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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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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有参加自己丧礼的经验,纪衍宁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幸运儿。
纪晏宁的丧礼是在纪家名下的龙庭酒店举办的。龙庭酒店在锦城赫赫有名,尤其是老一辈,都以在龙庭举办子女儿孙的婚宴为荣,可纪天和却偏偏拿来办儿子的丧礼。这一点,纪衍宁也没想到。
他跟着耿海北往里走。原本金碧辉煌的酒店被黑白两色装点得庄重肃穆,幽幽循环的哀乐勾起人心里的感伤。
“等等。”走到大厅门口,耿海北叫住他,走到他跟前,细细端详。
知道自己不适合在这里露面,纪衍宁戴了一个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耿海北掏出一副黑超,架到他鼻子上。
这样难道不是更加引人注目吗?
纪衍宁无语地调整好墨镜的位置。
不过他也能理解。耿海北有他谨慎的理由,而他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入土为安。
走进大厅,纪衍宁一眼看到挂在墙上的遗像。
还挺帅的。他不合时宜地想,不知道是谁帮他挑的。
耿海北过去跟纪天和道节哀,纪衍宁跟着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他不太确定父亲对纪衍宁的熟悉程度,怕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绽。
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几天不见,纪天和仿佛就老了一大截。
在纪衍宁的记忆里,纪天和一直是一个气势强大,不怒而威的人。但现在,他跟耿海北寒暄,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不由自主微微下塌的肩膀却泄露了他的力不从心。
纪衍宁有些鼻酸,虽然纪天和从来不像一个普通父亲那样对他表现温情,但对他的重视却不是假的。
如今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的哀伤与失落可想而知。
而他,明明还活着,却不能上前表白自己的身份。
纪衍宁别过脸,吸了吸鼻子。
距离仪式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进入会场的人渐渐多起来。
虽然说是丧礼,但来的都是锦城的名流,大家见了面少不得要攀谈应酬一番。
纪衍宁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上挂着礼貌的伤感,嘴里却谈论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话题,觉得有些讽刺。这样盛大的仪式里,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他惋惜呢?
纪衍宁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索性溜出了大厅。
因为宾客众多,告别仪式的后面又还有解秽宴,所以纪家在龙庭还安排了好几间宾客休息室。
纪衍宁随便选了一间没人的溜进去。
休息室里也布置得很素雅,茶几上摆放着水果茶点。
有服务生跟过来问要不要什么服务,纪衍宁摆摆手:“我想休息一下,仪式开始前麻烦你叫我一声。”
服务生应了,走开去招呼其他人。
纪衍宁信步走到阳台,解开口罩透气。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纪衍宁一闪身,躲到窗帘后面。
这完全是一种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感到庆幸,进来的是徐以璇和纪嘉成。
“真不知道老爸怎么想的,刚才秦家老二跟我说,要取消在龙庭的订婚宴。”
纪嘉成气呼呼地躺进沙发里。要不是实在没借口,他根本不想来参加这个丧礼。
徐以璇也不太开心。纪天和不让纪嘉成碰公司,这事她讨了个没趣,但也在意料之中。纪晏宁刚死,老头子还在伤感之中,等日子长了,又没有旁的继承人,家产自然会落到他们母子手中。但龙庭酒店不一样。在她还没正式嫁进门的时候,纪天和就答应等纪嘉成20岁的时候,会将龙庭作为礼物送给他,因此她早把龙庭看成了纪嘉成的财产。
与纪家的家业相比,龙庭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胜在地段好,口碑好,业绩稳定。哪怕将来纪天和真的狠下心什么都不给,就凭龙庭他们也能衣食无忧。
纪天和用龙庭给纪晏宁办丧礼,分明心里就没有纪嘉成这个二儿子。
徐以璇心里不舒服,却不敢去劝,自从纪晏宁出了车祸,纪天和就像个随时会爆的炸药桶,她不敢去当那个火星子。
她抚摸着纪嘉成的脖颈子安慰:“别担心,回头妈找高人来去去晦气。”
“根本不是去不去晦气的事儿。”纪嘉成抱怨:“我听酒店的人说,这几天退订的电话都要打爆了。以后谁还愿意到龙庭来办婚宴啊!”
