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白莲》连沫

6、来去无依命悬一线(一) 我无力地注

　　在彩鹊楼已经生活了三天，这里并不是什么酒楼，而是曲乐楼，其实便是与妓院类似的行当，不过莺莺燕燕们都自执了一分清高，饶是觉得自己与更下三流的官娼坊，野妓窑不同。彩雀楼的当家人称霍大娘，可我瞅着顶多二十几岁不会比投胎前的自己大上多少，身材干瘦肤色发黄，有一头乌黑的云发，五官并不出奇，一双凤眼却透着精干。后来听领房的丫头自顾自地和母亲碎叨，说这霍大娘长袖善舞，人际通透的很，又放荡成性，平日里处着的相好不少，去年末也不知怀上了哪个的孩子，偏生要养下来，全然不顾街坊邻里指指点点，如今这孩子都出来了却也未见孩子爹露面，霍大娘本就身子单薄先前又不知打过多少个胎如今一点儿奶都挤不出来，只好到处寻乳娘，可穷苦人家的媳妇就算饿死也不愿进到这楼子里来伺候个不干净的女人呀……说到这里这丫头忽觉话有些不妥，轻瞟了眼母亲的脸色，见平淡得毫无波澜，才继续一脸鄙夷地嚼着舌根。

　　三天里，母亲很少再喂我奶，只把我放在铺炕的一角偶尔灌来几口冰凉污浊的冷水，饥饿席卷着我脆弱娇小的身子，整个人总是昏昏沉沉，疯狂得想念着上一世的所有美食，极偶尔会想到亲情，友情和爱情，可这些似乎与食物比起来早已无关紧要……有时屋里悉嗦地交谈声会将我拉回这一世的现实，无外乎就是母亲找来的什么丫头婆子，希望能将我抱养出去，我也懒得抬起沉重的眼皮，终于有些明白，在这样一个饥荒的年代大人想要存活都是种无奈何况是孩童？我开始害怕死神的降临，害怕早已能预见被活活饿死的未来，害怕这样无助地感受着自己生命的凋零……心中对母亲倒没了什么怨，开始也期盼着能被富些的人家抱养走，至少能够活下来，请让我活下来……

　　待到第四个日子我已对周身的环境不再敏感，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上千斤巨石，嗓子干热似乎连呼吸都困难了许多，提醒着自己不要睡去怕是这一睡便如何也醒不来了……听得房门被推开似乎走进来不止一人，有些嘈杂的交谈声，接踵而来一个孩子的哭喊扎进我的耳朵，我忽地被摇摇晃晃地抱起，随之又被人推推搡搡好几下逼得我顿时清醒了不少，巨大的念动力催始自己缓缓抬起眼皮，却不想正迎上母亲的一对灰暗的眸子，她一怔，许是没想到我会醒来，干薄有些脱皮的嘴唇紧抿了一下伸手将我递到一个人的怀中，沙哑地道：

　　“华嫂，拜托你了……”我无力地注视着她没有表情略显苍白的脸，才发现母亲的五官其实很是精致，只是双眼空荡荡溢满了麻木的晦涩，使得她周身布满行将就木的哀凉，寻不得一丝生气。她轻瞟了下我的脸与我的目光有极短的交汇便马上挪开，眉头微不可见地轻皱了一下，一只手忽地掠到我脸上眼前马上一片漆黑，而后感到一块裹布随即罩下，她方将手从我的脸与裹布间抽离。这许是她第一次碰触我的脸，她的掌心冰凉，细微的摩擦间我的皮肤并未感到一丝不适，多年后我才想起，那该是只没有厚茧的过于细嫩的手……

　　感觉自己以极不舒服的姿势被人卷在怀里颠簸着行进，依稀还听到后面那个细嫩的声音大喊着：

　　“你！！站住！！坏人！！！还！！还我！！”
　　耳边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妇人声气喘吁吁地咒骂着，出口得全是肮脏字眼，我的力量渐渐从体内流逝，浑身滚烫得难受，嗓子发痒忽地一阵急咳，倒是止了这妇人的奔走，估计她也早已再行不动，方觉察我不太对劲赶忙将裹布拉开让我透出些气，嘴里骂骂咧咧道：

　　“死娘皮的小崽子，追的姑奶奶没完，先把这他娘的死丫头卖掉得了铜板奶奶我再顾个脚夫好好抽整你一顿，打掉你他娘的半条命，让你再没规矩地惹你华奶奶！”听得这话我心里一急，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不死你个丫头片子，娘的皮，和你娘一个骚货样，姑奶奶我真是白捡个便宜，还想找个好人家当小媳妇儿？我呸！奶奶我可不干累人的消遣，这兵荒马乱的，只有卖到妓窑子里才能多几个铜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