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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all叶]公主难求(四) ...

  •   周泽楷谁也没有理会,抛下了一群旧日镇北侯府的幕僚,走出了这一间暗室。

      门在他身后被守在门外的侍卫拉上,关住了那一群蝇营狗苟的龌龊文人,也关上了室内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的小声私语。

      他偏过头,不出意料,那名带来了天子最新旨意的侍从,正毕恭毕敬站立于一人身后。

      正是此次陪同他进京的轮回军副将主,江波涛。

      江波涛眼眸抬起,眉梢唇角的笑意温文和煦,朝他拱了拱手:“将主?”

      轮回军的副将主微微侧首,含笑的眉间蹙起一道轻微的疑色,恰似征询。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纵然一门之隔又如何,该入耳的,已然全部被他听在耳内,该杀之人,也已被他尽数记在心中。

      只是,这里毕竟是周泽楷的府邸,越俎代庖,实非善举。

      周泽楷低眉,平静无澜的俊容上,双唇翕动,吐了一个清晰冰冷的字眼:“杀!”

      周泽楷是好人吗?

      他当然是个心软念旧的好人。

      然而这么一个好人,多年来血染战袍,杀人无算,又岂会因为区区心软而优柔寡断,更遑论顾忌亡父和僚属那点不晓得存在多少的主从之情,于是纵容一群不相干之人,诋毁侮辱他置于心尖上的那一个人。

      他当然念旧,但也仅止于不介意庇护那些人一席之地罢了

      聪明如周泽楷,又怎会看不出这一切不过是一群小人不甘于沦落俗流,妄图攀附如今的自己重新青云直上的念头。

      所有的诋毁撺掇,挑拨他和那人对立,通通不过是赌徒们红了眼的豪赌,拖他下水,间接攀上天子高枝的阴暗思想罢了。

      他如果念着杀父之仇,如果想过和那人对立,多年之前,就不会那么选择了。

      七年前,当今的天子叶秋被人揭露欺瞒了世人本为女子的身份,天下震动,纷乱四起。

      当时的北地不是没有过异动。

      那时,边军在朝中登记的编制只有一支,正是归镇北侯统领的镇北军。

      如今的嘉世、霸图、蓝雨、微草、百花……统统不过是当时镇北军军中一部,纵然各部分驻各地抵御外乱,大义上和后勤调配等部分,依旧要听令于家族世代镇守于北地的镇北侯。

      权重如斯,又手握雄兵,镇北侯自然渐渐野心勃勃。

      只不过历年皇室都选择将宗室下嫁镇北侯府,又各种笼络施恩,这么一点野心便也只能埋在心底,从不曾为外人所道。

      偏偏那一年,世人都说,天子欺瞒在先,得位不正,这个天下,本该在宗室子弟中遴选一位更加才能出众的年轻俊彦,来坐这个江山的。

      周泽楷是其父独子,其母又为宗室,当年倘若先帝坦诚无子,在宗室大选后继之人,他并非没有入选的可能。

      天子之位,我儿聪慧绝伦,品貌俱佳,秉性纯善……

      镇北侯深爱着爱子,自一出生就为他请封了世子,如今乍然听闻爱子本可能登上那个至高的宝座,却因为先帝私心,于是失之交臂——

      每每想到如此,镇北侯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那一年,野心勃勃的镇北侯一心想要把爱子捧到人间最高的位置,于是他私欲大盛,瞒着军中各部,私下联络了异族入关,试图借边乱而割据自立。

      镇北侯府毕竟坐镇北地多年,短暂地瞒过分驻边地的各部,与北狄书信往来相约举事,一时之间,竟是不曾被任何人察觉。

      倘若事成,镇北侯身负北地之望,驱逐异族,自立为王也并非不可能。

      倘若事成,那一年的边地,大概会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吧。

      提前看破这一出私欲背后将会堆砌如山白骨的,正是当时的镇北侯世子,周泽楷。

      这白骨如山倘若是异族堆积,自小生长于边地,耳闻目睹边民身受外族侵扰所害长大的周泽楷,也只会皱一皱眉,担忧一下杀戮太盛尸首不及时处理万一发生疫情就不妙。

      可这些尸骨如果换做了那些热情唤他“世子”,那些真挚相信着他长大后会和历代边将一样守护着他们安危,御敌于外的边民们——

      周泽楷沉默了。

      他只沉默了半天时间,隔日就领着自小随自己长大效忠自己的部将,断然下药软禁了父亲,并向四方各部请援。

      那一年,边军各部反戈易帜,纷纷独立,不再听从镇北侯府号令。

      那一年,苏叶突袭北地首府,大破了围城的异族,以镇北侯叛国,将其诛杀于军前。

      周泽楷和侯府的其他人等,并没有被苏叶株连。

      这本是周泽楷早已想到会发生的一幕。

      可这一幕真的出现在面前,他看着身下淌开鲜血再也不可能伸出双臂拥抱自己的父亲,周泽楷的脸上一片空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流不出。

      “你可以恨我,小世子。”苏叶的神色很冷,只是这份冷却并非对着周泽楷,而是对着被她一枪穿心的镇北侯。

      她不带感情地笑了下,看神情对他人对自己的恨意混不在意,抱枪而立,望着城下的血色遍野,脸上的冷笑甚至越发深刻。

      周泽楷愣了愣,眼眸里慢慢蓄起了湿气。

      他沉默许久,突然,用力地摇了摇头,用低哑颤抖的嗓音说道:“不恨的……”

      他抬头看了眼苏叶依旧望着城下尸积如山场景的冷漠神情,提高了声线喊了一声:“我不恨你!”

