”白尧的手指越过童钥的肩膀,戳在方仕成的左小腿上,但显然,他并没有知觉。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轻笑,“没事儿!拄着拐还能走呢。”
白尧冷哼一声,“别瞎乐呵了,我们没有消毒药,你早晚要死于伤口感染。”
童钥示意白尧别再说这些话刺激方仕成,转而突然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好在那怀表还在自己身上。
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打开怀表,方仕成惊诧,白尧微微怔住,一个绿色的坐标正在第四海角闪动。
“太好了!你有救了。”童钥笑着望向方仕成。
白尧冷笑一声,接着又转过身干笑了几声,正当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指着童钥,用有些责备的口吻对她说:“瞧瞧我在干什么,我居然在这个角斗场帮你救人。”
气氛尴尬了几秒,最终却还是白尧打破了沉默。
“该走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比较结实的树枝,丢向方仕成,“怎么,还要我背吗?”
童钥转忧为喜,扶着方仕成站了起来。
“为什么要救我?”方仕成对童钥低语,但却被白尧听的一清二楚。
“因为我们随时都可以杀你。”白尧侧过身,不改刻薄地朝着方仕成说道,方仕成面露难色,但无奈没得选择,只能与童钥一起跟上了白尧。
第四海角的海岸一点一点映入眼帘,两抹红色的身影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扎眼。
少玖注意到白尧,却没有发现方仕成和童钥——因为看到少玖的第一秒方仕成便把童钥拽到在地,在灌木的遮蔽下,他们暂时非常“安全”。
少玖拿起长刀,挥舞着向白尧冲来,仿佛死神收割人头。
一支箭却突然穿过童钥的视线、越过白尧、越过少玖,射中了少玖身后的少女。
少玖猛地回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箭直直刺进香槟的胸口,她霎时倒在地上,像一朵失水的玫瑰。
少玖冲到香槟面前,小心地把她抱在怀里,反复对她说着“没事的”,却更像在安慰自己。
香槟的嘴巴微微张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心口的箭阻挡。她身上的血和红色的裙子融为一体。少玖紧紧抱着她,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痛苦。
“早知道就应该把你留在森林里……”少玖的声音颤抖着。
香槟的手死死揪着少玖的衣角,“我……不重要……你在我身边……更重要……”
少玖的脸贴在香槟的额头上,反复又焦虑地揉搓着香槟慢慢变凉的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还要把你送回A区……你属于那里。”
香槟轻轻握住少玖的手,却好像连这样的动作她都已经做不到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只够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不属于A区……我只属于你……”
少玖震撼之余,那骇人的宣告声响起了。
“第12名,香槟,死亡。”
在这一刻,方仕成第二次拉了弓,将箭刺进了少玖的后背。
他低沉地轻咳了几声,将香槟的尸体死死保护在怀中,不遗余力地逃走了。
白尧已经瞄准了他,却没有开枪。
“你怎么不杀了他?”方仕成质问道。
“随时可以杀。”白尧收起了枪。
方仕成冷笑一声,“我算是明白了,你是想把全Dark Side的人都折磨死。”
白尧不置可否地走向了沙滩,补给包刚刚被少玖他们打开不久,烟雾弹还在持续地冒出绿色烟雾。
童钥和方仕成跟了上去,白尧把烟雾弹丢进海里,然后坐在礁石上清点着包里的物品,最后把一块外伤膏和一卷绷带丢在了方仕成脚下,便满不在乎地把包丢在了地上。
“谢谢。”方仕成有些受宠若惊,拾起药膏和绷带,解开了腿上的布料。
童钥见状,从地上捡起包裹,“好多食物……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心动?”
