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饮南溪

11、真武

　　神武京城，城南文曲院内。
　　年轻道士立于剑上，手是拈花指，头是玄机冠。
　　没有千里御剑的风尘仆仆，眸中星辰在黑衣少女处聚成满天繁光。
　　暗河大家长皱了皱眉。
　　一张符篆在黑衣少女面前悬停，挡却了飞来的金属花瓣。年轻道人在剑上伸了个懒腰，一脸明媚的笑。

　　“唐长安啊唐长安，这次又惹了谁”李玄机回头看向撕去面皮的驿官，皱了皱眉。长安理都不理那道人，语气淡漠道:“我与你不熟，你就不要引火上身。”

　　似看出了少女的担心，白袍道士嘴上轻巧：“不就是个面带刀疤的中年大叔吗，就吓破胆啦”
　　秋水剑一声龙吟，径直朝驿官面门中去。

　　暗河大家长伸出两指，硬生生夹住了倾泻而来的飞剑。他反手一弹, 秋水剑倒飞落入主人手中。

　　“真武山的御剑术，上任掌教的秋水剑,来头倒是不小。”暗河大家长语气平淡，并不为所动。
　　李玄机依旧语气轻松：“阁下对我真武山倒是了解颇深。”
　　大家长双手环在胸间，道：“真武山是大隋先帝亲临册封的道家正庭，如今阻碍我捉拿前朝叛逆可是生了反叛之心？”

　　果然棘手。这个妮子尽惹上大麻烦。李玄机不愿多拖，迟则生变。道士手上凭空出现三张祖黄色符篆，临空飘浮，符篆随着他的手势,慢慢旋转，逐渐加快，竟凭空燃烧起来，在燃烧同时，冒出的青烟化成三座符甲力士,赫然是道家撒豆成兵的路数。

　　一座符甲力士可力抗破山中境武人，不落下风，若是唤符者操纵得当,便是破山上境的寻常武人，也有一战之力。而传说中道家仙人的金符甲力士,更是战力非凡，直逼金刚上境武人。只可惜金刚上境不常有，道家仙人更是不见首。

　　李玄机向后飘去,口中道:“起!”三座符甲力士应声而起，瞳孔处有道家真言显现。符甲力士同时朝暗河大家长的位置冲去，疏忽间已至身前，那破山中境一拳，便是十米瀑布也可轰得断流，何况三位一体，对上肉体凡胎。

　　一声断喝，暗河大家长手上土黄罡气涌现，一拳递出，便是摧枯拉朽。一座符甲力士应声而倒，散作燃烧殆尽的符纸。大家长以拳换爪，双手朝外抓去，硬生生拔掉了剩余两座符甲力士的头颅。于此同时，大家长面前空门打开，李玄机欺身而上，方才符篆只是牵制，剑客的杀招永远都在剑上。

　　秋水剑剑气萦绕，剑上剑芒突起，呈蓝色水光，直指对手胸膛。在秋水剑距离对手还有三寸之时，地下突然红光乍现，从土里竟又冲出一道虹光，剑势来得太快，便是李玄机也没办法立即扭转身形。

