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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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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衍宁坐走到病床前。
面容枯槁的女人睡得并不安稳,她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她大约是病得久了,也没有得到精心的照料,所剩不多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枕头上,毫无血色的嘴唇干出了几道裂缝。
若不是床头确确实实挂着方采薇的名字,纪衍宁恐怕认不出来,这就是那个曾经牵着孩子在他家门口苦苦等待的女人。
那时的她,虽然也风尘仆仆,脸色憔悴,但依旧姿容出色,顾盼生辉。抛开道德层面的审判,男人为她心动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现在,她灰败的脸上全是生活劫掠后的痕迹。
“36床家属,你怎么回事?把你妈丢在这里几天不管?”护士长走进来,看到纪衍宁杵在床边,没好气地呵斥。
“不关宁宁的事。”
纪衍宁刚想解释,就被一只干瘦的手用力抓住了手腕。
方采薇醒了。
她冲纪衍宁摇摇头,对护士长说:“是我叫他不用来的,宁宁不去赚钱怎么养得起我这个废物妈妈。”
她像是在说笑,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划下一滴眼泪。
她把话说到这里,护士长也不好多说什么,提醒了纪衍宁要按时缴费就去看其他床的病人了。
纪衍宁向后退了一步,挣开方采薇的手。
方采薇的眼神立刻暗了下去。
她让纪衍宁帮她把床头摇起来,用没有打点滴的左手耙了耙头发:“宁宁,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
纪衍宁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他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两个人相依为命20多年,想必也不会有隔夜仇,就算有,现在当妈的也已经快要灯枯油尽,又何必再去刺激她。
方采薇拍了拍床沿,示意纪衍宁坐下来。
纪衍宁很难说清自己对这个叫方采薇的女人抱有怎么样的情感。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曾是他父亲的情人,或多或少都对他的亲生母亲和家庭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但她并不曾真正掀起什么波澜,除了多年前曾短暂地露过面之外,纪衍宁再没有听闻过关于她的只字片语。
他没恨过她,也谈不上原不原谅,只当她是再纯粹不过的陌生人。
如果不是重生,他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过。
就算现在他们之间却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纪衍宁也做不到与她过度亲昵,他迟疑了一下,从墙边搬了把椅子过来,有些拘谨地坐下。
“你又收了。”
方采薇抬起手,像是想要摸摸他的脸,纪衍宁下意识地向后靠,动作不大,但足以看出他的抗拒。
方采薇叹了口气。
“宁宁,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逼你来锦城。”
方采薇偏过头,不想再在纪衍宁面前流泪。
“如果不是这个病,妈妈也想跟你留在潼城,供你上完大学。”
她身体还很虚弱,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原以为这次纪天和能看在血缘的份上,在我死以后给你一个名分,没想到……他那么狠心。”
方采薇死死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露,看上去狰狞又悲凉。
“说是为你好,现在却成了你的包袱。你要是撑不住了,我们就回潼城去,至少,我们还有家。”
她说了几句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纪衍宁看过她的病历,肺癌晚期,已经药石罔效,死神降临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不同意,你也不能把我绑来锦城。就算错,也是两个人一起犯下的。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后悔也没有意义,反而伤神,你不用想这么多,我会有办法。”
方采薇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纪衍宁也知道,这不像一个儿子对母亲说出的话,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女人。
“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不能天天来看你,住院费提前交了半个月的,有急事打我电话。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生怕再说下去,方采薇会更加起疑,纪衍宁匆匆交代几句就要走。
“等等。”方采薇叫住他:“你是谁?”
她盯着他的脸,眼神凄厉。
纪衍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纪衍宁。”他说不出我是你儿子这样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呵。”方采薇轻轻笑了一声:“你要是宁宁,会从头到尾连妈都不叫一声?”
