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白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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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提着茶水出内室时已经不见了麟角儿的身影，他走到南宫千念身旁，轻轻俯下身子给南宫千念添了半杯茶水。
“阿爹刚才所说的可是真话吗？”
“哪一句？”南宫千念嘴角一撇，轻轻一笑。
“长钧阿叔收我为长徒那句。”萧青双眼直盯着南宫千念，像是期待着什么。
“原来你也在担心那件事！我还以为是讨那妮子做媳妇的事呢！拜平丘长钧为师之事你大可放心，此事千机城中人尽皆知，是板上钉钉的事！过去我常与长钧一道出城走差，一路上邪妖鬼魔，何其凶险！哪一次不都是奈河一遭！我与长钧一起出生入死的情谊不是城中几句闲言碎语就可以曲折的！长钧虽善于盘算，但也不是抛友弃谊之人！他不会无故负了当年旧约的！”南宫千念喝了口茶，又摸了摸自己修长的指甲。
因为有三年之久不曾执剑问道了，之前右手虎口处因常年握剑所生的老茧早已蜕了个干净。自移居西壁崖后，南宫千念就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祖宗”生活，从此再没碰过那把跟随了他近二十年断风长剑。如今指甲续的如此之长，就算有力气将断风剑提起，恐怕也指甲太长，无法环握！空留一个灵环在食指之上，南宫千念用左手手指轻轻转动了一下戴在右手上的灵环。环上刻有“断风”二字，是与之相配的玄剑的名字。
“可城中早有传言，说东玄宫宫主平丘百玑最看重的小弟子平丘长钩早早便定了蓬莱岛岛主的长孙为首徒了！”肃青语速一紧，略有些着急的意思。
“我对长钓无疑！你可有什么打算？”南宫千念将双手相叠，慢慢地收在袖中。
“长钧阿叔本就出身蓬莱，若蓬莱岛岛主与之相约也是情理之中，城中的闲言碎语又怎会全无出处！二叔的意思是毕竟阿爹移居西壁崖后与东玄宫的交往也就断了，此时长钧阿叔的心意您也未必全然知晓！如今重阳将至，我们可主动去东玄官相拜，若城中流言是假，徒弟去拜师门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若城中流言是真，也可给长钧阿叔一个机会将其中原由说个明白。总比互不绕面凭心猜测的好！”
“你二叔想事总是周全一些，想来你是认同他的想法！那就和他好好商量着办吧！切记！如有变故，一切听从你二叔的安排，不可因年轻意气而说错话行错路！”
南宫千念轻轻将倦怠的眼睛闭上，一阵柔风自竹海远处而来，轻抚望海崖台，也轻轻吹拂着南宫千念散开的斑白长发，衣管空空的他静坐崖台，方才麟角儿所说的话虽直些，但也都是事实！千机城的绝世双颜，这确实是他与麟角儿曾经担得起的名号，但那也只是曾经！遥想当年，有多少世家名女不嫌弃他出身贫微身后无依无靠前来向他示好，而他却每每都以志在四方无心依附裙带为由将那些仰慕他的女子一一婉拒。可他归乡三年后却娶了一个色衰的烟柳女子，还抱着一个会跑的儿子回到了千机城！当时还掀起了一阵波澜！
而他与麟角儿两人，一个一嗓箜篌，一个一语平邪。一个一指秋水，一个一掌引雷。一个挥袖起秋水，一个挥剑断烈风。此二人一个弦丝一个快剑。也曾是这千机城中的一翻美谈，但那也只是曾经。但麟角儿一舞近二十载，依然是腰柔影轻，容颜不改。所以说这份曾经不是麟角儿的曾经，而是他南宫千念一个人的曾经。现如今的他已是脸生黄斑，老纹丛生。短短三年的时间，他已不再是千机城人人期许的意气风发年轻道人。
短短三年！只有短短三年的时间！
一杯不出门，两杯倚墙难，三杯不见旧时郎！鸩酒，果然是千机城的名酒，名不虚传。千机城自立城以来近千年的光景之中，被赐鸩酒的人不止南宫千念一人。
八百多年前启元宫的百里明辉因执念长生之道但无法自行修成聚灵之术而闯峰盗珠，只可惜刚至峰腰，连天珠的影子还没看到就被清乾宫的白鸟察觉。败于顾清乾的上清剑下后就赐了他三杯鸩酒。不到三年的时间，百里明辉发如白雪，形如枯骨。深知自己与仙道再无缘份后便启元宫的小偏房内自决身亡了。
