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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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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阴沉,盛夏里难得有这样的天。
魏恒被云阳县主逼婚的事已经传遍京城,父子俩骑马行在长街,引得路经之人纷纷侧目。
大司马王炳泉的马车迎面而来,在魏家父子身边停下。魏时行侧首,见那人掀起车帘,八字胡的长脸上露出个看好戏似的笑:“呦,魏太师,听说陛下亲自玉成了令郎与云阳县主的亲事,王某这厢恭喜了。”
说罢看向魏恒,拱拱手道:“魏二郎,好福气啊。我真没想到,鄙府一场宴席,还促成了这等好事,那怎么说,我也算半个媒人了吧!等到了正头的喜日子,可别忘了请我喝酒啊!”
魏恒素来对王家人冷淡,此时眼中隐有怒火,偏偏王炳泉就喜欢看魏家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陛下亲自赐的婚,他此番说的也是贺喜的话,若是魏恒敢对他有半句怨言,那可就是对陛下不满。
魏时行语调平静:“大司马客气,我父子二人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王炳泉笑出了声,那小人得志的样子魏恒一眼也不愿多看,驾马便往前去了。王炳泉见他们走远了,才嗤笑一声,放下车帘。
江家四郎江尧欢立在自家府门口,将王炳泉奚落魏家父子的情形看得真切,待魏恒跟着魏时行走近,他叹息一声,先是上前对魏时行行了礼,再看向魏恒,却不知该说什么了。那日王家宴会上,江尧欢一直与魏恒在一起,目击了魏恒被云阳县主看上的全过程。
他从未见过魏恒如此愤怒又隐忍的模样,只能怜悯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自求多福吧”。
父子俩驾马一路前往叶府,沿路有人猜到了他们要去做什么,在他们身后议论纷纷。竟还有那好事之徒一路跟着,要去看看他们准备怎么给叶家交代,叶家又会以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们。
离叶府越近,魏家父子身后跟着的人越多,每个人都是一副紧张又好奇的模样。
飞在上空的阿弱回头看苍鹰:“……这些人怕是都有病吧!”
苍鹰笑了笑:“魏家和叶家的亲事,这次算是被人截胡了,抢人毁婚的事在京城不少见,但放在世家大族,就很稀罕了。你在灵山时,不也顶爱看热闹吗?我以为你会懂他们呢。”
阿弱撇撇嘴,别过头不理他。却见魏家父子已到了叶府门前,魏时行不让随从动手,亲自上前叩了门。
开门的是阍者,见了魏时行和魏恒,立时便让人进去通报郎君,一边请他们进。魏时行推辞,说他无脸再进叶家门,然后当着所有看热闹之人的面退下门前石阶,直挺挺地跪在了阶下。
魏恒跟着父亲跪地不起,身后魏家随行之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众人大惊,那阍者手足无措地去扶,魏时行却跪着不起,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是叶文敬匆匆迎了出来。
他见魏家父子竟跪着,慌忙跑过去搀扶,口中喊道:“瑾瑜兄你这是做什么!祖安,快扶你父亲起来啊!这……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唉,你们这是何必呀……”
魏时行握着他的手,悲声道:“叶兄,是我对不起你!”
“瑾瑜兄!你可是当朝太师啊!怎么能对我下跪呢!这……”叶文敬急得不行,“你们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啊!”
魏恒抬首看向叶文敬:“叶世伯,您对魏家的恩情,祖安无以为报,是祖安对不起叶家,对不起叶娘子!”
“这孩子……”叶文敬看着他,无奈地叹,“我与你父亲是老相识了,谈什么对不起呢……”
他见魏时行不愿起来,也不愿进府,心中明白其用意。叶蕙儿一个女儿家,就这样被退了亲事,日后必会有人嘲笑奚落她,魏家此举,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错不在女方,魏家永远都对叶家怀有歉意。
于是叶文敬也不强求,他在魏时行面前跪坐下,听魏时行感叹“蕙儿是个好闺女,是魏家没有福气娶到她”。这话分明是十分抬举了,魏恒即将迎娶云阳县主,那可是大英雄赵王唯一的孙女,又受皇家疼爱,身份何其尊贵,可到了魏家人口中,竟像是比不上叶蕙儿。
叶文敬心中有些许安慰,正欲劝魏时行宽心,听见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响,他回头,见叶蕙儿站在门口。
所有人都没想到,叶蕙儿竟会出来。今日的天色当真阴沉,叶蕙儿穿着月白色衣衫,纤腰若素,脸亦是惨白的,看上去尤为可怜。她定定看着魏恒,那目光分明透着绝望。魏时行悲切道:“叶娘子,我和恒儿……对不起你啊!”
