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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敲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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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百里皎没再见过洛却杭。
让人给他送皇宫里带出来的珍酒,送辗转收购来的砚台,送各种各样的他或许中意的东西。
男人嘛,喜欢的无非就那几样,酒、色、权、财。除去权力,她不能给他,酒色财三种,总要想法设法满足吧。
刚开始,百里皎他送小东西,洛却杭心安理得地收下。
随着百里皎赠物越来越贵重,洛却杭不得不感到疑惑,百里皎这是讨好他,向他示好的意思?
却杭不知道,也没料想到信口所言竟然一语成谶。
意外竟然真的不早不晚发生于六月十二日。
这一日,百里皎特地起早了些。穿了身平时不大碰的青色衣裳,照常让华阳梳理发髻,但髻间没有簪戴珠翠,包括她最喜欢的凤鸾流苏钗。
百里皎梳洗完用过早饭,便在房中等候了。
天气炎热,她起早些是为了趁着太阳光还虚弱时候去,早点回来,可左等右等,都等不见洛却杭回来。
“驸马呢?驸马回来了没有?”百里皎等得着急,远望眼院中日晷,已是辰时三刻,“这个时候了,他应该下朝了的。他怎么还没回来?”
华阳刚从屋外进来,脸上带着抹为难之情,“公主,洛提刑没有下朝。”
“什么?早朝要上这么久吗?驸马天快亮时候乘马车出去的,快两个时辰了,驸马怎么还没回来。”
百里皎等得不耐烦了,遣华阳去探听到底什么情况,华阳却说他没下朝。
华阳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细细,“公主,车夫说,洛提刑他没有下朝……”
百里皎惊讶追问,“到底怎么了?洛却杭怎么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洛提刑,”华阳皱着眉道,“御史姚大夫参奏陛下,说从景王幕僚手中拿到了份名单,名单上记载了朝堂上和景王私下互为约定的官员名姓。”
“陛下要御史姚大夫当场念来,洛提刑的名字也被念到了。陛下挥挥手,让大明宫禁军到朝上抓走了他们,全部关到城西天牢中了。”
人都被抓进天牢里了,何谈下朝。
景王是先帝庶弟,封地在渭河以南的庚郡。
先帝将皇位传给女儿,庙堂乡野举国上下议论纷纷,引起过短暂骚乱。景王不服,出头带兵谋反,因为聚集的是乌合之众,所以叛乱很快被镇压下去。
“景王伏法不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吗?怎么现在会有名单出来?”百里皎心疑,两弯眉毛惊讶地折起,“他不是陛下的宠臣吗?他怎么会和景王有联系?”
她一直以为洛却杭被两代帝王赏识,也亲眼所见青暄女帝对他赞赏有加。即便如此,他还要暗中向景王示好吗,这样做不见得他能从中谋益。
“他洛却杭到底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啊!”百里皎倏然站身,气恼地拍了下桌子,问华阳,“陛下有没有说怎么处置?”
“陛下当堂说乱臣贼子,罪不容诛,再行核查一遍后,通通处以斩刑。”华阳讲话时,怯怯地注意着百里皎的脸色。
“还有谁在那份名单上?”
华阳细细禀告,“榕七镇远将军、傅国公、蓝国公,不少朝臣显贵。从一品到七品每阶都有官员被念到名字。”
华阳说完,却见百里皎的神情忽地平静下来,淡淡道:“知道了,人还不少。”
百里皎倏然笑了笑,用一种平静口吻说道:“既然驸马回不来了,那咋们收拾收拾,该去杨国长公主府了。”
明媚阳光自窗棂斜照进来,百里皎眼前一刺,连忙拿起团扇,掩住半面脸,道:“吩咐轿夫,即刻准备起轿。”
语气淡然得就好像洛却杭并不是站在生死攸关的边缘,就好像洛却杭只是出门散步马上就会回府,就好像他们不是夫妻,而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华阳深知百里皎厌憎洛却杭,此时也对百里皎过分平静的表现感到微微惊诧,“那洛提刑……”
百里皎将团扇往旁拨了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本宫也没办法。”
华阳没再说话,识相出门一一办好百里皎的吩咐。
洛府轿子到杨国长公主府虽然晚了些,但是并未迟到,葬礼还没开始举行。百里皎到后由长公主府侍从引导,先去灵堂上香祭奠,然后到厅堂烧了一叠金箔纸。
杨国长公主墓地在榕七城外首阳山上,百里皎和杨国长公主并不亲近,跟了送葬队伍几条街便回来了。
回到洛府,天还没暗下。
她无缘由地觉得有些不高兴,一到房中就躺到了床上。
她想到了洛却杭,一个很讨厌的人,讨厌到一看见他便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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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皎闭上眼,脑海中新婚前后的记忆忽然像小溪水潺潺地流现。
下嫁洛却杭时,百里皎才及笈两月。
少女懵懂无知,许婚以后出嫁之前也对日后有过憧憬,心情忐忑的同时亦有一丝期待。
新婚当晚,百里皎紧张且拘谨地坐在床沿上,浓妆覆盖下的脸庞瞧不出来羞怯,没敷胭脂的耳朵却连耳朵尖得变得通红。
