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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知猫在旁窥伺,才堕其机辄中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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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猫在旁窥伺,才堕其机辄中肠(1)
身着紫红色外衣,系腰挺拔的青年从马上跳下。马尾高高半束,剩下半发散落在身后,笑眯眯的转身拍拍马背,两只眼睛弯得像月牙,好看得紧。
“宝贝跑这么多天辛苦啦。”青年说着,紧了紧手腕上的腕带,就要去卸后面马车上的大件家伙什儿。
“哎哎哎,乐大人,还是我来吧!”下人打扮少年赶紧跳下板车搭手,“可不敢劳烦飞凫使!”
荀乐嘿嘿继续笑着,知道少年还在生气这一路上拿他打趣的事,“别那么小气嘛小奉斗,谁知道我随便说说你也都当真呢。”
从京城到清远这半个月,住过的驿站,进过的破庙残观,只要荀乐一说哪有邪祟妖气,奉斗就吓得直叫唤,着实有趣。
奉斗小声嘟囔,“还好长使大人让我替你安顿完就回去,真是!没有大人样。”
不再跟他拌嘴,荀乐转身看着客栈打量起来。虽说这是偏远小城,但也样样俱全,这城中最大的客栈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宅子改的,大门敞亮,装修不赖,倒也像样。疾步从正门进去,在大堂厅观察起来。
三层楼三面环廊,皆是客房和酒楼包房,一楼堂厅显得像个装修华丽的天井。
掌柜见荀乐举手投足间不俗,殷勤的从柜台走过来,“这几日阴雨绵绵,公子赶路辛苦,不知是住店还是打尖?”
荀乐笑眯眯转身,指着三楼问道,“掌柜,您家三层的头等房可还空着?”
“空着!空着!”掌柜笑开花,果然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公子运气真好,我们这头等房啊在最正厅,一面窗对着城中最美的离岁湖,一面对着我们陶然居的中庭,是最好的房间了!”
荀乐点点头,“那二等房就在旁边喽?”
“诶诶!我们二等房也堪比别家天字头等,又大又宽敞,装潢您肯定喜欢!”
“客官想要几间房?”
“这样啊……”荀乐摸着下巴,瞥见小奉斗已经卸好马和行李小跑过来,便道“我就要一间房吧!”
他声音清亮,弯弯的眼睛里满是天真笑意,“我要一间三楼的人字房!越普通越好越便宜越好哈。”
掌柜堆笑的脸僵了一下,怀疑半晌是否听错后,才尴尬的应承下来。
荀乐继续道,“掌柜,我看您家外贴的告示,这中秋节的活动是包括我们的人字房的客人的罢?”
“住满七天免一天住宿钱,还送一壶酒是罢?”
“那我住个两三月,优惠可再续?我的宝贝马儿的粮草钱可有得商量呀?”
见得这公子如此年纪轻轻,打扮不俗,却如此市井寒酸。掌柜兴趣缺缺,叫人带了上楼,算是打发了。
小奉斗在房间卸下行李包袱,好生放好荀乐的弓箭。又好生打扫了一番,嘴里碎碎念叨着。
什么要是跟其他大人出来定不会如此寒酸。京城周边出公差,哪次不是住最好的,吃最好的。荀乐真是太小气了。
荀乐喝着桌上不知何时备着的凉茶,并不反驳。自家的少年还是被皇粮惯坏了。还真以为自己这次来清远是独自出公差,花着公款呐。
淮梁辑妖司,一年内被削减了三次拨款额度,再下去也不知自己的月禄能不能按时拿到。如果自己不能捉到什么回去交差,就得回京城靠卖艺为生了。
不知为何。这几年淮梁被什么天神护佑,精怪鬼煞妖兽未见几个,就连古怪传闻之事都不多。搞得自己进入辑妖司以后,还没正经干过几仗,就光蹭几个哥哥曾经的光辉事迹,露个眼熟了。
还怪让人不好意思。
真是对不住京城那些贴自己画像在床头的少女们啊。
上头把他们五个分到各地视察也不知是真有怪异事上表还就是打发事做。荀乐正这么想着,跑堂的小哥就端着酒菜上来了。
待他放好,荀乐一看桌上的几个卖相寡淡的菜肴,轻拍桌案,“小奉斗这是你点的?”