      苏叶终于转过头,平静而审视地看了这位大义灭亲及时给她传信造就了如今结局的小世子一眼。

      周泽楷依旧直视着她,眼里隐约含上了泪光,却不见一点憎恶,也不见一点悔意。

      周泽楷能去恨谁呢?

      恨他野心过盛的父亲?

      可他怎么做得到。

      镇北侯的确做错了,做得很不好,害死了很多信赖他的民众。

      可他深深地爱着他。

      镇北侯对不起所有人,却绝没有对不起过周泽楷!

      甚至当他被爱子软禁,被爱子指控,得知爱子的选择后,明知自己会是死路,也只是怅然地叹了口气,向他建议:“各部以嘉世最强,苏叶名震天下,距此地也更近。给苏叶传音就够了。”

      周泽楷没办法恨父亲。

      也做不到移恨于全然无错的苏叶。

      似乎他能够仇恨的,就只有自己了?

      那一天,周泽楷怔怔地看着苏叶怀中犹然沾着父亲鲜血的枪尖,恍惚中生出了一个念头:那一定很锋利吧?

      一定……不痛吧?

      他指尖颤抖着,克制不住地想要抬手去触摸下那杆长枪,斗神以之贯穿诸敌的利器。

      苏叶却在那个时候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朝他轻轻笑了下:“别吧,大好的人生,何必自困呢?”

      “还是恨我比较划算。”这位大荣斗神笑道,“恨我的话,你一定会为了这个目标全力成长的吧,小世子。”

      周泽楷呆了呆,看着那一道穿破阴霾的阳光,看着那个强大耀眼照彻了整个边地的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可是,真的,真的没办法去恨你啊……

      他想着,眼眸里慢慢燃起了一点光:那……即使不是恨,一直看着你,把你当做目标也是可以的吧?

      就这样,他开始看着苏叶,从坠下云端的落魄少年世子,带着依旧跟着自己的部署远赴边关,在那里重新取得了边民的信任,多年磨砺,无数辛苦,直至成长为了如今的一军将主。

      甚至率领着轮回军,立下了几可与嘉世军比肩的滔天之功。

      可周泽楷还是忍不住会看向苏叶。

      只是如今,已不再有当初单纯着只想靠近超越她的憧憬,而是悄然地变成了,想要靠近她,与她并肩,再拥她入怀。

      人在年少时,最好不要遇见太过惊艳你的那个人。

      否则你只会对她念念不忘,从此,眼里再也看不见这世间其他向你靠近的人了。

      于周泽楷来说,父亲死后出家深山的母亲派人送来的这一番劝诫——

      为时已晚。

      周泽楷抬起头,犹带怅然与思念的清澈黑眸望着江波涛,抬起手臂,看了眼自己整齐干净的黑色衣袖与袖口那一圈银色的暗纹,嘴唇动了动,小声道:“好看吗?”

      手掌刚刚摸上自己剑柄的江波涛愣了下,少停他听懂了,顿时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略带促狭的笑意:“不行啊,没有我好看哦,小周。”

      “……”信你就有鬼了!

      周泽楷眼眸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却也哼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卧室那方走了过去。

      他准备好好地沐浴一次,然后熏个香,再换上最好看的那身衣衫,然后精神百倍仪容齐整地,再去见那个人。

      他身后,江波涛慢慢地抽出了剑身,犹豫一下,又慢慢把佩剑推了回去。

      “唔……不好,沾了脏东西的血,舞起剑来就不会被夸好看了吧?”江波涛皱眉喃喃。

      周泽楷耳朵动了动,微微侧肩,眼角余光锐利地瞥了自家副将主一眼,又快速掠过,不曾惊动他警觉注意。

      走出这个庭院后他挥手招来了一个人,指了指刚离开的庭院道:“不准进出。杀无赦。”

      “是!”亲卫出身的侍从朗声应命。

      周泽楷点头,郑重强调道:“所有人!”

      何谓亲卫呢?

      正是只听令于主将一人的私兵。

      余者无论何人,一概不从。

      周泽楷当然也知道自家亲卫拦不住江波涛更伤不到他,他又想了下,下颌轻抬:“床弩,阻拦三日。”

      “是!”亲卫再次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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