洛却杭掀开盖头,年轻的新娘强忍着怯意,目不转睛地凝望他。
洛却杭果然模样像旁人描述的那般俊逸,鼻梁英挺,唇瓣薄而红艳。
两缕头发低低垂在眉上,剑眉下的眼睛映着跃动的澄黄烛光,她却恍惚觉得,她好像站在明月夜的幽寂池塘畔,鲤鱼跃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是双很干净的眼睛。
他穿着同她一样颜色的大红色婚服,身形挺拔清瘦,玉片金丝缀连起来的腰带一下攫住她的目光。
百里皎诧异发现洛却杭人好看便也罢了,腰也很细。
百里皎凝望着他,因为不知道该作何想,所以心头涌过一瞬波澜以后,便彻底地平静,甚至还带有几分茫然情绪。
洛却杭眉头意外地蹙起了些,看向她的眼神复杂纠结,似乎有话很难开口,“公主……”
百里皎咽了咽喉咙,不明所以但仍然感到一些紧张。
洛却杭向前一步,却是拂袖作揖,仓促着语气,“公主早些休息,臣洛却杭有要务在身,暂且告退。”
“啊?”百里皎反应过来时,洛却杭已快步走到了门口。
两扇木门,一左一右贴着“囍”字,红得扎眼。
她张了张口,轻轻地喊,“诶——”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只有一声诶。
新婚之夜,洛却杭自称公务繁忙果断离开。
百里皎头一次做新娘,情理之中地懵了。
饶是洛却杭撇下她一晚上,她也没有半分生气意思,只觉得奇怪,奇怪之外还有懵然。
翌日,晚饭时候,百里皎才又见到洛却杭。
百里皎开门见山,问他:“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为什么不来?”
倒也没有一晚上,昨夜她等到约莫子时,耐不住困意便睡了。醒后,依然瞧不见洛却杭。
“公主见谅,我有话要对公主说。”洛却杭躬身向她作揖。
却杭憎恶欺骗与谎言,她既然直白地问,他便坦然地答,“臣娶公主乃迫不得已之举,实在非臣之本意。臣不愿玷辱公主清白之躯,以计后日公主另觅良人。”
昨晚便想告诉她的,一开始话讲清楚了,好过以后生出麻烦,只是昨晚遇事不决,没想明白。
却杭注视着她,瞧她唇瓣微颤,用乌黑的眼珠端详他,问:“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臣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女子。”他答道。
“没有你为什么不肯娶我?”她不解,撇嘴道,“迫不得已,有什么迫不得已,有谁逼你不成?”
洛却杭目中存了歉意,“齐大非偶,臣与公主云泥之别。婚姻之事,门不当户不对,朝夕共处,恐怕最后要结成对怨偶。”
“臣实在身不由已。臣婉拒再三,拂了陛下颜面。”洛却杭歉声道,“陛下下了通牒,要么臣娶公主,要么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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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刀嫁在了脖子上,那么当然只有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
坊间话本子才对公主嫁给状元这种戏码乐此不疲,本朝自高祖开国以来,公主不是嫁给世家大族,就是婚配贵胄功勋。
洛却杭父母早亡,出身寒微,甚至没有叔伯兄弟。仅有的探花身份,与豪门显贵相较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明白更苦恼先帝执着地将女儿嫁给自己。
百里皎讶异地蹙眉,她说得不错,原来的确是先帝逼他的。天子女儿,不愁没人娶,先帝却逼着洛却杭娶她。
事实上,最近几天,先帝一直在嫁女儿,像商人迫不及待出售谷仓里即将腐烂的稻谷。
洛却杭坦白直言,让百里皎恍然明白了原因——先帝决定册立百里凉为皇太女,理所应当替她排清所有可能的威胁。
于是,她被匆匆地出售。
百里皎心里感到无限悲哀,却不知怎的,勾唇笑出了声。
却杭早已想清楚首鼠两端并不能解决问题,心怀歉意向她明言,“公主,臣自江南姑苏而来,游子思乡,早晚有一日要归还故里。”
两权相害取其轻,听说这位公主也因为先帝要她嫁给他而大发脾气。
如果有人以他的性命要挟要他去害别人,那么洛却杭做的最坏打算是和要挟他的人同归于尽。
他从不愿意为自己的私利伤害任何人。
“归还故里?”百里皎呵呵冷笑,那她算什么?
与其说是匆忙将她嫁出去,还不如说是将她扫地出门。表面上将她娶进来,实际上对她说他早晚要离开。
凭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不喜欢她,却操纵着、介入着她的人生。
她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阿娘教导皎皎做个好女孩儿,皎皎便敛着性子。
阿娘满心期盼皎皎长大之后,落得圆满,“皎皎是阿娘手心肉,娶皎皎的人一定是这天下最好的男人。”
为什么她嫁不了如意郎君,疼她惜她爱她怜她,而要嫁给一个娶了她好像很无奈很委屈一样的男人。
百里皎曾经有过期待,却听见洛却杭将它们敲成灰,洒在她心里最深的伤口上。
愤怒和悲伤并流涌过百里皎的四肢百骸,窜到心间,纠缠涌动,倏然爆裂。
她眼中冷意如刀,“我就那么不配吗?”
洛却杭并不知晓,他坦白是希望尽量不伤害百里皎,结果却适得其反。
她说:“洛却杭,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娶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