不顾城规闯峰者多是为了盗取天珠，城中自古就有传言，将三魂聚于天珠之中可保永不魂散，三魂不散的意思就是所修的魂灵能被牢牢禁锢在天珠之中，凡魂与灵紧紧相扣便不会被引入奈河，凡魂不入奈河则所依附而生的魄魂就不会自行消散，如此三魂聚结则可护凡体永不腐朽！如此一来便能如同修成聚灵真诀，得此长生。
而这座供有天珠的小峰就位于清乾宫高阁的正北侧，与阁同高的峰顶上有一座金石小塔，传说天珠就供奉在小塔之中。炎夏之时常能看到珠塔引雷的奇观，也有人说天珠本为妖灵，祸皇娘娘将之收伏后镇在这珠塔之中。引雷之相是塔里的妖灵在受天雷之刑。后来娲皇就将妖灵交给顾千机看守。只可惜顾千机没能如愿修成聚灵真道，后来的千年至今由顾清乾日夜看守，甚至还有人说顾清乾之所以几百年来不下高阁，就是为了站在离珠塔最近处兢兢看守。生怕负了娃皇的重托。
“再过三日就进了九月，初三是长钧的生辰，就在那日去东玄宫拜他吧！”南宫千念目视远方双眼无神。
“阿爹是否要写封手信，或是我们准备一份礼物？”萧青向南宫千念探了探头。
"信和礼就不必了！让你二叔带些点心就行！我有些累了，扶我回内室休息吧！”南宫千念轻抬了一下胳膊。萧青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壶，双手将南宫千念搀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南宫千念的全部重心都落在了他的手上。
南宫千念真的老了，已经连撑起腰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在三年之前，他还能一手舞剑，一手将他环腰提起。一时间，萧青心如刀铰，一滴热泪落在了南宫千念的手腕上。
“你怎么哭了，青儿？”南宫千念抬起了头看着萧青，眼神中略带迟疑。
萧青眼框圈红，看了一眼南宫千念后将脸转向一边。轻合眼时，清泉两行直流到颌下。南宫千念看了看萧青紧抓住自己胳膊的双手：“青儿，你把阿爹抓疼了！”
萧青转过脸看自己的手，松了松自己的双手，他手中的胳膊瘦弱的如同一枝枯枝！不能挥剑，更不能像旧时一样将他举起！强烈的心酸再一次涌上心头，萧青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伤心，一把将南宫千念拥入怀中。而此时南宫千念的头只到萧青的肩膀处，现在的他抱着角宫千念正如三年前南宫千念抱着幼小的他一样，小小瘦瘦的一只。南宫千念瞬时感觉肩头上一阵滚烫，是青儿的泪眼贴在了他的身上，抱着他的萧青轻轻抽泣，但没有出声。
“青儿，这三年里，你跟着我住在这崖上苦吗？”南宫千念轻轻抚摸着萧青背上的长发。
萧青使劲地摇了摇头，又紧了紧环在南宫千念背上的手臂。
“你阿娘和小玉儿都没能救回来，你可曾怪过阿爹不守信用？”说话时南宫千念也有些哽咽。
“没有！没有！我知道阿爹已经尽力了！”萧青再难抑住喉咙深处的悲伤，哭出了声音。
“青儿不哭，我们还有阿爷，还有二叔！”南宫千念轻轻挣开萧青，提起衣袖为他拂去两腮的泪水。
将南宫千念扶进内室后，萧青又回到望海台收了方才为麟角儿摆的茶水。夜幕开始慢慢降临，泛紫的竹海在余晖的映衬下更显深邃。北风斜过，波涛阵起。远处的七宫之上白鸟环飞，这种白鸟翅开两尺有余，尾羽修长如凤，终日环飞在千机城的各宫上空和城内的群峰小山之间。累时会落脚在清乾宫高阁的瓦脊之上休息，夜间便栖在高阁的梁柱上。卯钟晨响时离梁环宫。清乾宫对外称只是小上仙豢养的小乐子，但千机城谁人不知那是一双时刻监视各宫动向的利器，千机城的大事小事，有哪件能逃过清乾宫的眼睛，西壁崖自然也不会是个例外。金丝爬壁崖，麟角儿讨茶喝，甚至刚才的流泪伤怀！有哪一件是凤毛儿完全不知的呢！只是临高观望而已。
一个戏子，修的本就不是根基稳健的正统玄道，况他在民间学戏时缺衣少食，本就长的瘦小羸弱。巧得机遇羽化而己，刚开始司城之时，又有哪个肯服气听命，左不过是给顾清乾面子！空有个不朽仙身，全无修行的十八岁赢弱伶人又怎么撑管好一个随便一个宫门的弟子就可以御剑斩妖的千机城呢？所幸的是已经修成羽化的他有无尽的华年去修行去炼灵。
五百多年，总够一个了无根基的少年的道法炉火纯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白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