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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针锋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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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夏今日戏份不多,但还是拖到十点钟才结束。
他裹紧大衣钻进保姆车,看见陈瑄正坐在后排打游戏。
她瞅一眼尤夏手背崭新的创口贴,嘴里发出啧啧声:“又是刘臣?听说一个简单的落地,要反复拍几十条才给过……哎?怎么就你一人?橙子呢?”
尤夏闭上眼,含糊地嗯两声:“让他回酒店拿点东西,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瑞西财大气粗,住宿方面也不马虎,直接在市中心的星级酒店包下五层。
尤夏的房间在十九层,是个有客卧之分的大套间。
助理橙子住在隔壁。但他此刻并未在自己房间,而是站在大套间的客厅里,搓手又搓脚,像个被抽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局促不安。
面前的大方桌上摆满女性用品,卷发器、睫毛夹、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不成对的首饰、大大小小的衣物,还有几袋已开封却根本不符合尤夏口味的零食,物证般呈列,暴露出某人并非偶然一次夜宿而是根本就住在这里的事实。
橙子本以为,自家影帝已算是脾气怪得难伺候的典范,不曾想,跟前这位大小姐更甚。
抓出轨抓个现行,竟然没有暴走,而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拿着从他那儿没收的手机刷微博。到底是气过了头,还是在酝酿着秋后算账呢?
他被房里愈发冰冷的低气压搞得有点神经质,贴住墙,放缓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当了出气筒。挨打不妨事,但打完还要因为没拦住再挨一顿尤夏的骂,就很委屈了。
窗外夜色浓郁,“嘀”的一声,房门打开,橙子望眼欲穿地看着自家老板踏进屋。
尤夏不露声色地给他甩了个眼神。
懂!让他带着陈瑄消失嘛,明白!
橙子头一点,脚一弹,拉过尤夏身后的女人,溜之大吉。
***
任冬抱臂看尤夏淡定地换衣换鞋,不禁越发来气:“回来得挺早啊!听橙子说,平时都要到凌晨三四点呢。”
尤夏像是没看见桌上这一大片,瘫进单人沙发,神态自若地打招呼:“来多久了?”
“不算久,刚好足够把房间翻一遍。”任冬敲敲木桌,“解释一下吧。”
尤夏神色镇定:“陈瑄最近住在我屋里,这些都是她的。”
任冬声音一沉:“为什么是她?”
尤夏微微偏头:“你关注的只有这个吗?”
他右手微屈,一下一下地点着左手手背。那里缠了好几层创可贴,深色的血液甚至浸透至背面,可想伤口不浅。
任冬绷紧脸皮:“别打岔,回答我的问题。”
他右手上移,蹭了蹭眉角。这个动作拨开了粘满酒精胶的碎发,露出额上几道划痕与一个微肿的包。
任冬仍旧不为所动。
尤夏终于泄气,搪塞道:“老朋友多年未见,叙叙旧……”
任冬被气笑了。
她蹬脚从沙发上跳起,指着尤夏的鼻子,劈头盖脸骂开:“你们在一起,想干什么,我都无所谓!我问的是,为什么挑中她!这部戏里的女演员,要咖位有影后,要人气有小花旦,要年轻漂亮、乖巧配合的新人,更是数不甚数,为什么偏偏是她!别跟我说什么叙旧的鬼话!你个混蛋,分明就是故意的!”
尤夏冷静得过分。
他起身从桌上的零食袋里掏出什么,而后张开手掌。
“你呀,真开不起玩笑。我找她,当然是因为——她是谢繁喜欢的人啊。”
一颗大白兔奶糖,躺在他掌心。
同样的糖果,曾出现在《仲夏之欢》,曾被谢繁捧着去讨好他喜欢的姑娘。
任冬怒不可遏,夺过糖果,像丢掉假冒伪劣的赝品般摔出去。
“她不是!”她大叫道。
“如果她不是,那我也不是了。”
尤夏轻笑着,像要引导她自行得出那个可怕的结论。
“你……”任冬额头抽痛,胸口快速起伏。
如果法律允许,她真想掐死尤夏。但她还是家教太好了,粗俗的脏话骂不出口,动手扇耳光也太掉价。千言万语哽在心头,硬生生憋出了眼泪。
“哎哎,怎么哭了?”尤夏递过纸巾,安抚似的,想要拍她肩膀。
“别碰我!”任冬吼道。
她不该在尤夏面前哭的。
眼泪,是面对家人时讨巧的武器,不该轻易示人。
可对着尤夏,她总是失控。
大概是因为他把她看得太透了。
她所有的弱点、软肋,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真让人生气。
“别伤心啦。”尤夏安慰道。
“我不是伤心,是愤怒!”
“那你在愤怒什么?”
任冬抹掉眼泪,冷笑道:“哈,谁知道呢?或许是你违背约定,辜负了我的信任。或许是你行为不端,让我们家蒙羞。不,尤夏,让我愤怒的不是这些,而是……你用一件人人不齿的事,污染了我的回忆!”
