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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all叶]公主难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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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道旨意无异于火上浇油,给本就热议斗神长公主之事的京人们增加了大把的谈资。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之处,十之八九,俱是在谈论此事。
而京中既然已经传遍,叶修又不是在闭门谢客,那么这个消息当然也不可能瞒过长公主府。
只不过,她此时真的全然不知情,在演武场一番挥汗之后,正叫了水独自一人在暗室里沐浴。
来传旨的是王杰希,替叶修接旨的是楚云秀。
主位空悬,两人相对而坐,默然无言。
片刻后。
楚云秀一个慵懒地舒展,身躯半卧,斜倚着左掌躺靠于椅内。
她右手捏着那一卷圣旨,一点敬意也不见地抛了抛,神情轻慢而戏谑,俨然把这么一卷其他人家遇上会供起来以表示对皇权尊重的圣旨当做了杂耍玩意。
而在楚云秀眼里,曾经屡屡拖叶修后腿的天子和奉她为主的帝党们,毫无疑问地一直以来就是这么个只堪一乐的不入流货色了。
那些曾经送往边军的各种圣旨——布料太硬,如厕都用着不舒服吧~!
当然了,如今天子成了叶修的双生妹妹,于是楚云秀勉为其难爱屋及乌,迎王杰希这位天使入门后,神情洒然,单膝跪了跪,脸上敬意虽敷衍,好歹依旧认真地听完了天子这一回吐了什么象牙出来。
倒是没曾想过——
楚云秀又一次抛了下圣旨,再接在掌中。
接着她指尖一松,圣旨的一轴滑落,明黄的布料无声滚动着展成一幅。
她手上拎着木轴转了转,看着绣有暗纹的布料上那些墨色的字迹与朱红的印章,唇角勾起笑道:“这位天子……原来也有趣得很呐。”
这么句漫不经心讽意十足的话,倘若落到帝党耳内,无异于在朝中再掀起一场弹劾边军轻狂浪潮的惊雷。
然而身为天子使节,特意揽下了来长公主府宣旨之责登门的王杰希,却只是默不声响地看了楚云秀一眼,一点多言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他不多说,楚云秀却一点也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依旧一挑眉,斜卧的美人娇柔一笑:“王大人宣完旨了还不走,这是等着我请您用膳吗?”
王杰希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漠而平静:“你又不是主人。”
“可是主人家今天早上可是说了的。”楚云秀并不恼,圣旨一扔,托腮笑道,“我说我帮她看着,她说‘你做主就行’。”
王杰希嗤了一声,眼眸往被扔在地上的圣旨上瞥了眼。
楚云秀动作一僵,笑脸也是顿了顿,沉默后哼了一声,再次直起身来。
是的,叶修昨天晚上被她们烦到不行,头疼脑胀地打着机锋外加含糊其辞,被追问了一夜的“苏某人”到底是什么人姓甚名谁。
今早于是心累地表示自己想静静地练阵武,再有什么外间的人和事要拜访——
叶修抿唇,如鲠在喉地迟疑了一会。
楚云秀这点心细总是有的,笑吟吟就包揽了帮她拦客这桩外务。
叶修也的确说了:“那么,就拜托云秀做主了。”
只是令箭虽有,总有意外。
苏沐橙会是那个意外,叶修嫡亲的妹妹,当今天子的消息,当然也能成为那个意外。
毕竟暴露真身前,这位斗神已心甘情愿背负着帝党的诋毁与敌视,依旧坚持着替她这位妹妹□□了整座江山。
天子叶秋对叶修来说,一定很不一般的。
楚云秀可以鄙夷轻视天子,对皇权毫无尊敬,可既然扯上了她痴心所付之人,那么就不能不重视,不慎重对待了。
楚云秀足尖点了点,勾起轴承向上一踢,掌心重新抓起这道圣旨卷了起来。
她一边低眉卷动着布料,一边已红唇扯开,一脸厌恶之色地嘲弄道:“行啊,我倒要看一看,她天子能选中什么样的绝色佳人。又是什么样才貌双全的美人,能先过了我这一道初筛之关。”
所谓的初筛当然是没有的。
可楚云秀既然这么说了,那必然就得有了。
她很较真,也大有较真的资本。
王杰希并不在意凭空多了多少关卡,他再次看了楚云秀一眼,眉心微蹙,不是为了什么麻烦,而是略感困扰:“楚将主,你知道你拦不住的。”
楚云秀淡淡一哂。
她当然知道。
早在她听说了那个人其实就是长公主时,楚云秀便已然心知肚明。
世人眼中的伦理规常物议纷扰,本就已然渐渐拦不住那些觊觎渴望靠近苏叶的家伙们,更何况一朝天意垂青,就连这么点最后的阻碍也被抹除,如今之势,真正是瞬间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拦下一群纠结挣扎隐忍多年的人,向心上之人倾诉爱意拥她入怀了。
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人。
楚云秀是做不到的。
可——
她就是这么要强好胜!
