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明》jaime

8、第八章 阴佛骨

　　第八章
　　千越半边毁容，望藤好想问问怎么回事，出不了声，更忆她连此人名字都不知。千越的面容实是可怖。本就纤瘦，手长腿长，但丧去生气，好似死骨，令人感到这是身处京城的哪个弃尸岗上空，阴云漂浮，了无活气，到处充斥着腐臭与腥味。

　　千越掏出一把巨斧。

　　望藤大惊。以为她来前砍，连连后退。意识是逃，身体却盘于蛛网一般不能动弹。

　　千越一把将条小腿砍半。足与腿分连，是她自个的脚。
　　再举高大斧，又将她右脚砍掉。
　　两只淋淋脚，切面血红。
　　每砍一下，就有血液喷涌浇满望藤的脸孔身体。
　　两下后，望藤全身布满臭血。
　　千越一手各执只脚，像举高谁的头颅。

　　望藤已是大气都不敢出。眼见千越靠近，她胸闷脸涨，堵到气都不顺，一双眼睛圆睁最大，害怕的咬紧双唇。本是失去的知觉，这刻亲眼目睹，两腿与足连出有距离的痛感，好似千越手里拿的砍掉的双足，实是她望藤本人。

　　千越两腿切面处仍在静静的喷涌。
　　望藤得以拖动身子。
　　千越霎时追上。

　　“不要靠近我！”望藤发出凄惨一声，沙哑、声嘶力竭。
　　“报应！”
　　千越逼近。
　　“望藤，报应！你那小情人、小相公，你那三叔，就是将我害成这样惨，把我双腿都吊起砍掉，把我脖颈掉到城楼，挖掉我双眼，毁掉我面容，把我大卸八块让我在世人面前衣不蔽体、毫无尊严的死去了！”

　　千越忽而一戳双眼，眼珠爆开，望藤惊叫一声，惨绝人寰。
　　瞬时参天树底下伸出万条枝蔓。望藤连忙顺其爬下。
　　千越俯在参天树头往下凄喊：
　　“报应——”
　　望藤跌落在树下的地上。周边雾气散去，妖气亦无。温暖的小庭院重现。望藤瘫倒在地，出生入死一场，浑身冰凉，额头又是滚烫。她蜷缩的躺倒在地，望着顶头的参天树。

　　是它救她一命。

　　望藤连滚带爬上床塌，总觉阴气不散，好似下一趟阴，被子都盖不住死人寒气。
　　她陷入昏昏睡睡，醒时已过暮后，参明将她叫起，送了几样东西与她。
　　“除了你脖上的，我想你手上、脚上也该带点东西才好看。”
　　参明笑笑，将她趾从被中捞出，一边抚摸她颗嫩白的脚趾，一边把条小细绳缚到她脚腕。
　　参明又拿出条小绳，挂在望藤手腕。
　　“这是我从神寺要来的佛骨。这样望藤以后上上下下就全部都是我的了。”参明溺爱般的一把将望藤抱紧在怀中。

　　他脸贴着她。望藤却觉一阵寒颤。
　　她举起手来看。
　　那是一条黑色小绳，绳上挂着两块剔圆的佛骨。

　　佛骨生出两只眼。
　　它忽而瞪出眼珠，生出熊熊怒火。

　　望藤啊的一声惊叫，伸手要去摘掉。
　　“你摘做什么？”参明不悦，抓住制止了她。“不喜欢我送的？”
　　“这两颗是眼珠。”
　　望藤一脸恳求似的望着他。
　　“什么眼珠？”参明问。
　　“一个女人的。她把两只手戳进了眼球里。好像她的眼珠。”
　　望藤言罢又去摘，可它似有紧箍咒，怎样都摘不下。她明明手腕也很细。参明一下握住她手：“我来。”

　　参明一用力，拽下了两颗佛骨。
　　他走至窗边，用力往远处一扔。佛骨掉进了参天树下。
　　“这样好一些吗？”参明走回她身边。
　　望藤望着手腕上细细的绳与绳痕，仍觉怪异，却是一言难发。最终只说：“非得戴上不可么？”
　　“只有这样，我们二人才能一生一世在一起。”参明搂紧她道。
　　“什么一生一世。”她道。
　　“望藤不想一直和我在一起吗？”参明回视于她。
　　“想……”望藤言于此尽，歪倒在参明怀中。
　　“参明。”望藤热地如此暗烈。
　　“我知道。”参明吻她。
　　“我又好凉。”她说，“感觉有谁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来。”

　　这话让参明笑了起来。参明覆到她身上：“是我。”随后二人进入浑然之界，逗趣戏水，畅游在极乐世界。

　　望藤又趴在他身上睡一会。夜里她醒来，见参明仍在沉睡。她将被子给他掖好，下地穿鞋，走出门外到棵参天树下。

　　树下果然一无所物。

　　在哪里，那两颗佛骨。望藤扑倒在地，双手扒土，企图从中找出两颗来。
　　是碧云拿走？会丢弃在哪。
　　她正想，树中发出声响。沉睡的参天树动起树叶。但明明今夜无风。望藤吓一跳，跪地往前一步，双手覆上，耳畔听到树木底下土壤之处传来孩童声音。

