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若有因》一只兴迷呀

6、一个人的乐队

　　白洛因的乐队又解散了。

　　当然，这并不是第一回。

　　北方的破天气既冷又刮大风，白洛因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迎着西北风吃一串糖葫芦，糖葫芦太酸，他对着空气龇牙咧嘴，想吐左右看一下没垃圾桶，公德心尚存，咬咬牙，一整坨咽了下去。

　　然后想起自己没吐籽。

　　妈的。

　　一串糖葫芦只吃了顶头一个，剩下那些白洛因没心情吃了，这支糖葫芦还挺沉，白洛因左扭右扭，铺着灰尘和沙石的台阶实在让他忍不下心将糖葫芦放下去，只好傻兮兮地用一只手拿着，糖葫芦直直地沿着手腕往下坠，他大牙酸得老咽口水。

　　于是十七岁芳华的美少年在刮着西北风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拿着一根红彤彤十分诱人的糖葫芦，忧郁成了一座美好的雕像。

　　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他的摇滚呢。
　　为什么大家都不感兴趣呢。

　　心思干净而直接的少年眉头都皱在一起，在额头上堆起了一座小山峰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摇滚音乐是美的，是自由，是情绪无限展的延伸，是对抗世界的怒吼和释放。

　　白洛因眯起眼睛看向遥远无边的天空，心里沮丧而平静，他想要的舞台并不大，绝没有超过任何一个人头顶上所拥有的那一方小天空。

　　可还是不行。

　　没有人支持他，就连学校的乐团也快不要他了，高年级学长冷冰冰告诉他，他的音乐风格和主旋律不符，不高雅也不艺术，他们不需要。

　　学生就应该一心一意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整天瞎搞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疯疯癫癫的。

　　半个小时前他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平静地听了一摞废话，心里还在为自己的乐队忧愁，表面上是温和而有礼貌的好孩子模样。

　　然而当班主任用乱七八糟和疯疯癫癫来形容他爱的音乐时，白洛因仿佛一座常年温柔平静的火山动了动，在一瞬间爆发了。

　　他掉头就走，留下端着茶杯惊愕的班主任和一屋呆滞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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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海一觉睡到了十一点，直到灿烂而清冽的冬日阳光都漫至了他们宿舍狭小的窗户，散落在他单人床的床尾时，他才惺忪地睁开眼。

　　单人床老是不够长，他的脚踝露在外面不知冻了多久，整只脚都冰凉冰凉的，顾海半夜冻醒了，冷得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只虾，他勉强睁开眼睛，黑暗里辨认出和自己距离不远几乎是相同睡姿的一坨生物，只不过对方的姿态比他多了一些少年的懒散和不设防。

　　顾海在黑暗中稍稍提了提嘴角，露出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冬夜的风将窗户吹得轻声咯哒，他却没有了以往总是淡漠示人的触角，面积不大的宿舍里听见白洛因安稳均匀的呼吸声，不知怎么回事儿，顾海的一颗心随着这浅浅的呼吸声温暖起来。

　　他闭上眼睛，安心地在白洛因的呼吸中睡去。

　　宿舍外静得出奇，顾海爬起来，抱着被子迷糊了一会儿，等大脑慢腾腾开工了才想到这个时间大家正上课呢，顾海揉了揉腰，手指碰到淤青的地方忍不住吸气，昨晚陪练到很晚，那个三十多岁的胖大哥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婆绿了，满身的衰气化成了戾气，打得完全没有章法，几乎拿他当沙袋了，这种人顾海一个月能碰见一回，练柔术却丝毫不讲柔术精神，顾海碍于他们是柔道馆的客人，有时候咬咬牙就当给自己按摩筋骨了。

　　他龇着牙爬下床，汲来人字拖刚站起身，看到了对面单人床上白洛因乱糟糟的被子，墙上贴满了摇滚歌手的海报，那把吉他挂在白洛因床尾的位置，正底下对着白洛因的臭袜子。顾海老大爷似的叹一口气，认命走上前，给懒人一一折叠整理好，甚至脸凑到白洛因的枕头上细心地把几根头发捏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冷水草草洗了把脸后，顾海晃悠着去教室，从后门猫进去的时候，数学老师视他如空气，慷慨激昂地继续讲着一道几何体的第二种简便方法，顾海不管老师们怎么看他，也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反正他微微弯着腰溜进去，不听课却也从来不干扰上课纪律，做到他心里觉得应该做到的尊重。

　　但屁股刚贴上冰凉的椅子顾海就愣了，白洛因呢？

　　那个总是坐在他斜前方，有着白皙干净的脖颈、有时转回头来冲他挑衅一笑的白洛因呢。

　　“因子上哪去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拽着张猛后背的校服往后拉，压紧声音问。

　　张猛的余光不轻不重看了看他，声音总有股娇嗔的味道，此时此刻正充满敌意地斜瞪着他，顾海在平时压根不耐烦和他说话，现在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手里不自觉加了重量，正好捏到张猛后背软软的脆弱的肉。

　　尤其推开顾海的手，冷冷地看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顾海方才对张猛的举动，但还是简短说了句，“在操场上。”

　　顾海站起来几大步走出了教室，这次忘记了要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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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搁这儿干啥呢？思春？”

　　顾海站在白洛因所坐的台阶上，盯着他被西北风吹得分外凌乱的头顶，匪夷所思地问。

　　“你醒了？”白洛因抬头看他一眼，耷拉着眼皮比他这个挨了一晚上揍的人还憔悴。

　　“问你话呢，搁这儿干啥？”

