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 身陷囹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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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道伏在地上，身躯颤抖不已，半晌才缓缓直起腰身，眼眸中光影浮动，低声道：“师傅，空道自甘堕入红尘，如今已是带罪之身，不能陪伴您修佛了。您带我恩重如山，空道此生无望相报，只有祈求师傅能早日成佛。待您位列仙班之时，空道亦会在地府深处为师傅遥祝。”
云山大师神色也有些悲恸，满目怜悯地看着他：“我素来对你寄望深厚，谁知……唉，人各有命，天意难知……”
他毕竟是得到高僧，对人世间的情仇爱恨早已看淡，片刻便收起了悲戚，眼中恢复了慈祥和平静，叹道：“痴儿，你我师徒一场，为师虽不能逆天为你渡劫，但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可直言，为师定会为你完成。”
空道心中升起一股暖流，眼中便有些湿润。自从他十五岁时跟着师傅开始修行，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好，只需虔心接受，安心享用，不用拿自己交换。
杨敬也对他很好，但那种好是高高在上的，是要他拿命去回报的。然而，杨敬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当年那副景象，如刻在脑海中一般：他如蝼蚁一样趴在泥土里，边忍受鞭打边学狗叫，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却有一只干净温暖的手伸出，将他拉回了人的行列。
还记得杨敬轻蔑地勾起嘴角，嘲笑他不识字的同时仍来一本书。
还记得杨敬给他倒了杯酒，戏谑地道：“呦——跟屁虫也长成大男人了。”
还记得杨敬躲在书房里，怀里紧抱着珍妃的梳妆匣子，堵着嘴闷声哭。
还记得杨敬搂着他的肩膀，问他：“我喜欢上了父王的那把椅子，你愿不愿意帮我拿来？”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一定透出了义无反顾。要不然，杨敬不会看着自己的眼睛，笑得那么满足。
为了那笑，他什么都愿意干，哪怕——
空道抬头，看着眼前老者温润平和的眉眼，抿了抿嘴唇，压下心中的愧疚，有些艰难地道：“师傅，只有一件事让徒儿放心不下。如今正有一只妖精为祸京城，我法力低微，无法将她捉拿，还求师傅能够出手，保天下一个太平。”
云山大师眉头微皱，轻道：“你说的可是那五色鸟丹玄？”
空道点头：“正是那妖物。当朝宰相已经被这妖精迷惑，处处护着她。此次佛门劫难，虽说的确有些僧尼行为不端，但亦因宰相受到了此妖教唆。况且这妖女有亡国之名，若如此放任下去，同朝万里江山不日便会灰飞烟灭。到那时天下大乱，正道不扬，奸佞丛生，百姓遭难，此正是佛祖最不忍闻。还求师傅出手，保佑黎民苍生。”
听完这番话，云山大师深深地看了空道一眼，白眉下的眼睛精光闪现。空道霎顿时觉得心虚，不由自主地将头地下，不敢直视那双看透凡尘的眼睛。
云山大师又叹了口气，道：“不管你到底为了什么，若那妖精果然在人间为恶，为师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着站起身来，道：“空道，此日作别，恐无缘再见了。尘路苦短，若有来世，盼好自为之。”
空道抬起头，看着师傅消失在眼前，牢房中恢复了寂静。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透过狭小的窗户可以看见半片轮廓。
空道笑了，眼中透出欣喜和满足的神色来。主人是要做大事的，万不可被儿女情长牵绊住，尤其不能和那个满身危险的妖精。至于这万里江山，以你杨敬的智计谋略，何须妖魅鬼怪相助。
杨敬，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以后的路可要你自己小心。
正午的阳光最是刺眼，即便是绿树环绕的山中别院也难躲阳光的侵袭。此时绿儿正仰头站在院中最高的一株梧桐树下，眯着眼睛盯着绿叶丛中不断移动的一抹亮红，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跳。
那抹红色哧溜溜地窜上最高的树丫，灵活地转身。突然一个趔趄，红色身影左右晃动起来。绿儿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却见一双白嫩的小手从亮红中伸出来，攀住前方的树干，稳住了身形。
绿儿深吸一口气，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肝再按回去，看见那小身影坐稳了，才敢张嘴，用最轻柔地声音哄道：“小公子，快下来吧，若让夫人看见了会不高兴的。”
