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烟火》绀蓝

7、第三只眼（一）

　　苏维事后想起来，那间教室当时除了他与何杉杉没有别人，这让他大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那一刻自己就像突然闯入别人房间的不速之客，还叮叮当当地碰翻了许多东西。
　　他显然是进入了何杉杉与人交往的安全距离，那女孩脸上的慌乱怎么也不能掩饰。
　　她说“嗯、谢谢”，之后出门洗手，回来时已经是一脸收拾好的神情。苏维不吭声盯着黑板一个劲地擦，他刚刚碰到了那女孩的手，那只手——不知道是拿着抹布的缘故还是什么——异常冰冷。
　　他听见何杉杉拿起他放下的扫帚继续扫地，那扫帚把上附着着被自己狠狠攥过后的温度、味道，和痕迹。
　　说点什么吧。他想。
　　结果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做完就赶紧回家吧同志们锁门了锁门了。”组长的声音咋咋呼呼，“明儿又是家长会赶紧享受最后一个和平的夜晚！”话音落下，应声传来稀稀落落的哀叹。（“不活了唉唉……”）
　　几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话题轻巧地谈着怎么把班主任锁在办公室开不成家长会之类的明明不可能实现但是谈谈也好的话题。也有人知道点小道消息：“听说他们要留下几个人的家长单独谈呢……也不知道哪几个倒霉蛋这么可怜。”
　　苏维和何杉杉各自加入到对话的不同部分当中去。直到在校门口告别。
　　苏维说明天见的时候特意冲着何杉杉的方向，女生一样说着明天见。
　　黑色的车是自家的。
　　银灰色的车是何杉杉的。
　　她打开后座门把书包扔进去，然后关门、开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自己也是。
　　“那女孩是你们班的？”老爸问。
　　“是啊。”苏维一点也不想多说。

　　第二天。
　　家长被约单独谈话的倒霉蛋们现在正坐在教室里自习，每个人脸上神情都不一样。其他人早就走了，伴随着家长一个一个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倒霉蛋们也一个一个被阴云密布的家长带走。
　　苏维觉得这是谁安排好的，最后剩下了自己和何杉杉。很难说对方是不是也期待在这个时候和自己聊上两句。但她虽一脸无所谓，却明显没有写作业的兴致。
　　“你父亲为什么会被留下来？我记得你成绩超厉害啊？”苏维不是没话找话说，是真心想问。
　　“唔……老样子吧，我想……不太活跃什么的。啊，对了。他上回没收了我一本书，可能是这件事。”
　　“不会吧……那种事不会把谁留这么晚的。”
　　“那就不知道了……你呢？”
　　“我吗？啊，这不明摆着么。‘他很有精力，只要肯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苏维模仿着班主任那干巴巴的嗓子。
　　何杉杉笑了。“你真厉害。”

　　苏维本来可以喜滋滋地琢磨一下，关于何杉杉这句“你真厉害”够他得意多久。他坐在自己的书桌上，两条腿擦着地面晃，发出愉快的声音。这个时候何杉杉的父亲出现在教室门口。“杉杉，走了。”
　　苏维听见何杉杉用很轻松的语调说“等一下我收拾下书包。”
　　她站起来，回过头，背向她父亲，开始把桌上书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里。与刚才那种轻松语调截然不同的是——苏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那种极为灿烂可爱的笑容竟然能消失得那么彻底。
　　“你是她的同学？”苏维被何杉杉父亲的声音拉回现实。
　　“啊、嗯，是的。我叫苏维。”他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像一个很靠谱的平常高中男生。
　　“哦。”何杉杉父亲显然并不关心苏维叫什么，“她平时在学校怎么样？”“她”指何杉杉。
　　“挺好的。”这是真心话，“她特别强。”苏维觉得说到这就够了，他既不知道何杉杉希望自己怎么说，也不知道她的父亲出于什么原因这样问自己、以及希望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何杉杉用和昨天一样的表情和语调跟自己说“明天见”。她回头面对父亲时的表情苏维看不见。
　　教室里只剩下苏维一个人了。

　　如果可以，苏维想把脸部肌肉放松一下，他知道那样的话自己会呈现出一种有点可怕的表情。是种沉积在身体里，他绝对不愿意显露给谁的表情。
　　他不想这样做，害怕自己老爸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这种表情，那就把他身体里那些无疑非常倔强脆弱的部分暴露给了那个人。所有的、有着自己秘密的少年，都会把他们混乱的情感故作坚强地藏在某个表情里、某个习惯里、某个小动作里，那是他们只开放给特定的人的东西。
　　苏维坐下来皱着眉盯着作业本，做出一副遇上难题的样子。
　　他脑子里是那个鲜明地笑着说“你真厉害”的何杉杉，一天到晚盯着课外书脸上毫无波澜的何杉杉，面对自己慌乱的何杉杉，面对父亲陌生的何杉杉。
　　他想他刚才想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何杉杉平时看书的时候那种没有起伏的表情。何杉杉这种普通的女孩子，怎么会让人在不熟悉的时候觉得难以亲近呢？只不过是那种表情里有种凝固的东西，存在于那个女孩在黑板上写的“何杉杉”三个大字里，存在于她向所有人微微欠身时的微妙角度里，不卑不亢，不温暖，不冰冷。
　　那种表情对于何杉杉，就如同苏维那种“绝不想被父亲看到”的表情于苏维。
　　他想是这样的。
　　何杉杉把她倔强的信号坦然地摆在脸上。就像期待什么人能够读懂它一样。
　　昨天值日的时候她脸上一瞬间的慌乱，看上去就像她还没准备好迎接真的被人读到的一天一样。
　　那女孩像本书，不仅如此，还是本侦探小说。

　　我的十六岁啊。苏维重重地划掉作业本上写错的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