纪衍宁语塞。知子莫若母,就算外面顶着一模一样的躯壳,做母亲的还是可以轻易觉察到里面的灵魂已经大不相同。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里?”方采薇倾身向他扑过来。但她的身体哪儿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纪衍宁连忙叫来医生。
好在医生说她只是受了刺激,暂时没有大碍,但也告诉他,病人的情况不容乐观。
纪衍宁神情复杂地看着方采薇,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不知道纪衍宁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纪衍宁的灵魂是不是像他一样找到了新的栖所。
他能做的,也只是无声地说一句:对不起。
林亚涛的车在门口等他。
他看上去彬彬有礼,但纪衍宁嗅到了勉为其难的气息。
“总裁助理这么闲的吗?”纪衍宁忍不住调侃。
他之前就跟耿海北约好,看过方采薇之后到他公司去谈谈合约的具体事宜,当时耿海北也没说派人来接,纪衍宁已经查好公交路线,结果他又叫了林亚涛来。
“老板又不止我一个助理。”
林亚涛帮他拉开车门。
“那看来你是最不得力的。”
纪衍宁不惜捎带自己也想惹毛他。
“纪先生!”林亚涛气得牙痒痒。
“啊?”纪衍宁装傻。
林亚涛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能发作,这小子欠着老板钱呢,虽然数目不大,但老板很在意的样子。
“我会跟老板建议给你报一个好好说话的课程。”
“我一定好好学习。”
纪衍宁笑着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
“你家老板的新娱乐公司筹备到哪个阶段了?”
“无可奉告。”
“听说他要挖某位影帝,挖到没啊?”
“无可奉告。”
“耿海北准备安排谁给我做经纪人啊?”
“无可奉告!”
“是不是你老板什么都不告诉你啊?”
“谁都跟你似的,问题儿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去跟你老板签约,搞不好就是卖身契,还不能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了?”
纪衍宁瞪大眼睛一脸无辜,在林亚涛看来却像一只惦记着使坏的狐狸。
当初那份资料是怎么说的?
内向,害羞,不擅交际,轻微自卑……哪一点符合身边这个人了?林亚涛怀疑自己是不是调查错了某个同名同姓的人。
“我不会透露公司信息。”林亚涛加强语气,表明立场。
“嗯,很好,我会跟你老板表扬你的。”纪衍宁轻笑。
他不过是这两天情绪过于压抑,又看林亚涛一本正经,想逗个趣,并没有真的想从他那里打听什么消息。
至于跟耿海北怎么谈,他早就有了计较。
达晟集团在锦城的总部设在寸土寸金的广安路,耿海北买下了远洋大厦的21层到30层,其中三层是达晟传统的地产业务,两层是供服装品牌HL使用,另外五层则留给了新注册的娱乐公司。
耿海北的办公室在30层,居高临下,能够看到锦城最繁华的区域。
纪衍宁在接待处等了好一阵才见到耿海北,看起来他打算将未来事业的重心放在文娱领域,否则大可不必亲自跟他谈。
纪衍宁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作为债权人,耿海北给纪衍宁开出的条件颇为苛刻——十年卖身契,基本工资与上班族平均数基本持平,收入前五年与公司二八分账,五年后视业绩调整到三七或者四六。
资本家吸血本色暴露无遗。
纪衍宁合上合同:“我可以提条件吗?”
耿海北点头:“你可以提,同不同意在我。”
“我们签对赌协议。”
“怎么赌?”耿海北挑眉,身体往前倾了些许。
“三年内,我要公司最好的资源,达成十倍回报,三七分,十五倍四六,二十倍以上五五。”
“达不成又如何?”耿海北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就算公司一分钱也不给你,投入的资金、人力、物力也都收不回来,我不觉得这很公平。”
纪衍宁站起来,绕过大大的老板桌,走到耿海北的身边,俯下身,贴近他的耳朵,说了三个字。
“东阳村。”
耿海北在桌上轻轻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有办法?”
“我保证。”
耿海北笑起来:“你拿什么保证?”
“拿下东阳村,就按我说的签,拿不下,按你说的签,如何?”
达晟在东阳村这块地皮上下了不少功夫,耿海北来锦城毕竟只有两年,竞争对手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企业,在关系疏通上不免吃亏,当中一个关节迟迟没能打通。
“你有这个本事至于欠一身债吗?”
“你当我开窍晚吧。”
之前纪家对这块地也有兴趣,纪衍宁做过不少功课,找到了隐藏的关键人物。否则他也不敢如此信誓旦旦。
耿海北当然不信开不开窍的鬼话,但纪衍宁的建议对他来说,确实有吸引力。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纪衍宁从未涉足商界,几乎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但内心的直觉却跃跃欲试。或许纪衍宁身上不可理解的矛盾点实在太多,让他觉得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给你一周时间。”
“成交。”
纪衍宁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