树上的姚恒充耳不闻，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搭成凉棚，向院外眺望。
绿儿看着眼前水桶般粗细的梧桐树，一咬牙，伸出胳膊合抱住，双腿使劲一蹬，回头一看，还是没有挪窝。头顶上猛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绿儿抬头，横了眼正笑得分外嚣张的姚恒，气呼呼地喘着粗气。真不明白，他一个四岁大的小屁孩，哪来的那么灵活的身手。
武的不行，只能再来文的。绿儿双手叉腰，挤出最温柔的声音，道：“小公子，你若再不下来，我就去叫夫人了。”
姚恒继续充耳不闻。
绿儿泄气，嘟囔道：“你别看了，老爷肯定不敢来了。”
姚恒这才回头，小嘴一撇，稚嫩的声音如豆子般蹦跳出来：“你骗人！爹说了，只要不被娘打死，他就会来。”说着又把头转了过去。
绿儿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这爷俩。从开春起，一个爬在墙里一个爬在墙外，蹲在树上两两相望，附带聊天，父子感情打得火热至极。幸好山中人少，要不然真是，有伤国体啊有伤国体。
只可惜，夫人对此视而不见，心情不好了还会赏墙外的人一顿暴打，老爷的心思全白费了。
不过，老爷可真够执着的，精神可嘉啊精神可嘉。绿儿正在遥想老爷抱头鼠窜的风姿，突然头顶爆发出一阵欢呼：“呀，爹来了，哈哈，爹来了！”
绿儿心中亦是一喜。她从心底盼望着老爷和夫人能够和好，三人一起回到城中的宅子里去。别院虽好，但不像个家。
偷偷回望一眼，屋里依然没有动静，看来夫人今天的心情还不是太坏。绿儿双手环胸，斜倚着树干，正准备看戏，头上又传来一声叫喊：“哎呀，不是爹，哪里来的老和尚？真是讨厌！”姚恒撅着嘴，骑在树上，怒视前方。
绿儿心中一凛，便站直了身体。自从那个叫什么空道的臭和尚在府里闹过之后，她打从心底对和尚讨厌起来，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
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夫人通报，却见虚掩的院门缓缓地向两边开起，一个白眉老僧淡定地站在门外，双手合十，向绿儿行了一礼。
绿儿不由自主地回礼，刚直起身便听老僧道：“劳烦女施主通报丹玄夫人，贫僧云山求见。”声音平缓清隽，远远地传了开来。
绿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峨眉微蹙，疑问道：“大师找我家夫人做什么？只有知道了是什么事，奴婢才好代为禀报。”
云山却不回答，对着院中的主屋朗声道：“丹玄夫人，贫僧此来有要事相商，还请出来一见。”
绿儿心中微恼，想这和尚好不知礼数，想要呵斥，却被那老僧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庄重震慑住了，嘴巴张了张又旋即闭上。
正在这时，主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便有一个美貌女子转过照壁，俏立在那里，神色冰冷地看着门口的和尚。
这个女子浑身素雅，只在发髻上斜斜插了支珠钗，气韵灵动，飘然出尘。只可惜眼角眉梢带了一丝妖气，生生地将那股仙风带转地有些诡异。
看到这里，云山心中微叹：若潜心修行，再过个几百年，此妖便能位列仙班，奈何在此时搅起人间纷乱，自亏修行。
缓缓地对着女子行了一礼，道：“贫僧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与丹玄夫人相商，还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丹玄神色中闪过一丝厌恶，依然冷冷地道：“我跟和尚没什么事好商量，你从哪来就打哪回去吧。”说着便要转身。
云山心中有些着急，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一跨，便进入门来，盯着丹玄的背影，大声道：“那丹玄山上丢了只鸟，却被人发现飞到了这玉泉山上。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丹玄回头，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妖精修行，和尚念经，原本毫不相干，为何这些和尚偏偏事多，处处找茬。低头看了看那和尚的脚，说道：“把你那脏脚拿出去，别把我的院子也染上和尚的臭气。”
纵然云山修佛多年，听到这话也有些恼怒，悻悻地将脚抽出，看了看暗中偷笑的绿儿，眼睛又转回丹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夫人若执意不肯，贫僧只好在这里与夫人理论了，如果吓到了旁人，还请夫人勿怪。”
丹玄眯了眯眼，却勾起嘴唇来，笑道：“老和尚，枉你活了那么大岁数，性子怎么那么急？我正要‘借一步’给你，却不知道你要借到哪去？”
绿儿终于没有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夫人什么时候被老爷带坏了？刺起人来也这样牙尖嘴利地。不过，对付找茬的和尚就该这样，呸！活该！
