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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天上人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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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瓅王与王贺之终于展开了面对面的较量。
天还没亮,被韩丽的飞刀吓醒的门子就屁滚尿流地进府禀报。休言见他已经吓得举止无状,怕他扰了瓅王的清梦便先一步拦下了他。
“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门子将飞刀和字条全部呈给休言。
“总管,小的差点被人给射死啊。”
“好了,你这不是没事吗,别想了,回去睡一觉,听话。”休言并没有责怪门子,毕竟王贺之的手段一向耸人听闻。
休言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着:“我已在朔河堤坝中埋了炸药,若不想全长歌的人陪葬,巳时三刻只身将我的人带到桃园渡口。”
要瓅王自己去,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瓅王之前就死里逃生,如果这次再有任何差池,全府的人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况且这明显就是王贺之的陷阱,总之,必须阻止瓅王前去。
下定了决心,休言将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湖中,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睡了一夜,瓅王懒懒的坐起,轻声唤依依。
“王爷,您醒啦?”
瓅王哈欠连天的点了点头。依依莞尔一笑,挑开帘布去堂屋给他端洗脸水来。
“王爷这是没睡好吗?”依依见瓅王一个劲儿的哈欠,不免有些心疼。
“倒也不是,就是做了个梦,梦里啊有一个人一直追我,我就一直跑,跑了整整一夜,累死我了。”瓅王娇嗔的跟依依诉苦。
依依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的乐不可支,转身到柜子中取了一个五彩琉璃瓶,拿到瓅王的鼻子前给他闻。
瓅王深深的嗅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追着问依依是什么东西。
依依笑嘻嘻的道:“这是薄荷油,是嫣嫣姐姐放在这儿的,上回我无意间闻了一下,与王爷现在的感受一样,当下就觉得是个好东西。”
“哦,嫣嫣的东西,怪不得我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闻过似的。”瓅王嘟哝了一句,便不再放在心上。
穿戴整齐后,瓅王走出了自己的燕堂,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道看来就要下雨了。
不多时,他便与五儿一起出门要去刑部审问韩君,只是不巧,还没走到门口,大雨便倾盆而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主子是个爱干净的人,平生最恨下雨,因为会弄脏他的宝贝鞋子。未等瓅王发火,嫣嫣便已经送来了木屐子和雨伞。
“王爷还是先进屋避避雨,等雨停了再出门不迟。”
瓅王一想也是,便换了木屐进屋。只是雨下的越大,休言的心就越是不安。说来也怪,长歌城中连日来都是艳阳高照,怎地他王贺之一说要炸毁堤坝就阴雨连绵了呢?心中越想越怕,竟没听到瓅王唤他。
“休言!”瓅王第三遍喊道。
休言慌忙伏低,道:“王爷,小的该死。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难不成跟这雨一样,是来讨本王烦心的吗?”
休言听瓅王提到雨字,脸色一白,心中纠葛着要不要把实话托出。
“休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本王?”瓅王终于觉察到休言的不对劲。
只见休言扑通一声跪下,瑟瑟发抖的说:“爷,小的好像闯了一件大祸!”
瓅王的心咯噔一下,心道休言自小与自己一同长大,得太后教诲,对自己最是衷心不二,除了平时被自己惯得眼高了些,并不曾犯过什么过失,今日既然会吓成这样,看来真是闯了弥天的祸事。
瓅王站起身,逼近休言,蹲下身子问道:“什么祸事?”
“今天清晨,王贺之给爷送了一封信,小的怕王爷有危险就把信给扔了。”
瓅王简直气的眼冒金星,他还奇怪王贺之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原来竟是自己的人差点误了大事。
“他信上说什么了?”瓅王顾不得发火,先问起了那封信的内容。
休言一五一十的将信上的字告诉了瓅王,自知闯下大祸,也不敢求饶。
听完休言的话,夏侯玉树惊呆了。他只知王贺之因爱成魔,不料原来他竟如此包藏祸心。
“看来他不臣之心久已,难怪会对皇姐痛下杀手。”瓅王踉跄着站起。
“王爷息怒,小的以为他说的话也未必是真,也许他只是为了哄骗王爷只身前去而已。”
瓅王叹了一口气,道:“你有所不知,他父亲辅国大将军之前便是负责修建朔河长歌流段大堤的转运使,他若早就恨透了我夏侯家,在里面埋上炸药也是有可能的。”
休言一听,更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吓得直磕头,“小的知错了,不该耽误王爷的大事。只是如今王爷打算怎么办,难道真的单刀赴会去吗,别说您没有半点武功傍身,就是您这刚刚恢复的身子也经受不起啊。”
不错,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去追究休言的过错,而是想出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如果没能按时赴约,谁也不知道王贺之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泯灭人性的事来。想到此处,便是避无可避,唯有铁胆赴死。
休言见他心意已决,一双手死死的抱住他的腿,不肯放手。
“爷,这是陷阱,您不能去!”