白尧仰面躺在礁石上,微微侧身望着远处马上就要落下地平线的夕阳,“饿不死。”
童钥看着这些食物,许久之后,最终还是把包裹放回了地上。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死亡的她没有一丝胃口。
“你怎么狠得下心杀那个女孩?”童钥对着空气问道,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如果我不杀她,那个男人就会杀掉你们。”方仕成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可她是无辜的。”
白尧依旧望着远方,金黄色的落日将他的脸映照得闪闪发亮。
“这是战场,没什么无辜的。”白尧冷冷地说。
“没错。”方仕成垂着头,继续涂抹着药膏,其实他明白这已经是徒劳无功的行为——他已经感受不到了疼痛。反而是回想起苑杰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时,心底会有些隐隐作痛。
他想起靖对他说的话,于是又说给童钥,“一旦进入Dark Side,我们就都不是无罪之人了。”
但此刻的童钥,有些想要逃走。
伤害自己的人,她不会放过,但是面对“无辜”的人,她依旧无法狠心“终结”他们,尽管是在Dark Side中。因为此刻的她无比明白生命的重要,才更加心软,尽管这样的想法完全与游戏的规则背道而驰。
如今的她面对这两个过分理性的男人,感到无比不安。她开始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应该信任他们——此时的她,几乎无法明白信任的含义了。
在进入Dark Side之前,她从未发现“活下去”这三个字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在这里,她经历过背叛、经历过失去,经历过无数次生与死的抉择,如今的她,除了自己,对于任何人都已经无法真正的信任,或许她本不该信任。她心中的杆秤已经变得一团糟,已经无法在自我、他人、道德和正义之间找到合适的平衡。现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而她明白,她每一个错误的选择,都会将她趋向死亡。而如今正摆在她面前的一个艰难抉择便是——是否还要与他们为伍。
“你们觉得少玖是威胁,难道你们对我来说就不是威胁吗?”童钥质问着白尧。
“你可以走。”白尧毫不在乎。
童钥气不打一处来,起身就准备离开,却没走几步便灰溜溜地回来。
她明白,现在的她离开这片海滩,不出半天就会被人杀死。虽然并不想承认,但白尧似乎是她最后的避风港了。
但白尧并没有嘲讽她,而是坐起来,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伸手递给了她。
童钥有些犹豫地接过了那把刀,轻松弹开。
“现在我们三个都有武器,每个人都有杀死彼此的权力,也有相信彼此的权力。”白尧十分严肃,“换句话说,我们不是盟友关系,只是暂时同行。你们谁要敢乱来我立刻杀了他。”
“说得轻巧,你要是擅自动手我们谁能克制住你……”方仕成拿着一只箭在地上拨弄着沙子,轻声自语。
“你可以走。”白尧对他说。
方仕成耸耸肩,“我无处可去。”
童钥看着手中的小刀,不禁笑了出来,“你真以为这把小刀能让我要了你的命?”
白尧突然俯下身,钳住童钥的手腕猛的一拽,刀尖霎时落在了距离他的眼睛仅有几毫米的位置。
童钥虽然嘴上不屑,心底却害怕再次伤到他,本能地把手往后撤回。
“挑弱点下手会比较容易。”白尧没有半点畏惧,依旧紧紧钳着童钥的手腕,让她尽管“伤害”自己。
“够了。”童钥最终挣开了他的手。
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礁石上,望着落日一点一点被海平线吞下。
天慢慢黑了下来,浪花一卷接着一卷袭来。万物俱寂,他们疲惫的身躯也终究不堪一击。方仕成已经躺在礁石上安然睡去,白尧依旧满怀心事地注视着远方的月亮,童钥困意席卷,却耐不住好奇,靠在白尧的身旁,在海风的吹动下微微缩紧了肩膀。
“你简直不像个人类。”童钥说。
白尧别过头,“为什么?”
“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没有心情。”
白尧停顿了一秒,“曾经有的。”
童钥若有所思,“我也差点就要变成你这样。”
“幸好没有。”白尧说。
“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些东西到底是有更好、还是没有更好。”
“做人还是有个人样比较好,其实你并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白尧轻松地说着,“但有些人就是需要我不像人类,才能替他做一些正常人做不出来的事情。”
童钥沉默了。
“说起来,”白尧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的怀表……是A区的技术吧?”
童钥点点头,把怀表重新掏出,轻轻翻开表盖,“ZERO”映入了白尧的眼帘。
“是谁给你的?”白尧问。
“哈罗德将军。”
白尧似乎有些吃惊,失言了几秒,若有所思。
“给你看样东西。”白尧伸出手,放在童钥面前。他轻轻触碰银戒内侧的一小颗钻石,无数条白色的光线慢慢射出,以童钥极其熟悉的方式编织出了Dark Side的地图。
那地图上也有一个显示位置的圆点,与童玥怀表里的装置如出一辙。
“你……”童钥有些愣神,对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更加好奇。
白尧摇摇头,“我和你不同。虽然不清楚哈罗德想要你做什么,但这样看来,我必须改变一下任务了。”
“任务?”童玥问。
“是的,我来参加游戏,是为了保护一个人。可惜我的过失让他提前离场了。”
“我以为你是为了你的未婚妻……”
“某种程度上,是的。”
“你的任务失败了,为什么我从你身上看不出遗憾?”
“因为这无关紧要,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去。”白尧看向童钥“而且现在我发现了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什么?”童钥问。
“你。”
“我?”童钥无法理解。
白尧用力点点头,看向远处的月亮。
“既然都是赎罪,换一种方式也不错。”
“我和你之间并没有什么羁绊,谈何赎罪?”童钥问。
“你不需要明白。”白尧轻拍童钥的肩膀,站起身来,“好好享受今天的月色吧,还有日后的每一天。”
“今后的Dark Side将会非常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