在场之人不少,一路跟来的那些本是来看热闹的,此时却都愤愤不已,觉得皇帝陛下这事做得忒不地道,至于那个云阳县主,就更加可恶了,简直像个强抢民男、拆散牛郎织女的恶霸!
叶蕙儿自是不会为难魏家父子的,她虽然被退了婚,却很能体谅,还亲自将魏时行扶起来,看上去也并不记恨魏恒的样子。众人忍不住在心中一阵夸奖,觉得魏家会抛开面子在叶家门口下跪,也算是有情有义,叶家能够理解魏家难处,大度地选择原谅,更是值得称颂。唯有那讨厌的云阳县主,平日里奢侈无度、当街纵马、横行霸道也就算了,现在连人家定亲多年的未婚夫都抢,真是可恨至极!
魏家父子离去后,阿弱对苍鹰道:“咱们进去看看,我倒不信,叶家会这么宽容。”
苍鹰挥挥翅膀:“你自己进去吧,我这么大个,怕吓着他们。”
阿弱便让他先回灵山,自己则飞进了叶府。她见叶文敬领着叶蕙儿去了正堂,也跟了过去。叶夫人、叶家大郎二郎以及姨娘杜氏已经在堂内候着了,叶文敬一进去,就将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他们自家人在里头。
阿弱飞进,听叶夫人和杜氏纷纷问情况。叶文敬将魏家跪在门口道歉的事说了,杜氏叹道:“好在他们还有良心……不然蕙儿将来怎么做人……”
叶夫人似笑非笑:“妹妹如今可放心了,过了今日,蕙儿在京中的名声只会更好,恐怕不出几日便会有爱慕之人上门提亲了。”
杜氏讪讪道:“夫人这是哪里话……”
叶文敬干咳一声,看向叶蕙儿道:“蕙儿,父亲问你一句……你……”
叶蕙儿看他,叶文敬的目光有些尴尬,仿佛说不出口。
“……你,愿不愿退而求其次,以妾室身份嫁入魏府?”
话一出口,叶夫人和杜氏都愣住了。
“今日看魏家的意思,对你是深感亏欠的。那云阳县主做得了祖安的正妻,却不能阻拦他纳你为妾。你自幼就与祖安定了亲,他们家认定的儿媳是你,你若嫁过去,你魏世伯和世伯母都会偏心你、照顾你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放弃跟魏家结亲,这对叶家来说,是几世都难得的机会。
“咱们这样的人家,蕙儿怎么能去当妾呢?”杜氏当即反对,她也是妾,自然知道做妾的日子有多难过,“那云阳县主是何其嚣张跋扈的人,到时候魏家人都治不了她,郎君觉得蕙儿能在她手底下过得舒坦?”
“就是,”叶夫人这次与杜氏站一边,“本来经此一事,外头人都觉得咱们蕙儿识大体了,这转眼又嫁进魏府去当妾,倒像是咱们府上非要跟太师府沾亲似的!做不成妻当妾也行,让人怎么看啊!”
阿弱默默听着,心想,叶夫人说的是这番道理,心里大概只是巴不得叶蕙儿嫁个普通人家吧。
叶文敬看向叶蕙儿,问:“你自己的意思呢?”
叶蕙儿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红着眼小声道:“女儿……还放不下恒哥哥,想……”
叶家大郎二郎当即“嗤”地轻笑出声,满脸鄙夷。
叶夫人冷笑:“方才我替你想了那么多,倒不防你如此没志气。”
叶文敬点点头,像是明了了,他道:“只要你觉得不委屈,为父会为你周全。”
屋内陷入了沉默,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叶文敬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不过,你要沉住气。你要入魏府,也不急于一时,特别是在这刚赐婚的当口。往后日子还长,云阳县主那个性子,祖安根本不可能欣赏她,更别提什么感情,到时候两相对比,他就会知道你有多好。所以啊,咱们得从长计议……”
叶蕙儿点头。阿弱从细微处辨认其神情,能看出她恨极了公孙凤羽。想到叶蕙儿的野心,阿弱不禁摇头——定好的亲事也会吹,可见这世上真没什么必定的事。
杜氏似乎十分不愿,依旧在旁劝阻。看着各执己见的叶家人,阿弱纠结得都快忘记自己是个看戏的了。
*
回灵山的路上,阿弱想到谢寒帮忙求魏恒的事暂时搁置下了,心中越发愁苦。
忽地一阵剧痛袭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给划破,几乎要被切割成两半!
失去意识前,她已无力飞行、往身下虚空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