瓅王鼻尖一酸,硬是将泪水忍了回去,微笑着拨开休言的手,“休言,我不能明知长歌有难而不顾,我是王爷,这大羽国的王爷,我的荣辱皆系于百姓,百姓荣,我荣,百姓辱,我死,所以我与生俱来的任务便是要保护他们。”
休言知道今日无论怎样是留不住他了,只好放手。
瓅王走了,脚踏木屐,头戴斗笠,在他最恨的雨天,只身匹马,践泥飞花。
辰时刚至,浑身湿透的夏侯玉树将马停在了刑部门口。
“快去叫杜统领将犯人带来。”
门子一见是瓅王爷,忙来为他遮雨。
“王爷,您不进去避避雨!”
“不了,本王有要事在身,你们快去通传,不可耽误。”
门子一听忙向内府跑去。
片刻的光景,杜仲已经押着韩君出现在刑部门口。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杜仲看到瓅王坐在马上,头顶大雨,与自己记忆中那个身娇肉贵的金玉王爷仿佛不是一人似的。
瓅王顾不上跟他解释,“将犯人交给我,别的什么都不要问!”
杜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将韩君又从头到脚捆了一遭,绑到了瓅王的马上。
“王爷,您到底要去哪儿,要不要末将护送您去?”杜仲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只见瓅王勒紧缰绳,回过头道:“记住,千万不要跟着本王,回宫告诉皇上朔河大坝被王贺之埋了炸药。”
说罢,夏侯玉树双腿夹紧马腹,扬长离去。
杜仲痴痴的站在雨中,不知道瓅王要往哪里去,亦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哪里去。思来想去,正欲要按瓅王的指示入宫回禀时,休言带着五儿驾马而至。
“杜大哥,王爷呢?”五儿远远地看到了杜仲便朝他大声的呼喊。
杜仲一听是五儿的声音,忙转过身去看,果见五儿冒着雨朝自己奔走过来。
“柳姑娘,王爷刚刚将人犯带走了,还命令我不准跟着。”
五儿点点头,抹了抹额头上的雨水,道:“我都知道了,王爷是中了王贺之的计,你快去救他!”
杜仲脸色大惊,想起刚才瓅王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心中不免一股寒意。
五儿长话短说将王贺之的信告诉了杜仲。
“姑娘觉得王贺之是想把王爷骗去然后对他不利?”
“不然还会是怎样,先前刺杀王爷没有得手,这次便一箭双雕,既骗了王爷孤身前去,又救走了犯人。”
“可是,王爷说让我回宫禀报堤坝的事啊。”杜仲一时不知孰轻孰重,犹豫起来。
五儿知他所想,道:“皇上那边,我去禀报,我只要你将王爷活着带回来,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杜大哥,你能做到吗?”
杜仲分明看见了五儿眼中的泪水,虽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不忍她伤心,坚定的点了点头。
顷刻间,二人各自上马。
杜仲一路策马向桃园渡口狂奔,路上却始终未见瓅王的身影,心中一股寒意直教他凉透了后背。
而此时的瓅王也同样在向桃园渡口奔跑,他要准时到达,必须准时,因为后果谁也无法预料,更是无法承担。
不料,行到一半,一枚飞刀划过眼前。
瓅王的马受到了惊吓,将他重重的摔下。
瓅王本就刀伤未愈,这一摔,竟生生的将一口血给吐了出来。
不同于以往的万千宠爱在一身,此刻,不会有人将他扶起,更不会有人心疼他,有的只会是报复和折磨。
韩丽扶起自己的哥哥,替他将绳索解开,又数了数韩君身上的伤,抽出腰间的鞭子,抻了抻,朝着瓅王身上挥去。
瓅王虽痛,可是他也有他的尊严,他不愿在王贺之面前倒下,更不会在他面前求饶。
在韩丽足足抽了十鞭之后,王贺之幽幽的骑着马出现了。
“住手。”
“少将军!”韩丽不懂王贺之。
“我们此次只为救人。”
“苏姑娘的仇不报了吗?难道少将军要放这个夏侯家的人活着回去?”