云山抿了抿嘴，却不答话，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丹玄顿了顿，旋即举步跟上。
看着娘跟着和尚走出了院门，树上的姚恒不愿意了，拔尖声音喊道：“娘，快回来，爹说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丹玄回头，眯着眼睛看着树上猴子一般的小东西，笑得十分宠溺：“恒儿，我回来时你若还在树上，就小心屁股吧。”说着继续向前走，不理会姚恒撅起的小嘴。
她跟在云山后面，左转右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一个狭长的山谷中。丹玄无事时常在玉泉山中闲逛，却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山谷，不知这大山深处还别有洞天。正觉得新奇，只见树木渐渐稀疏了起来，眼前赫然出现一堵高达千刃的峭壁。峭壁几乎与天幕垂直，上面怪石林立，奇木缠绕纠结，看起来便有几分狰狞。
云山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对丹玄道：“贫僧今日来便是想与夫人商量一事，请你答应了吧。”
丹玄斜斜地看着他，轻道：“老和尚，你什么都不说便让我答应，也太强人所难了。”
云山微笑：“请夫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本是天经地义，怎么能说是强人所难？”随即正色道：“丹玄山五色鸟，你本属妖道，莫要在人间为乱。若此时你肯回去，贫僧便既往不咎，若你不肯，那——”
丹玄笑了，看起来十分地嚣张，硬生生地打断云山：“那便怎样？你是哪里跑来的和尚？好大的口气。我偏偏要留在这里，你能耐何？”眉毛上挑，眼中更是邪气毕露。
云山的脸色沉了下来，平缓的声音有了一丝裂缝：“那贫僧便不客气了！”说着重心微沉，双手外翻，向丹玄攻去。
云山的招式还未使全，丹玄的掌风已经扇到他的门面。她近来诸事不顺，早已郁结于心，此时这蠢和尚自己送上门来，又何须手下留情，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便是。
云山身形微转，便躲开了攻击，旋即招式变换，迎了上去。二人掌心相对，只觉得对面一股大力袭来，承受不住，各自后退了几步。
二人心下均有些惊讶，没想到竟能遇见这样的对手，双双认真起来，再次缠斗在一起。
丹玄又是一掌拍向云山的天灵盖，云山堪堪避过，见对方招招取命，便收起了慈悲心肠，换上了屠魔阵法，手下亦毫不留情。
云山口中喃喃自语，竟是念起了降魔经，顿时招式更见刚猛。丹玄冷笑，凭着轻巧功夫，灵活变换，掌掌攻向对方要害。
然而云山虽然修佛已有几百年，但仍然是肉体凡胎，怎能敌得过天地精气汇聚而成的千年妖精。只见他渐渐不敌，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丹玄心中升起一阵快意，将云山想象成所有让她讨厌的凡人：杨谨、崔宗义、孟氏、公主、宰相府的刁奴，还有那个姚璟，这个人最讨厌，让她的心一次比一次疼得厉害。手下的招式更见狠厉，速度飞快已经不顾了章法，只求痛快淋漓。
云山一步步后退，渐渐靠近了峭壁。终于，他的后背贴在了石壁上，再也无路可退。眼见要丧命在丹玄手下，忽然，他向左一个打滚，竟隐入了石壁上的一从茂盛的藤蔓中，不见了踪影。
丹玄一愣，扒开藤蔓，只见一个黑糊糊的洞口。她心下恼怒了起来，纵身跳入洞中，势要将那和尚捉住痛揍。
洞中十分黑暗，丹玄初不适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能将洞内的事物看清，然而已然不见了云山的身影。
突然，洞口传来一声轻响，丹玄慌忙回头，之见一块大石飞快地落下，哄地一声巨响，将洞口堵死。
丹玄再次陷入一片黑暗，然而她并不惊慌，走上前去，双手推那大石，大石却纹丝不动。她此时才有了些慌张，凝结法力，用身体向大石撞去，然而大石依然不动。
此时，外面传来了云山的声音，依旧缓慢地磨人：“贫僧法力低微，只能将你困在这里了。这山洞本是本朝太祖皇帝的墓道，后来虽然被废，然而这断龙石上的结界依然存在，可档一切妖魔。五色鸟丹玄，你贪恋红尘，为祸人间，终有此报应，善哉，善哉。”接着便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就再也没了声音。
丹玄的心一阵乱跳，莫非我真要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脑海中浮现出姚恒开心的笑脸，她定了定心神，将法力汇聚在双手上，再次向石壁推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身陷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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