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多少年》海音

44、四十三章 戏如人生

　　丹玄跟在空道身后，急匆匆地走回石厅。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开口询问，其实心中已经方寸大乱，满脑子都是姚恒被空道折磨的画面。
　　空道也不回头，仿佛心中笃定那妖精会乖乖跟着，径直走进另一个石洞。
　　空气越发寒冷潮湿，甚至有冰冷的水珠从洞顶滴落下来，打湿了丹玄的头发。她盯着前方光亮潮湿的脑壳，心中恨意一阵接一阵涌上来。若这秃驴敢栋恒儿一根指头，她就要在这脑壳上画上一千刀，然后再狠狠地捅下去，再搅和几下，直到恶心的脑浆混着血涌出来……这些想法勾起了她嗜血的本性，眼中金光泄露，头发也暗中生长。
　　空道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顿，只冷哼了一声，继续前行。七拐八绕，终于走完了潮湿的石道，来到了一个开阔的所在。
　　这是一个阴森潮湿的石室，石室四周怪石林立，浅浅的水流纵横交错。这些水流全部汇集于石室中央的一泓水潭。漆黑的水面平静无波，发出阵阵寒意。
　　丹玄越过空道的肩膀，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水潭边的细小身影。她心中咯噔一下，脑海中一片空白，本能地跑过去，将那小身体拥入怀中。
　　空道也不阻止，戏谑地看着，眼神中带着嘲弄与满足。
　　丹玄颤抖的手指拂过姚恒惨白的脸，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寒。她口中轻唤着：“恒儿，恒儿……”姚恒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丹玄将脸贴向姚恒的胸口，那微弱的心跳一声声击打在她的心坎上。她转过脸，一动不动地盯着空道，咬牙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空道知觉得一阵透骨的寒意涌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在那双黑金色的眼睛下无法动弹。
　　不过，空道毕竟不是蠢笨的青蛙，只一瞬便调整了情绪。他已经没什么能失去了，又何惧这个妖精的狠厉？勾起嘴角，嗤笑道：“你儿子喝了这冰魄寒潭的水，寒气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救了。”说完仰天大笑起来。
　　看着那个妖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仿佛都能听到血液退去的声音，他是真的快活。快了，就快了，这个妖精马上就要崩溃了，她会全力去救那个小崽子，然后……呵呵，杨敬，主人，你是成大事的人，成大事必要无情，既然已经情愫暗生，那就由我亲手斩断，这样，我才走得放心。
　　然而，再好的计谋也算计不了人心，他漏算了，一个母亲是会跟伤害她孩子的人拼命的。所以，当空道看见丹玄化成真身扑将过来时，大惊失色。
　　他狼狈地躲闪着，左支右绌，不一会身上便鲜血淋漓。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他的计划，他不怕死，可是，不能死在这个妖精前面……
　　他被那巨大的翅膀扇到一块大石上，胸口受到重击，肋骨似乎断了几根。他艰难地翻转过身，便看见那人头鸟身的怪物疯狂地向自己扑来，锋利的爪子生生地扎进胸口。空道眼看着丹玄露出尖利的牙齿，对准他的喉头，深深地咬了下去。
　　空道急中生智，大喊道：“我能救你儿子，只有我能救！”他感到喉咙上的压力渐渐松了，不由地长出一口气，暗道侥幸。
　　丹玄并没把爪子从他胸膛上拔出来，抿着嘴冷冷地看着空道。
　　空道心中又是一寒，忙说道：“你儿子虽喝了那寒潭里的水，却也不是无法可救，只需，只需你将功力凝聚在内丹上，再将内丹喂它吃了便好。此法对你来说是极为凶险，反正那是你的儿子，端看你自己救不救了。”
　　丹玄眼中金光闪烁，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空道耳朵尖，听出了那尾音的颤抖，知道这妖精已经开始动摇了，底气不禁又足了几分，语气生硬地道：“这里原是本朝太祖皇帝的陵寝，灵气汇聚，本就是修行的宝地，当年我陪着师父在此修佛，对这些怎会不知？这寒潭之水虽然是修行至宝，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最厉害的寒毒，你儿子喝进了肚子，自然承受不住。不过，只需用至阳的东西暖过来就行了，还有什么能比你自己的内丹更适合呢？”
　　的确，任何妖精的内丹都是至阳，用至阳化至阴，本就没错。再加上二人是母子，血脉相连，不会相克反噬……可是，如果没有了内丹，我也活不成了……可那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血，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宝贝儿，我看着他一点点地长大，看着他围着我叫娘……他在受苦，他快要死了……