听到苏姑娘的名字,王贺之的嘴角稍稍抽动了一下,“怎么说也是他查出了杀死昭儿的真凶,将功抵过吧。”
韩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哥哥一把拉住。
“我们听少将军的,还是快些撤退为好,谁知道这个兔崽子有没有留一手。”
韩丽听韩君说的有理,也不再坚持,收起了鞭子,抢过瓅王的马,扶住哥哥骑了上去。王贺之同样转身上马,似乎没有一句话要对瓅王说。
“姐夫!”瓅王却有话要对王贺之说。
“我早已不是你的姐夫,王爷慎言!”王贺之淡淡的看着坐在地上的瓅王。
“我知道你是恨姐姐卖了苏婈昭,可是这长歌的百姓何其无辜,你怎么能将私人的恩怨凌驾在全城的百姓头上?”
王贺之的嘴角露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就是这种笑,迷住了当年匆匆一瞥的夏侯玉兰。
“这是你们夏侯家欠我的,今日我们两清了。好好的当一个王爷,如果可能,好好的当一个皇上,不要再来寻我的麻烦,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王贺之头也不回的离开,任瓅王拼命的呼喊质问,也不再看他一眼。
看着三匹马渐渐的消失于霭靄的雨雾中,夏侯玉树终是彻底的倒下了。
韩家兄妹跟着王贺之朝桃园渡口一路扬鞭,终于安全的上了渡船。
“少将军,为何不杀他?”韩君替妹妹问出了心中的纠结。
“他今日肯只身前来,就说明他心中真的有百姓,不像他的皇帝哥哥。”
韩丽不解的看着王贺之,“他哥哥怎么了?”
“朔河之水天上来,东流至海不复返。朔河两岸有多少人饱受水患之扰。当年先帝早已看出长歌不适合做都城,想要迁至天都,可是当今皇上就因为害怕刚刚丰满起来的羽翼被削弱,坚决反对,所以迁都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韩君点点头,道:“那这么看,他还算是把百姓当回事。”
“那少将军到底是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前来的呢?”韩君昨夜在牢中,自然不知王贺之的计划。
看哥哥一头雾水,韩丽噗呲的笑了一声,“哥哥你是不知道,少将军早已未雨绸缪,在朔河堤坝中埋了炸药,这汛期将至,你说他还敢不来吗?”
韩君恍然,附和道:“原来少将军竟留着这么一个杀手锏。”
王贺之见他兄妹二人谈笑风生,脸上渐渐笼上一层忧郁之色。
“少将军你怎么了?”韩君最先觉察到王贺之的情绪。
“本来是想用这个杀手锏救出昭儿的,没想到却晚了一步。”王贺之望着呼啸的天上之水。
韩家兄妹哑然无声。不错,若他们早到一步,现在少将军和昭儿……
沉默着坐了一会儿,韩丽不死心,接着问道:“少将军,那您是真的埋了炸药吗?”
王贺之再次露出那个好看死人的笑容,眉眼含笑的道:“炸药确实有,不过不是我埋的。”
“啊?”兄妹俩异口同声。
“是修筑堤坝的那些贪官污吏埋的啊!他们一个个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其恶行无异于在堤坝中埋了炸药。当年我父亲奉旨监督修筑堤坝,就是察觉了他们的勾当,又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才会得罪了他们。”
“哦,所以他们就恶人先告状,怂恿皇帝对老将军出手。”韩君突然对将军府的遭遇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你们也知道,这个皇帝当年刚刚继位,怕先帝的元老有异议,就拉拢我父亲,非要将公主嫁给我,可惜姐姐偏就看不出皇帝的用心,更不知道盛极必衰、树大招风的道理,极力促成此事,终是害死了昭儿害苦了我。这不,等皇帝坐稳了江山,就开始嫌弃我父亲功高盖主,早想拿我父亲开刀,所以才借着姐姐与将军府私相授受的由头灭了我将军府。”
兄妹二人点了点头。
“那王爷怎么就想起来要骗他们说堤坝里有炸药呢?”韩丽问
“我这么说,皇帝肯定会派人去仔细重新检查大坝,到时候那些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便藏不住了。”
听完王贺之的话,韩家兄妹不禁对少将军更加佩服。
“原来您是要保护长歌的百姓啊。”
王贺之轻哼一声,“你们真以为我丧心病狂啊,下船了。”
三人上了岸,消失在一片烟波浩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