言语如刀,杀人不见血。
尤夏脸色忽变。
任冬看着他,终于体会到得胜的快意。
“你知道现在网上提起《仲夏之欢》,提起谢繁,说的话有多难听吗?你只顾自己,完全不管你的所作所为,会带给他怎样恶劣的影响!一桩沸反盈天的丑闻,就这样在他生命里落下,成为他洗不掉的污点……”
“闭嘴!”
尤夏轻喝一声,霍地撕开手背上的胶带。尚未长好的裂口一下子崩开,鲜血直淌。
任冬看到大量红色,顿时慌乱:“你干什么!”
尤夏一声不吭,转头自己在便携药箱里翻找。
任冬环顾四周,捏住一个深色药瓶:“药在这儿!”
他回身夺过,然后默默止血、抹药、缠纱布。
任冬无法确定。
眼前这一幕,是尤夏的苦肉计吗?她该不该心软?
她绷着脸说:“你别这样,我们在吵架。”
尤夏反笑:“不是兴师问罪吗?”
“你!”任冬又开始上火,“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错,你不该拿谢繁激我……”
尤夏抬目看她一眼,凉凉地说:“口口声声谢繁,我对你而言,只是个工具人吗?”
任冬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回怼:“当初是你自己硬要拿谢繁跟我做交换,也是你自愿以谢繁的身份留在我身边!现在矫情什么!”
尤夏眉毛抽动两下,扔下没有缠完的纱布,起身,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
近在咫尺的双目微微泛红,疲惫而贪婪的神色交杂其中。
他呵气般缓缓道:“任冬,我不是谢繁,至少不止是他。”
任冬犹豫一瞬,却让尤夏会错意。
空气中绷紧的弦被谁轻拨撩动,炽热的呼吸在彼此间游走失控。
他们也吻过的。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勾出血气,比起亲吻,更像是一种标记式的撕咬。
尤夏身上寒意未尽,宛如进入后调的香水,只剩下丝缕。
任冬想起在山火中幸存的红玫瑰。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保留的那份希望,是给谁?
“你在想谁?”隐含威胁的声音穿透耳膜。
任冬睁开迷蒙的眼,暖色光里,尤夏狼狈带伤的脸越发接近记忆里的画面。
“尤夏。”她轻唤一声。
“你懂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懂。所以我信任你,依赖你,愿意和你分享自己的心事。可这不代表你可以向我索要更多。”
手指划过他的嘴唇,像要抹掉亲吻的痕迹。
“刚刚那一下,你想得到什么?”
尤夏眼神微黯,捏住她乱动的手。
细腕之上,紧得像戴了手铐。
他轻轻呵气,吹动她一池眼波。那里正被什么人满满占据。因此他说:“想你看到我。”
任冬试图仰头避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摁住后脑勺。
他们保持着一个只差分毫便能接吻的距离,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直接喷在对方脸上。
任冬警告道:“别太得寸进尺。”
尤夏龇出几颗白牙:“任家的长辈难道没有教过你,贪婪是一切成就的源头?”
“强盗理论!”
尤夏又笑起来:“你啊,实在不懂争夺的意义。自小什么都不缺,想要的东西,不用开口,就有人捧到跟前。但假如有一样,他们捧不来呢?——倘若谢繁存在于世,却另有心仪的人,你会怎样?是成全,还是争夺?”
任冬呼吸一窒,暴露了真实想法。
“看吧,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伟大。成全?说得好听,不过是无法得到时的妥协,又比我的‘争夺’高尚几分呢?”
任冬咬唇道:“是,我不高尚,我会选择争夺。但那是因为爱!我的感情全部出于真心,从来都不是交易。你呢?你凭什么?”
尤夏垂目微笑,眼睫落下的阴影随之颤动:“我也只争夺对己而言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牵住她鬓边软发,绕一圈,再绕一圈,恋恋不舍似的,帮她勾到耳后。
任冬实在厌倦这种没完没了的试探与撩拨。
她抬眼直视对方:“尤夏,你爱我吗?”
尤夏眼中闪过几丝诧异,似是未曾料到任冬竟然反守为攻。
“不确定?好,我换个问法。你能承诺以后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属于我吗?”
她听见尤夏吞咽的声音,似乎正在考虑用哪种声线来回答。
冒着小胡茬的下巴蹭过脸颊,他深深叹气:“抱歉,不能。”
任冬觉得很可笑:“你在争夺我的爱情,却吝啬付出自己的吗?奸商,骗子,强盗!”
他眼底终于翻涌起类似痛苦的情绪:“你若是想要……”
“我不要!这么廉价又低级的感情,我才看不上!”任冬抵住尤夏的胸膛,狠狠推开他,“至于我的爱……我想给的时候,一定会大大方方地给,但若不想,那就谁也夺不走!”
“你活得真自由。”尤夏说。
“是你活得太没良心!”任冬立刻反语相讥。
她拿回自己大小姐的腔调,对尤夏说:“别再拿谢繁试探我。我不会一直忍让。”
空调嗖嗖地吹着暖风。
尤夏偏过头,半张脸躲进阴影,像蒙了层阴郁的面具。
“你……为什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