“您说,爸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只顾着发牢骚,没注意到纪天和推门走了进来。
“徐以璇,你教的好儿子啊。敢背后派父亲的不是。”纪天和冷笑。
他没有发火,但坐在沙发上闲聊的母子俩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老公。”徐以璇连忙起身,贴到纪天和的身边:“嘉成还小,说话没轻重,其实没恶意。我会好好教导他的。”
她一面安抚纪天和,一面给纪嘉成使眼色。
纪嘉成看到他爸,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垂头丧气地过来道歉。
看到他这个样子,纪天和免不了拿他跟纪晏宁相比,越看越觉得他不成器。
“还不你的狐朋狗友疯去,别在这里碍眼。”
徐以璇赔笑着说:“嘉成为了晏宁的事儿伤心着呢,最近都没出去玩。”
纪天和哼了一声。“伤心!你们母子少咒一句晏宁,怕他也不会这么早去。”
徐以璇的脸色刷一下变了:“老公你这什么意思。”
“徐以璇,我警告你,少动些歪脑筋,也别教坏嘉成。”
徐以璇还想说什么,却有人敲门提醒:“先生,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纪天和推开徐以璇大步走了出去。
“妈?”纪嘉成推了推兀自发呆的徐以璇。
徐以璇咬咬唇,叹了一口气:“走吧,别惹你爸不高兴。”
脚步声渐渐走远,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纪衍宁撩开窗帘走出来,跟听到动静回过头的纪嘉成撞了个对脸。
“你!”
纪衍宁也没想到纪嘉成还没走,他趁着纪嘉成还没反应过来,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纪嘉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纪衍宁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是关着的,他松了一口气。
“别大喊大叫。”他松开纪嘉成,冲他挥了挥拳头。
纪嘉成看着他,一脸迷惑:“你来干嘛?”
纪嘉成是真的琢磨不透现在的纪衍宁。自己跟着母亲登堂入室,算是正经的纪家人吧,可他跟纪晏宁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兄弟爱可言,纪衍宁还是个流落在外的,就更不可能有了。换了是他,绝不可能跑到纪晏宁的葬礼上来,除非是想搞事情。
想到这里,纪嘉成的眼睛一亮。
“别瞎琢磨。”
纪衍宁嫌弃地皱眉,他怀疑纪嘉成有没有脑子,这个时候闹起来,他们俩能有好果子吃?
“我劝你,别说见过我,等下也别声张。否则我就说是你找我来的。”
纪嘉成缩了缩脖子。
“纪衍宁,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坏。”
这样的纪衍宁太陌生了,纪嘉成觉得以后再也不能随意摆布他,把他当玩具了。
纪衍宁哼了一声,把纪天和学了个十足。
纪嘉成不甘心,他想起徐以璇前两天带给他的好消息。
“我要跟齐萧合作了。”
他知道齐萧是纪衍宁的偶像,在他们刚刚认识,还没有撕破脸的时候,纪衍宁傻乎乎地跟他倾诉过自己有多仰慕齐萧,还说跟齐萧合作是他的终极梦想。
“……”
纪衍宁倒真是有点羡慕,因为好巧不巧,齐萧确实曾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不过……纪衍宁眯起眼睛,薄薄的嘴唇弯起浅浅的弧度,现在的他又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纪衍宁,纪嘉成可以跟齐萧合作,他凭什么不可以?
“谢谢你提醒。”纪衍宁笑眯眯地拍了拍纪嘉成的肩膀,戴好口罩和墨镜,又语带威胁地叮嘱了一句:“记住,你没见过我。”
纪嘉成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直到有人过来催,才急急忙忙赶向大厅。
仪式已经开始,他悄悄摸摸地站到纪天和的身后,又被纪天和狠狠瞪了一眼。
在葬礼上见到纪衍宁的事,他到底没有声张,只是偷偷告诉了徐以璇。
徐以璇一时也没明白纪衍宁到底想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纪衍宁恐怕不简单。
耿海北坐在最后一排,纪衍宁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来。
“跑哪儿去了?”耿海北侧过脸,在他耳边低低地问。
“透了透气。”纪衍宁也压低了嗓音。
在别人的告别仪式上窃窃私语怎么也不是一件符合礼仪的事,耿海北只问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话。
纪衍宁看着曾经的朋友们走上台,说着他们眼中的自己,表达哀思,渐渐有点恍惚。
他看向自己的遗像,遗像里的人也看着他。
他觉得这一幕很荒谬,他想笑,却又流下眼泪来。
耿海北觉察到他的情绪,轻轻地拍了拍他揪着裤腿的手。
纪衍宁想也没想,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耿海北的手宽厚而温暖,正是他此刻需要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