“这是要我吃斋念佛啊,全素宴???”
小奉斗定睛一看,这可不是嘛,焖煮豆腐、煮萝卜块、青笋小木耳,酱沾小葱丝儿。唯一的汤上面浮了两粒类似油珠似的东西。
可他明明点的是麻婆豆腐、萝卜烧肉、木须肉和京酱肉丝啊!
“我是按公子你说的预算看菜单点的…”
跑堂小哥赶紧解释,“我们人字号的菜单出菜是这样的,不同字号消费力不一样,特别是特殊时期……另外的菜单价格得翻倍,这是掌柜定的规矩……”
区别对待?看碟下菜?
“管你什么规矩,经过官府审批了?”
“由荤变素,骗子行径。这我可以报官了吧?”荀乐抓起刚擦好的箭柄,蹭的一下站起来,把小哥吓得一抖,语速极快,“也不是没有肉啊啊啊啊”
他小心翼翼用筷子在豆腐上挑出一个渣滓,“喏…这不就是肉吗?”
不等荀乐发作,小哥放下筷子继续道,“这也怪不得我们,实在是我们这肉价太贵了,一般人吃不起的!”
“客官去街上寻常小摊坐坐便知,这整条街也就我们这样的酒店还能闻到荤腥。就是有钱的大户人家也少吃猪肉改吃了白肉。”
不仅荀乐,连奉斗也来了兴致。“为何?”
跑堂小哥见两人似乎已被安抚,就不再打算继续解释,想要去别间房做事了。荀乐见状,掏出两锭碎银子放在饭桌上。
小哥赶紧坐下道。
“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清远出名的美景佛塔道观是一个没有,但有一样是极为拿得出手的,就是我们远近闻名的香猪肉。”
“这清远猪长在清远吃在清远,肉质香嫩多汁,外酥里嫩,肥而不腻。特别是里脊和通脊,最适合水煮和肉丝……特级肉每月都要按时给宫里做例供呢!”
奉斗咽了咽口水,“然后呢?”
“哦哦哦!可是这两个月,我们的猪生了猪瘟,养猪户们都赔惨了,埋病猪的时候,几个糙老爷们儿都哭倒了。”
“好的猪没剩多少,一个月也杀不了几头,肉价自然就贵上去了。”
“那你们就不能进口别地的猪肉了?这不是赚钱的好机会?还是别地也发猪瘟了?”
跑堂小哥吓得摆摆手,“一来这是投机倒把要被抓的!二来……”
“朝廷为了抑制京城周边物价,便更加紧收拢了几个产猪大县的供应,我们这些小城人也就没渠道进货了啊。”
荀乐点点头,“怪不得我在京城也没听说什么肉价飞涨。哎小哥,那你们这边民风很淳朴嘛。”
“好说好说!”小哥拍拍胸脯,“我们清远人都是本本分分,虽不至夜不闭户,但也确实安全得很。”
“不过公子从何看出?”
“猪肉都这么紧缺了,也不拿出病猪肉出来当好肉卖,情愿掩埋也不害人。”
“那是自然,害人贪婪之心不能有!”小哥压低声音,“不过其实归因还是在于猪肉本身。”
“本身?”
“那病死的猪跟以往那些瘟疫猪大有不同,头一天还安然无事,第二天就无故浑身发青发紫,像是被鞭打蹂躏过,死后一个时辰内就发出腐烂恶臭,根本处理不了。这想卖也没人买啊!”
荀乐一惊,怎会如此?
“可找到缘由或治疗之法?”
小哥叹叹气,摆摆手。
荀乐谢过小哥,又多给了一粒碎银,要了两个天字房的荤菜,给小奉斗补充点能量。
这一住下就有了事,银子不白花!
