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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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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的是她吗?”百里皎躺在罗帐里,思忖着低声道。
并不十分确定,可洛却杭画轴上的女子,形容相貌九分像先帝继妻明烈吴皇后。一生皆传奇的女人,先帝的挚爱。
吴皇后过世时四十来岁,百里皎脑海里关于吴皇后的印象最早她也三十上下了。
因此百里皎觉得画中少女眼熟,当时却没想起来。
若单单论眉眼,其实画中女子不单像吴皇后,还很像百里凉和百里皎。
先帝长至及笈的女儿有九个,百里皎行五。
九个女儿,属五女百里皎和六女百里凉年纪最相近,神态相似。
谁也没有告诉过,百里皎和百里凉虽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不妨碍少女辰光的她讨厌百里凉,讨厌到产生过盼着百里凉早日暴毙的恶念。
百里皎记事起,阿娘给的最深刻印象是,常常神情落寞地坐在窗畔,遥遥地看她此生难见的希望,“陛下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偶尔宫里发生了些大事,先帝封赏六宫,母亲会一遍一遍抚摸着赏赐,欣喜若狂,“这是陛下给我的封赏,陛下是记得我的。”
进而不切实际地妄想,“陛下呢,陛下有说要来看我吗?”
宫人摇了摇头,阿娘的面庞便一点一点地由欣喜之情过度为苦涩。
百里皎五岁时,在御花园专心致志地舀水玩。路过的一个小小才人笑着啧啧两声,装模作样地道:“哟,这不是陛下的无公主嘛。”
才人蹲下身,状似亲昵地问道:“小公主,你的封号是什么?讲与本宫听听。”
五岁的百里皎老老实实地答:“皎皎没有封号,父皇没有册封皎皎。”
“本宫忘了小公主没有封号啊,陛下膝下七个女儿怎么偏偏小公主没有封号。”杨美人语气可惜,灿盛笑容却十分扎眼,“这么长时间不见,也不知道陛下记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
确实,阿娘不受宠,先帝探望阿娘的次数,一只手便数清了。
大抵父女天性,即便如此,百里皎一直对先帝十分亲近。
她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作为父亲的怜爱和关怀,即使他连一个拥抱都不曾舍予。
以前百里皎嚷着要见父皇时,阿娘都好声好气哄着,想方设法岔开她的注意力。
经才人这么一提,小孩子心性单纯,想起许久没见父亲,顿时哇哇大哭,“父皇,父皇,我要见父皇……”
才人冷眼相看,容貌艳丽,浮于面庞的笑意却只叫人觉得歹毒。
宫人哄不住皎皎,被磨得没办法,斗胆抱着百里皎去星泉宫。
先帝正在星泉宫内,侍从禀告章婕妤宫中人带着公主参见。
百里皎脚一踩在地上,便歪扭着步子,跑到先帝身旁,攥着他衣裳,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父皇,抱……”
澄澈眼中满满地承载渴望,“父皇抱皎皎……”
先帝不冷不热瞥了一眼皎皎,却没抱起她,严厉地斥责宫人,“孤日理万机,焦头烂额,公主年幼,哭哭啼啼,孤当如何处理朝政?公主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宫人赶紧上前抱走了百里皎。
声声嚎啕冲出咽喉,百里皎的哭声炸雷一般,宫人听了都觉可怜,身为生父的先帝却闻所未闻。
他好冷漠,仿佛百里皎并非他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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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以后,百里皎渐渐健全了心智,也学会察言观色。
她认识最深刻的一个词叫偏爱。
可惜她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百里凉才是。
先帝深爱吴皇后,爱屋及乌,百里凉自然是最受宠的一个。
或许,先帝眼中,只有百里凉才是他的孩子。
先帝嫌弃她哭喊,连抱一抱她也不肯。却在让人把她抱走后,着人把百里凉送到眼前来,怜爱有加地哄着。
百里皎永远不会忘记,自言焦头烂额的父亲是如何捏着一只玉蜻蜓,满眼期待地送到百里凉手上,“阿凉,这是父皇让宫中玉匠特意给阿凉做的玉蜻蜓。如何,可喜欢吗?”
