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烟火》绀蓝

5、清晨

　　每天早上，老爸的车停在学校大门口，从门口到教学楼还有几百米的步行，运气好的话能碰上同班同学，再好的话还能看见上班总迟到的数学老师。
　　运气好到爆的话，也许能碰上何杉杉。
　　11月中旬运气好到爆的一天，确切的说是家长会后的第二天。清晨的太阳在空气污染的天空下看上去是白色的，不刺眼，有点仓皇。老爸的车停在校门外一辆银灰色轿车的后面。“你给我好好听课。”老爸阴沉地叮嘱。“知道了知道了。”苏维语气拖沓。
　　从这车上走下来的苏维。
　　从那银灰色的车上走下来的何杉杉。
　　女生把那个看上去过大的书包甩到肩膀上的动作在苏维眼前像是放慢了两倍的速度。她显然是被冷冰冰的秋风冻到了，往手上哈了口气。何杉杉张望了一下，然后捕捉到了戳在那的苏维。
　　“Hi。”她展开那个标准而灿烂的笑容冲他打招呼。苏维镇定地同样“Hi”了一声，迈开两条长腿走到她的旁边。
　　——他绝不会判断失误，何杉杉确实是站在原地等他一起走。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说来也怪，仔细想想何杉杉还真是话少的女生。

　　其实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我是她的同班同学，与同班同学打招呼是正常行为。这么想着，苏维本人极为坦然。
　　“真早。”他斟酌一下先开的口。离到校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当然不能算晚。再过一个月恐怕这个点天还是黑的。
　　“你也是。”何杉杉和苏维一样自然。虽说在这所学校里哪怕是随便两个单独走路的男女生都会被人特别关注一下（不过教务主任这么早才不会来上班），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走在一起也没什么特别别扭的感觉。
　　“你书包那么大，都装了些什么？”
　　“我把所有书都带在身上了。”
　　“不是还有书桌吗？”
　　“……换座位的时候不方便。”
　　“这样。”

　　上课。
　　苏维习惯性盯着自己的手表。从他每天看表的次数来看，他对这块表的依赖程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上午等着午休，下午等着放学。苏维随着语文老师一段话音的落下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身体向后仰着，椅子两条腿着着地。
　　“喂，帅哥。”后桌的班长大人拿笔敲着他的肩膀小声嘀咕，“借我你作业抄。”
　　“班头大人要做出表率啊。”苏维笑盈盈地把本子递过去，“我一周的报纸钱。”
　　“你宰人啊。”
　　“唔……我今天心情好嘛。”
　　“……”

　　苏维以一种自认为冷静的状态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写满作文技巧的黑板，不清楚自己究竟看进去了多少。签字笔在自己一只手间没头没脑地转着，偶尔蹭到课本，轻微响动在空气中迅速消逝。
　　还有其他的声音。
　　语文老师对着幻灯片比划，说话声隆隆地在自己的脑子里回响着。除此之外，还有教学楼背面一片工地传来有节奏的打桩声。即使好好地关着窗子，也能感觉到外面威力强劲的风，庞大的气势在建筑物的缝隙间穿梭，干燥的落叶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摩擦，哗啦哗啦的声音全部能清晰地传过来。
　　苏维在这些声音里瞥着何杉杉座位的方向，那女生安静地翻着她手里似乎永远读不完的、那些既不是课本也不是练习册的书籍，像是独处在这些喧嚣之外的另一个沉寂的世界。苏维觉得，自己在偷窥一场声音与画面脱节的电影。那些声音在用力牵扯他的神经，画面却不焦躁不生硬，只是存在在那里，不强加、不退却。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勉强看清了，那仿佛是一种非常坦白而清澈的存在，是一个在接受自己独自一人的生存状态的人才能散发出的坦白和清澈。

　　“下面我们来看一看这段开头。苏维。”
　　语文老师的点名。苏维费了点时间放下椅子的前两条腿站起来。
　　“跟大家讲讲这段开头有什么特点。”
　　“嗯……他用了不少修辞，而且句式很整齐。”
　　“还有呢？”
　　“顺便点出了文章主旨，不过我觉得这个开头段有点长，完全可以放弃其中一个功能。一共800字的文章光开头就200多字了实在想不出后面还能写多少。”
　　“你说的对。坐吧。”

　　苏维庆幸自己把这个问题顺利敷衍得八九不离十。他几乎可以肯定在他站着的时候，何杉杉是在看着他的。不过当他坐定之后再往那个方向放出小片目光时，那女生又去盯着她手上那本白色封皮的小薄书了。
　　苏维在心里暗笑，真嫉妒她那些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