　　是柄猩红长剑，杀气四泄，从地底刺出，眼看着就要将李玄机一分为二。
　　一声鹤唳，来势即猛，空当间，白色气旋将李玄机生生挪开，才避开了那柄杀剑。
　　“蔽日杀剑，名不虚传。”
　　白鹤落地化为一道人，发须皆白，仙风道骨。
　　“阁下是大隋五大剑仙中的血剑仙，何必同两个黄毛小儿过之不去。”
　　李玄机稳住身形，调理气息。开口道：“雷师父。”
　　“惊雷一脉的雷同，十几年前便已入太玄上境，称为真武山七脉之中杀伐第一。听说从不收徒的你，在十年前收了个徒弟。而这个徒弟的师父却不只是你，而是你们七脉共同传授道法，今日看来，便是这个小子了。”
　　大家长手中蔽日剑芒闪烁，如凶狠野兽，杀气如洪。
　　雷同道人并未退却，而是将二人护于身后。一柄长剑自天上而来落入道人手中，哧哧雷响。
　　“玄机乃我真武山等待千年的两仪之子，便是血剑仙要将我真武山夷为平地，我真武山也要保玄机无恙。”
　　“当下，我这柄风雷十数年未有开锋，区区斗胆问剑血剑仙。”
　　雷同道人反手负剑于后，手作拈花指诀，剑招未起，天上已然风云变幻，与李玄机在蜀地剑招相同，声势却是大了许多。
　　真武山，剑引啸雷剑诀。
　　暗河大家长慢慢抬起蔽日，一时间，头顶一明一暗，煞是恐怖。大隋五剑仙，血书风月竹，以血剑仙杀气最重，杀心也最重。未曾想他还有一重身份，便是这暗河里的大家长。
　　惊雷起，天上雷刹聚起雷神怒目，手中钉锤砸向地上凡人。血剑仙也不躲，若是避开剑招，又怎称杀气第一。
　　蔽日剑离手而去，剑仙一剑，可追星斩月。
　　不同于声势浩大的雷诀，蔽日剑暗淡无光，直直撞上那万钧雷刹。
　　雷同道人一口鲜血吐出，踉跄后退，被李玄机扶住。
　　道法通天如何，神雷下凡又如何？
　　我一剑破之。
　　大隋泱泱万万人，江湖上剑修尤其多，如过江虾米，前赴后继。而能称得上剑仙的，又有几人？真武山杀伐第一，真是不堪一击。
　　蔽日剑从天而降，直指唐长安。
　　一如那日从天而降一般，唐轩在劫难逃。如今，也是剧情重演。
　　唐长安闭上了眼睛，手却是不自觉紧紧抓住了李玄机。
　　血光乍现，李玄机自划手臂，鲜血流出。手指蘸上血后，李玄机在额头上画上一竖，如第三眼开。
　　雷同道人急呼：“不可！”
　　话音未止，蔽日剑竟像遇到什么阻力，停滞在空中。紧接着倒飞回了大家长手中。
　　大家长偏头看去，文曲院的泥墙上坐着个游侠儿。
　　不，落拓游侠儿。
　　来人手中拿着一颗酒葫芦，往嘴里倒去。
　　“有人托我来救人，我便来了。结果怎么是三个，真亏。”
　　正是纪萧昨夜看见的游侠儿，陆季。
　　血剑仙眉头紧锁，虽说那剑没用上十层气力，可没看出招式，便能让蔽日剑悬停的人，还是第一次碰上。
　　陆季跳下泥墙，一把揽住血剑仙道：“杀气真重，臭鼻子。”
　　血剑仙满面惊愕，抽身退离一丈开外。这游侠儿何时近的身，他竟没有察觉到。此人境界比起他，只高不低。而比血剑仙境界高的，泱泱大隋，还有几人？
　　“我叫陆季，是个武人，功夫不高，但是比你应该要高一点点。”
　　陆季也不管血剑仙的面子，大拇指和食指捏紧，比给他看。
　　“就这一点点。”
　　蔽日剑杀气更甚，大家长执掌暗河这么多年，号为剑仙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这般狂妄之人。
　　杀心魄。
　　蔽日剑剑芒暴涨，剑气成风，硬生生切开地面。雷同道人护住李玄机二人退出剑气圈。
　　“区区唯有这一袖清风，一袖明月。”
　　陆季站在剑气圈内，剑气却不能近身。两只破烂袖子飘摇。
　　血剑仙呈出剑式，但无法推出半寸。
　　陆季朝着血剑仙走去。一步破山境，三步金刚境，到了血剑仙面前，已是开天止境，陆上仙人。
　　轻描淡写，一拳递出。
　　起手捞日月，翻手覆风云。开天境武人，只手开天。
　　大家长口吐鲜血倒飞而去，身体重重地砸在泥墙之上，泥墙轰然倒塌。
　　用拳便是拳圣，用剑便是剑仙。
　　“我叫陆季，是个武人，功夫不高。”

　　远在神武京城外的某处山巅，一白衣文士，一道袍童子。
　　一棋局。棋势凶险。
　　黑子纵如长蛇，直捣黄龙。
　　白字散如流星，步步蚕食。
　　“李玄机是你道门千年一遇的两仪之子，你这个道老祖跑来和我抢什么人。”
　　白衣文士义正言辞。
　　道袍童子天真可爱。
　　“两仪两仪，一阴一阳，方可衍生万物。”
　　“你！”白衣文士气极，顺势打乱了棋盘。
　　黑蛇溃败之象才得以回天续命。
　　“那个秃驴也是，这天下之大，西域四佛国，南海琉球国，中土南北隋胡立，偏偏就能和我选中同一个人。吵架也吵了几百年，也不礼让则个。”
　　童子笑道：“照夫子话讲，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棋局已然复盘，童子手执黑子，放在盘中。
　　“第一关，他已经遇上了。”
　　“就让我们看看，这世间百态纠缠，他是否能让我们惊喜一番。”
　　文士暗自叹了口气：“人世皆倥偬，哪来三尺冰。”
　　“醍醐莫清醒，醒来看人迷。”

　　瓜州蔡府。
　　终是没有不告而别的纪萧，随蔡知州点派的下人，入住到了旅店。旅店号运天酒家，以天为名，当是大气之至。下榻宾客无不是腰缠万贯之辈。
　　放好行李，整理好床榻，纪萧推开门走出。门外是个小花园，在运天酒家，每个厢房都配以一个小花园，里面种满庭植，风格幽然。
　　夜里下起了小雨，北边的冬天很少见雨，这雨也不大，淅淅沥沥。雨水打芭蕉，芭蕉尚不瘦。瓜州的风雅书院，是大隋十二书院之一，风雅书院院长又号称静君子。不同于瓜州的豪侠气，风雅书院在瓜州，清风徐来。纪萧盘算好行程，在瓜州要呆上个两三日，明日便要去拜访书院，坐而论儒学。
　　几日行程，总算可有所学问。纪萧闭目凝神，所学所问拂然于心间。
　　纪萧也想再登蔡府，有些事，儒生看不下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可这蔡旭境况，纪萧想问。本心一词，难道易逝？
　　先问过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