玉蜻蜓,暖玉刻成,惟妙惟肖。
“阿凉甚是喜欢,谢谢父皇。”百里凉笑声尖尖,剪刀一样,几乎撕坏了她耳膜。
之所以睹见这一幕,是因为百里皎小时候执拗,执意要和父亲亲近,趁宫人不注意溜回了星泉宫。
恰好在门口,看见了宫中美如画景的父慈女孝。
她极力渴盼的爱,先帝不是没有,只是不屑舍予。百里凉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如果觉得自己可怜了,阿娘临终前的样子便又如影随形般出现。
阿娘临终前,像小孩子受了大委屈那样伤心地哭泣,“皎皎,我想回家。”
“皎皎,我的家在宫外,我爹是泉亭芝麻小官,我娘亲最喜欢喊我傻女儿,兄长说我娇气,以后嫁了人,受欺负,只管告诉他,他一定会替我出气的。”
阿娘说着,眼泪越流越多,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皎皎,若当年家中没有突生变故,我应该会嫁一个如意郎君,疼我怜我惜我爱我,我也欢喜他……”
“可是陛下他不爱我,为什么陛下不爱我……”阿娘流泪道,胸腔起伏着萎靡身体难以承受的情绪。
“阿娘别说了,阿娘别说了……”小小的皎皎,眼泪比喝过的水多。
阿娘泪眼相看,竭尽全力般露出笑容,无尽的苦涩,“皎皎……我快要死了,陛下连见我一面都不来么。”
“阿娘……”百里皎伏在她阿娘身上哭泣,阿娘身体渐渐冰冷僵硬,而她眼眶里流出的泪却是温热。
百里皎倏然睁开眼,脸上黏糊糊的感觉促使她抹了把脸。
温热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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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一切布置都是她熟悉的,东面放了张几案,靠墙书架上陈列她弥足珍惜的收藏,两旁挂着绛色帐幔,她读书时候会将它们放下。
她出嫁之后住的洛府西边小楼。
刚刚是场梦。
百里皎不愿想起的悲伤过去,总以梦境形式深刻她的记忆。
百里皎愣愣半晌,举目向外望去,外面雨已经停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猜着洛却杭画轴上的人物,猜着猜着便入眠了。
“公主总算醒了,可是做噩梦了吗?”华阳推开屋门进来。
方才在楼下听见楼上百里皎悲伤地大哭,模模糊糊地喊了两声,好像喊的阿娘。
“刚刚做噩梦,梦见以前让人很难过的事情。”百里皎眉间染着哀愁,声音轻轻的,很落寞的语调。
“您告诉洛提刑了吗?六月十二杨国长公主葬礼,您和洛提刑要去送丧。”
她一拍额头,魂归原处,“还没呢,本宫忘了。”
杨国长公主定在四天后下葬,介时血缘稍近些的宗室都会参加。她又得和洛却杭待在一处了。
百里皎叹口气,道:“你让别人跟他说吧,跟他虚与委蛇一次就让本宫够难受的了。”
她厌憎洛却杭,却又忍不住地想到洛却杭说男子女子同为父母生养,应当一视同仁。
既然女子只能有一位丈夫,那么男子也只能娶一位妻子。必然会被世俗打为歪理的言论,却令她耳目一新。
他好像和迂腐的儒生不一样。
不止和儒生不同,他似乎对梁朝的伦理纲常、习以为常都不敢苟同。
百里皎忽然改了主意,“等等,还是本宫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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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以后,湿润空气让洛却杭感到神清气爽。
他离开东厢信步登上后园小楼。
整座洛府亭台楼阁连绵成群,高两层的小楼只有三座。西厢百里皎住一处,南面祭祀堂一处,后园小楼一处。
站在后园小楼上,能够将后园风景物事几乎全收入眼底。洛却杭凭栏眺望,忽然听见嘻嘻笑声自远处传来。
他循着音源望去,后园荼靡花畔处,百里皎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侍女华阳手执团扇站在她身旁。
百里皎身穿朱红色滚金襦裙,梳着简洁俏皮的发髻,鬓间垂下两束墨色长发,修饰得明艳容貌更娇俏动人。
睡个午觉工夫,她居然换了身衣裳。
他瞧见是百里皎便打算挪过视线,可百里皎嘻嘻笑声明澈响亮,吸引得他忍不住遥遥望她。
洛却杭失神了半刻,百里皎未察觉,冲他喊道:“洛却杭,本宫有话要和你说。你是想站在楼上听,还是下来?”
她那么说了,却杭怎么可能还站在小楼上,扶着楼梯便缓缓地下楼来。
他站在她面前,平和地问:“公主有何事要告知微臣?”
“杨国长公主过世了。”
杨国长公主是先帝的幼妹,百里皎是先帝的女儿。虽然名为姑侄,但是她们除却在各种宴会上见过几面,并无交集。
“此事,臣已知晓。”他道,看着百里皎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杨国长公主葬礼定在六月十二日,介时宗室都会去的。”百里皎顿了顿,似乎犹豫过一瞬,“其他驸马应该都会陪她们去参加的,本宫不想落单给人看笑话。”
百里皎声音不自觉扬起几分,“你答应不答应?”
洛却杭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本正经地问:“公主没有告诉臣要做什么,怎么就答应不答应了?”
昨天百里皎还一副与他水火不容的样子,今天却突然转了性子,给他送绿豆冰沙,讨好似的要为他纳妾,遣人给他送桂皮。
一系列举动奇怪,好像有几分嘘寒问暖的意思。
却杭猜不到百里皎居心何在,想试试,百里皎怎样才会露出狐狸尾巴来。
百里皎深吸口气,鲜艳妆容上挂起笑意,“本宫想请驸马几天后六月十二日,同本宫一道去参加长公主葬礼,驸马可答应么?”
竟然没有翻脸。
洛却杭很诧异百里皎会好声好气地回答他。
以前,她即使对他笑,也是出口讥讽前无谓的矫饰。山雨欲来风满楼。
“公主既然开口相求,臣怎敢推脱。”他当然要去的,身在其位便谋其职,在府中和百里皎吵得再凶,该他出场的场合他都会去。
百里皎一听便恼,焦急地喝道:“本宫才没有求你!”
洛却杭视线越过百里皎,落于后园葳蕤的绣球花丛上,若无其事地说:“公主说没有,那便没有吧。臣是嘴上答应了,六月十二日若有意外,或许去不了了呢。”
刚下过雨,绣球花叶上饱蘸雨水,晶莹剔亮,衬得深紫颜色娇艳华丽。
好像只有后园绣球花丛比百里皎更光彩夺目一些,他想,耳畔又炸起百里皎的高嚷声,“洛却杭!你答应了,那就必须去!”
他总是能三言两语让百里皎失去稳重端庄,立刻炸毛。
洛却杭怎么能让她不讨厌呢。
百里皎气恼地哼了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