　　“有人吗？”望藤小声叫。她想，千万不要是小孩被无意的埋在了底下。
　　“救我出来……”
　　望藤登时倒抽凉气。
　　一只小孩的手从土壤下伸出。

　　指甲极长，好似很久不剪。是只瘦骨嶙峋的手，看不出孩童的鲜活饱满。
　　“救救我。”声音活脱是八九岁小孩。
　　望藤跪在地上，伸手去拉。手才要碰到，却是直直穿过其手，仿佛穿过透明之物。

　　男孩仍在苦苦不休。

　　望藤望的已是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一次一次见到她穿过。那只手生出泥土，孤零零的，依然挥舞。

　　“我抓不到你。”望藤不住摇头道。
　　“戚……真没用。”
　　望藤低下头。
　　“你叫什么！”
　　“望藤。”望藤犹豫。
　　原本还很不抱希望的男孩，忽像撞到什么东西的嗷嗷大叫起来。
　　“你说什么？你叫望藤，我知道的望藤？”

　　“你知道我？”望藤万份惊喜。她都不曾接触过外人，更别提，这个世上，她还被谁知道。
　　“望藤小姐嘛。”
　　男孩忽而恶声恶气起来。
　　“你还同那个恶人在一块么？我想想就知。”
　　望藤暗忖他说的是参明。她自己都吓一跳。为何现在她一听到恶人，就将参明对号入座。她试探问道：“你是？”
　　“不好意思，我已经死了。”男孩冷声道。
　　“……”
　　“我九岁就死了，这些年一直被困于此。没有千越，我连手都伸不出。烂树，死树……”男孩暗啐。

　　“你是什么人？”望藤坐正问道。
　　“我叫阿明啦。你忘掉我了？”
　　“对不起……”
　　“你好像也不比我大几岁吧。怎的我二人命运如此不同呢？”
　　男孩手砰砰的砸起地来，发泄不满。

　　参天阴云缠绕，绕满怨恨之气。
　　“我本是季府扫门前落叶的小童，在附近寺庙住着。季府一家都对我极好。谁知季府偏偏惹上那些个事。我也因此倒了大霉，丢了性命。”
　　“你说你在季府做事，又识我……怎么会。”望藤喃喃着摇头。她依稀记起，父母都非正婚，她是苟且之女，怎会摆上台面，去见了光？
　　欸？这事她又是哪里得知。望藤猛烈摇起头。一串一串的回忆扫过望藤脑间。她捧住脑袋，头疼欲裂。

　　“啊~~我看到那人了。我要躲回去了。”
　　男孩一溜烟忽的跑了，连带手也钻回了土中。
　　望藤扭头一看，参明站在门口。
　　“你这么晚在那里？”
　　参明开了口。他如一道木桩，矗立在那，动也不动。
　　望藤深吸口气，决心将男孩之事先压下心底，不告知于他。她小跑到参明身边，拢了拢身上衣：“我找不到那两颗佛骨。”

　　“找那些做何？”参明问她。
　　他一双眼简直冰冷无情。望藤心中难过，摇了摇头。她虽被参明搂着，二人虽是亲热，他的心简直如他的眼睛一般冰冷。望藤心想，他只有在那些事上会热起来！说不好也是假装。

　　望藤无法释怀。次日她想再去树下，却见碧云与她寸步不离。望藤一面前走一面低头道：“碧云没有其他事么？我不过去看看，耽误到你就不好了。”
　　“望藤小姐近来怎的如此对那树来兴？”碧云避重就轻。
　　望藤已来到了树下。她就地驻步，望到树下爬起青藤，就地编说：“我看到这里长藤。觉得好生新奇有趣，又想多看。”
　　碧云似乎暂时无话可言了。
　　树下的青藤还未支起。望藤扭头，已做好心中准备：“是参明让你来看着我的？”
　　“参明少爷也是怕您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怎么会。”望藤苍白辩解，笑了一笑。跪下地去。她决心先不去管碧云。参天树下藤忽的横生长出，虽仍是细无。望藤伸手轻轻的触抚。

　　如此一段时间。碧云往后退去，退到不远之地，望藤依然知道她在背后看着，不敢多动。

　　她摸着参天树下之藤，生觉此藤亦是她己。

　　一只手从藤间伸出。
　　望藤先还未望到。那手遂在她掌间穿着拂来拂去。
　　“嘘。”望藤眼余瞅着碧云处。

　　待到碧云有事走后，望藤才敢小声再将男孩叫出。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你是被树压着？”望藤拍拍泥土，不过多时，那象征性的手终于又再冒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