　　空道看着丹玄的眼睛乱成一片碎金，心知自己已经成功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着说道：“再过一个时辰，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救与不救，你自己看着办吧。”
　　空道看着丹玄身上的羽毛一点点地退去，尖利的爪子也变成了人类的手指，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放下。
　　丹玄转身，走到潭边，抱起姚恒轻轻摇晃。她盘腿坐下，将姚恒平放在自己双膝上，手指捏诀，缓缓闭上眼睛。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周身浮起一层金光。突然，丹玄睁开眼睛，缓缓地张开嘴巴，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色珠子吐在手掌心里。
　　丹玄扶起姚恒，捏开他的下巴，将金珠塞进他的嘴巴里，顺进喉咙。
　　空道静静地等着这妖精倒下，可丹玄的脸色十分平静，没有力颓不支的迹象，她甚至还在卖力地揉搓着姚恒的四肢，以增加热度。
　　空道心中渐渐地有些惊慌，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妖精吐出来的不是内丹？不对，不对，那明明是内丹，自己不会看错。
　　丹玄感到手底下有了热度，脉搏的跳动也渐渐有力了起来。她看着姚恒升起红润的小脸蛋，心中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空道笑了，志得意满。
　　他缓缓地走到丹玄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掐住她的喉咙。如今，这妖精连普通人都不如，只需轻轻一捏，杨敬的大患便除去了。
　　空道手下施力，一种满足涌上心头，使他十分快活。主人，空道还能为你尽力，空道即便快死了，也是有用的……
　　这时，他感到一阵凉风从体内穿过。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胸口出现一个大洞，鲜血从洞中喷出，溅到对面白玉班的脸上。那张脸上带着厌恶的神色，低头看着手中还鲜活跳动的心脏。
　　丹玄将那心脏嫌弃地甩开，看着空道大睁着眼睛，僵硬地摔倒在地，心中一松，一阵眩晕袭来。她失去了内丹，已经支撑到了极限。
　　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可恒儿怎么办，他自己在这又黑又冷的洞里怎么办才好。此时她无比地想念姚璟，他若是在这里多好。若是他在这里，就能把恒儿安安全全地带走，若是他在这里，也许死前自己还能亲亲他的脸……
　　原来，她已经对这个世界如此留恋了……
　　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丹玄心中升起期盼，是姚璟么？是他么？一定是的，只有他会脚步那么匆忙地赶来，因为我和恒儿在这里。
　　她努力微笑，却耗尽了最后一滴力气，安心而又充满遗憾地坠入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平静的寒潭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波纹越来越大，哗啦一声，一个身影从水下跃出，落在岸边。
　　来人用防水的蜡布裹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当那双眼睛落在潭边的三个身影上时，陡然地睁大了。
　　他跑到空道身旁，蹲下身子，将脸上的布解下来，神色有些悲戚。他伸手轻轻地将空道的眼睛合上，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丹玄身边，打量着这个躺在血泊中的女妖。
　　即便是如此狼狈，还能美得动魄惊心。
　　他的眼中带着欣赏，将丹玄抱起，探了探鼻息，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他扭头看了看躺在另一边的姚恒，眉头微皱，似在烦恼。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众多杂乱的脚步声。他抿了抿嘴唇，当机立断，将蜡布撕下半幅，围在丹玄口鼻上。接着又将剩下的布裹在自己脑袋上，抱起丹玄，潜入潭中。

　　姚璟奔入石室，只看见了空道的尸体和沉睡的幼子。
　　他接到家仆的通知，就立刻带着人满山遍野地找，终于在一山洞口发现了丹玄的一片衣裳，却被一块大石头难住了。他连夜让人将那块石头炸碎了，再怎么封印，石头终归是石头，还是硬不过火药。好不容易进了石洞，在洞道里七拐八绕，没想到，还是来迟了。
　　他将姚恒抱在怀里，一动不动，眼睛沉沉地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周围的人自动地保持着距离，只觉得宰相大人比那潭水还要冷上三分。

作者有话说

　　稍微修改了下……要开始更新了！某无良，拖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