不日之后便是中秋,荀乐让小奉斗在清远过完节再启程回京。收拾好行装,两人便去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凑热闹了。
中秋将至街上还算热闹,大晚上出来出摊的人不少,也多有京城少有的玩意儿。奉斗十四十五不到的年纪,好奇心重,东看看西看看,一晃神荀乐就没影了。等他急急忙忙找到这个一袭绛紫行装的人,只见荀乐俯身盯着路边的一个摊位,面前跪坐着的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他耳朵似烧伤畸形,嘴角也是老旧姜状疤痕。头发散落,面庞土灰,眼神凄惨。
他面前用石头压着一张字迹不算好看的纸。
奉斗走过来一字一字小声念着“寻人启事”
哦,是寻自家小女啊。大概是说自己从外地过来讨生活结果与女儿走失多日,钱财也被盗,求帮助之类的。
纸旁边放了一个碗,里面有几个零散铜钱。
哎,这中秋是团圆节,这却有个走丢女儿的可怜人。奉斗心觉同情,伸手从衣服里掏出钱袋,可还没摸出,手就被人按住了。
“这位小哥还是多留个心眼罢,”一个好心大娘提醒道,“这位在这蹲了好几天啦,丢了女儿不报官,光在这跪着讨钱有啥子用哦……”
“就是你看看他,没钱寻人没钱返乡,到是有钱买纸笔。这种事大姐我见多了哈。”
奉斗觉得颇为有理,抬头想看看荀乐的意见。只见他手轻托着下巴,又看了地上的画像,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要问个究竟,荀乐倒是又自顾自往前走了。奉斗赶紧追了上去。
“大人为何摇头又点头?”
荀乐低头看他,“因为他们说得对,又不对。”
“何对何错?”
“对的是与女儿走散不报官,只每日跪坐乞讨很奇怪;无钱吃饭却有钱买纸笔很奇怪。”
“纸笔写寻人,那或许是哪个穷秀才见他可怜帮忙呢?”
“可你见过哪个带笔秀才字如此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拿着错字砸自己招牌?”
“那…大人又为何说不对?”
“你可有仔细瞧那寻人上的女子画像?”
“瞧过了!”奉斗回忆道,“那女子容貌端正,二十有余,束发戴雕了花的普通簪子……眉毛似乎一高一低,面颊似乎有颗痣…”
“不是眉毛一高一低,”荀乐打断他,“是她的右眉上有颗痦子。”
“阿?”
“试想,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乞讨骗人的把戏,他又何必把不存在的女儿的细节画出来自找麻烦。万一有人瞧见这样特征的人帮着来认亲,不是自己找事吗。”
奉斗这才恍然大悟。
“果然……那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他觉得女儿会自己找回来吗?”
“你就没想过还有别的可能性?他们就真是父女?”
“啊?那还能有假吗?”
荀乐伸手拍拍他脑袋,“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嘛!”奉斗看到湖边卖花灯的突然转了话题道,“明天就是中秋了,明天看完花灯住一晚小的就得回京城了……”
“这里这么有趣,我还想多待呢!”
“行啊!反正我刚到也不打算立马去衙门挂名报备。”荀乐笑嘻嘻的答应得很爽快,两只眼睛弯弯的,在夜光下居然显得有些狡黠。“明儿个给你找个活我就再带你玩几天行不?”
“好好好!让我做什么?!”
“嘿嘿……去找猪!”
“啊?那大人你呢?”
“我嘛……”荀乐右手食指摸摸下巴,一脸憧憬,“荀乐荀乐,所到之处当然要寻点乐子咯。”
“烟花之地,青楼暗巷。都不能错过。”
“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等你行了冠礼再羡慕也不迟。哈哈哈!”
话音刚落,湖面兀的有什么掠过,低低的压过两人的头顶。
是一群蝙蝠。
奉斗慌张挥手赶走蝙蝠,不赶还好,这一赶蝙蝠反而又盘旋回来,吓得他躲到了荀乐背后,抓紧了荀乐腰间的蹀躞带。嘴里还不服输,“中秋佳节见这鬼玩意儿,晦气死了!”
荀乐差点笑出声,“这初秋夜有蝙蝠不是挺正常。你再横,再回来找你!”
奉斗赶紧噤了声,寻着蝙蝠飞走的方向看去,黑压压的约莫二十几只,掠过柳树,和湖边三层楼高的客栈窗户,朝屋檐飞去了。
哎?那不是我们的客栈嘛。窗户对着湖的是头等天字房,这么快就住了人。
荀乐顺着看过去,三楼的窗户果然敞开着,烛光昏黄,似有人影。
一阵微风袭来,屋檐上吊着的荷花灯笼随风晃动了几下,荀乐的发鬓上的冠带似乎也随之飘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