　　白洛因拽拽他的手，示意他坐下，顾海的声音很特别，他很喜欢听，有时候会冒出像小孩子一样奶奶的声音，仿佛对人撒娇似的，与他一米九的大高个体型实在太不相配，白洛因每次想到顾海小孩子似的声音和他满身因为运动过多而产生的腱子肉就会笑得昏过去。

　　“看风景啊。”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土，漫不经心地答，随即感觉到顾海热乎乎的大腿和屁股靠得离自己几乎没缝隙地近，都挤着他肉了，白洛因狂躁地大吼，“你坐远点儿，想挤死我啊！”

　　顾海愣了愣，浓黑的两道剑眉倏而往下垮，他满脸委屈，不高兴地说，“我冷。”

　　“冷你不会多穿点儿，谁让你穿件短袖套个校服就出来的，羽绒服放着干嘛，下崽吗？”

　　顾海确实穿得很少，白洛因看着他在冷风中显得单薄的身体，有点心软，但还是梗着脖子拒不低头，瞪着大眼睛一顿吼，“这么大个人，白张那么多腱子肉，也没点儿保暖御寒的功能，有啥用啊，整个一大傻子。”

　　“你今儿个脾气怎么这么大，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名儿，哥替你收拾他去。”

　　顾海一点都没在意自己被训得像个小孩，十几年的人生里似乎只有他妈敢对自己这么说话，其他人，顾海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开口，白洛因察觉到了自己方才似乎真的太凶了点儿，积郁的难以排解的坏心情让无辜的顾海成了出气筒，他态度软下来，语气仍旧有点儿硬邦邦的。

　　“你得了吧。”

　　西北风呼呼地刮，锅炉房的大爷伸着脖子瞅见操场上似乎有两个不明物体，还一动一动的，他煮着卤蛋琢磨了会儿，应该不能是人，哪有大冷天出来坐那儿吹冷风的，脑子冻坏喽。

　　白洛因低头把羽绒服拉链解开，敞开了怀，脱下来往两人头上一盖，呼啦一下，怀里的热气瞬间跑没了，顾海一只爪子不老实地伸到他校服里面，隔着秋衣贴着他热乎乎的肚子，一边贴一边嘴里还嘟囔着，冷死了冷死了不要那么小气嘛。

　　白洛因一缩，很不适应顾海的侵入，他的手掌很大，又冰凉，几乎把他整个肚子都纳入掌心，他的手捂着他的肚子让他硌的慌，身体忽然传来一股异样的感觉，来不及细想，很快又被肚子上冰冷的触觉所代替，白洛因咬咬牙，投降般低下了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缩了缩，手在外面抵着顾海的手掌，让他更贴合自己，两个人一起取暖总比一个人冻死强。

　　白洛因觉得自己善良极了。

　　然而顾海这家伙毫无感恩之心，蹬鼻子上脸，看着他的眼睛可怜兮兮的，“因子，我这只手也冷…”

　　白洛因额头边的青筋微不可见地轻轻挑了挑，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只酸倒牙的糖葫芦最终进了顾海的肚子里，顾海可一点儿没嫌弃粘在澄黄糖衣上灰扑扑的尘土，很有胃口地一大只糖葫芦下肚，把白洛因看得啧啧称奇。

　　“你真好养活。”

　　下一节课他们班上体育，白洛因和顾海连教室都懒得回了，干脆在操场上晃悠悠地等，体育老师冲他们吹哨子，他们冲体育老师吹口哨，白洛因发现自己并没有之前那般不开心了，即使问题并没有解决，但好在有顾海这个大傻子陪着，不爽了就冲他吼两句，白洛因心潮澎湃地想，大不了，他就做一个人的乐队！

　　无路如何，摇滚不灭！

　　顾海正和尤其几个人打球，转眼就找不到自己的队友了，他双手叉腰冲着篮球场用铁丝简单缆成的门想，真该找根绳把这家伙绑腰上，省的到处乱跑，他还要找，不省心。

　　他正摆摆手说不打了，要出门找人时，看到白洛因双手沉沉地提着十几杯奶茶往这边走来，笑嘻嘻地分给众人，得到众人一致的好评和感谢的大熊抱。

　　顾海双手抱着胸斜靠在大门上，笑容在稀薄的阳光下若有若无，白洛因分完了所有人的才走到顾海身边，递过去一个袋子，“给，喝完就不冷了。”

　　顾海一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不管自己那丝异样的心思，懒洋洋的笑道，“真大方啊大班长。”

　　“少废话，给你这杯加了三勺红豆三勺珍珠三勺椰果，属你的最贵，还不快闭嘴赶紧喝。”

　　双手之间的热饮传递到心尖有着异常暖和的温度，顾海摸了摸鼻子，气势无端地低了下去，好像三勺红豆塞满了他的嘴，红豆太甜，他说不出话来。

　　白洛因瞅准位置将吸管猛地往COCO的O上插，技术非常过关，动作又稳又准又狠，一滴奶茶都没溅出来，不像顾海那货，喝个奶茶淌一身，他冷眼旁观，看到顾海一左一右两颗小虎牙抿了抿，一滴奶茶挂在他薄薄的嘴角，又被他舔走，白洛因喉结轻轻滑动一下，几乎在一瞬间有点儿仓皇地移开了目光，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会忽然心慌。

　　对，奶茶应该和咖啡一样，喝多了心跳就会加快，正常现象嘛，他垂下眼睛，喝了今天的第一口奶茶，十分自信地这样想着。

　　我真不愧是个学霸，什么都懂，白洛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