她,本就是这么一个明知不可也要为之的人啊!
楚云秀冷冷地笑了一下,眸光坚定:“是啊,我的确拦不住你们。”
“可我心挺狠地,也豁得出去。”她微微侧头,笑意只浮于那张明艳容颜的表面,眸底却是一片冷色,“你们谁要和我来个搏命一试吗?”
王杰希怔然张口,再出声时,唇边牵起了一抹苦笑:“你何必……”
王杰希在意楚云秀的生死吗?
世外之人,本不会在意红尘的是是非非生生死死才是。
可……
……是的,王杰希不得不在意。
他已不是十年前随国师修行时,那个冷眼旁观人间的浮沉和生死,不为外物所动的少年人了。
十年光阴,少年成长为了青年,而那颗曾经出尘的修行之心,却在这十年里被他心甘情愿地蒙上了一层尘垢。
纵使此生修为再无寸进又如何,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不想失去,也总有一些,即使你知道难如登天,即使你知道那只是红尘间的一瞬,于向往永恒的修行者来说无异于穿肠之毒,也接受得甘之如饴。
换十年前,别说被人以死相逼,纵然楚云秀血溅当场,王杰希大约也只会对这一地污了地面清净的血色退避三舍,扭头便走,不理不睬罢了
而十年后的现在——
王杰希捉住了自己的袖口,借着这一回停滞拦下了自己拍案欲起的恼怒,可眉间蹙起的怒痕,已是收不起也懒得去收,沉声道:“何至于此。”
不是何至于要搏命,他也绝不会被这么一句放言激怒而忌惮。
只是楚云秀何必一定要把所有都捅穿在阳光之下,让那个人,让叶修借着她的血色认清其他人的狼子野心,让叶修为此震怒,让那位沙场不败的斗神为这么一场同室操戈而痛苦。
斗神已看了太多的血色了,本不会再为任何的血色而动容才对。
可这些血色里,绝不可以有他们这些人兵戎相向的身影。
那会是叶修心中,绝对的逆鳞!
“何至于?何必?”楚云秀摇头,极为欢畅地笑了起来,“王杰希,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
“我只是个女人而已。”
这位边军的巾帼掌中握着那一道圣旨,纤细白净的十指微微用力,木轴顿时从中断裂开来。
可她依旧捧着这么道圣旨,黑眸中泛起了隐约的亮色,面容清冷而执拗:“我既小心眼,更不讲理,还爱钻牛角尖。”
当年的楚云秀,就争强好胜爱钻牛角尖。
否则她南国待得好好地,在家乡当她的女霸王母老虎,纵然恶名远扬又如何,楚氏家大业大没人敢招惹也没人敢在她面前嘴贱,生活再惬意没有。
何苦要远赴北地,并从此投身沙场,与异族厮杀搏命呢。
那年的斗神苏叶只是顺手解救了一座被攻陷的边地小城,这些年里蒙她解救的边民数不胜数叶修根本不可能记得每一张脸。
可总有人记得。
有人念念不忘斗神那随意的笑脸和她扔过来的那件披风。
所有人只会说:“女儿家何必争强好胜。”
可苏叶却赞了这位帮忙守城却力有不逮的南国武林世家的女儿一声:“真是了不起。”
楚云秀的手指深深陷进了圣旨的布料之中,她看向王杰希,骄傲又不屑:“这辈子我就喜欢这么一个人了!无所不用其极又怎么样!凭你也配管我!”
王杰希屏息片刻,闭了闭眼,眸中的怒意一闪而逝,终究强压着平静下来,只是冷笑了一声:谁会想管你!
他管她去死!
王杰希抿唇,冷声道:“既然如此,你就更没有必要抗拒天子这道圣旨了。”
楚云秀回了个冷笑,一言不发。
“你该知道的。”王杰希说道,“陪我来传旨的内监放任你接旨,甚至没有强求一定要见到长公主当面究竟是何意。”
楚云秀低眸,这一回却没再嘲讽,仿佛默认了一般。
谁都知道的事情。
谁都明白叶修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而天子叶秋当然并不蠢,很清楚也很了解她的姐姐对认定的事物到底是怎样一个坚韧不拔的性情。
这个旨意倘若真的传进了她耳中——
这个旨意当然不会提前传进她耳中。
这正是天子叶秋与他们这些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正因为私下调查了解过边军这些人,确定了这些人对姐姐存在的影响力,叶秋才断然选择了抢占先机,在苏沐秋与姐姐再次相见前下了这么一道荒唐的旨意。
“机会已经给你们了,让我看一看你们凭什么让她那般在意维护吧。”
女帝在宫中搁笔,看了眼自己手书的“天作之合”四字,冷漠平静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道讥讽的笑意。
她提起笔,展臂一挥,在这四个字上重重划下了一道横墨,银牙紧咬着哼了一声:“别做梦了!”
你带不走她!
绝对!
绝对不会让你带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