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多少年》海音

19、第十八章 倩女幽魂

　　吕靖安躺在卧榻上，身形似一具骷髅。
　　□□掀帘子进来，看见曾经威风凛凛地节度使瘦成这个样子，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吕靖安坚持着不吃人肉，可如今城里的树皮都被扒下来一寸多厚，哪里能找到能入口的粮食。
　　□□端了一碗水，喂他喝下。吕靖安稍微有了些力气，挣扎着问：“外头怎么样了？”
　　□□道：“还能坚持。”
　　吕靖安叹了口气，知道整个成都府都没有了希望，即便有人能活下来，经历了这些，活着还不如死了。
　　“等我死了，也别浪费，给府里剩下的人分了吧。”
　　□□嗯了一声。
　　“还有小倩。我死了她也是活不成的，就让她和我一起去吧。”
　　□□握着吕靖安胳膊的手紧了紧，道：“我会死在小倩前边。”
　　吕靖安深陷的脸颊抖了抖，道：“还坚持个什么。”
　　“你又坚持个什么？”□□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一个月后，安右丞再也抵抗不住，舍弃眉州和蜀州，带领余部逃入行省缅甸。成都府终于解围。姚璟带兵入城，入眼皆是人间惨祸，几万人的军队霎时没了声音。
　　姚璟进入节度使的府邸，大堂中只见□□一个人坐着，手中撑着剑，眼睛死死地盯着姚璟，像雪地里的狼。
　　只见□□裂开了嘴，道：“你来了。”又着意看了姚璟一眼，那神色姚璟根本描述不出，只觉得那一眼把自己冻得冰凉。
　　突然□□举起剑，向自己的脖子里抹去，电光火石间被姚璟举刀挡住。还好刀口不深，血涌得也不急。
　　□□呆楞地看着他，慢慢地滑到地上，嚎啕大哭。他已经没了力气，声音听起来像是喘息。
　　深夜，姚璟坐在灯下，照例给丹玄写信。提了笔，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今天的所见所闻。半天，只在纸上写下“我很想你”，便叠了起来。城里依然是一片死寂，死人和活人都没有了说话的能力。
　　第二天，姚璟在城中巡视，阳光让这个城市的伤痕纤毫毕露，血淋漓地暴晒着。小花的蹄子踩上烧焦的瓦砾，咯吱咯吱地响。
　　突然，斜里冲出一个人来，对着姚璟大喊大叫。小花受了惊，扬起前蹄嘶叫。姚璟连忙拉住缰绳，马蹄险险地从来人头上避开。
　　定睛一看，眼前的人十分瘦小，头挂在脖子上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那个人又叫喊了起来，声音似一把破锣在敲。姚璟仔细分辨，终于听明白了。
　　“把你的马留下来！”那人嘶吼着，还威胁性的挥了挥拳头。
　　姚璟下马，轻易地握住他的拳头，那手上只剩下干皮了。
　　“跟我来吧。”说着就把他带上了马。
　　那人似乎被马的晃荡消耗掉了仅剩的一点力气，安静地趴在姚璟的胸口，一动不动。
　　府衙里，姚璟看着狼吞虎咽的人，叹了口气，叫校尉进来，问道：“粮食都发下去了吗？”
　　“大人，都发下去了，可是还不够。”
　　“把军队每日的口粮减少三成，分给饥民。”校尉领命而去。
　　又过了三日，从岭南急运的粮食终于到了成都府，城里的情况缓和了。劫后重生的人没有了死的威胁，只能清醒地面对生的绝望。
　　姚璟非常地忙碌。饥民安置、粮食分发、尸体掩埋、秩序管理都需要他一一过问；同时还要指挥追击逃入缅甸的安右丞；皇帝陛下也下诏让他回去，朝廷这么长时间没有宰相坐镇，事务已经堆积成山了；丹玄没有回信来也让他心烦；还有——
　　“大人，你快去看看小倩姑娘吧，她又开始挖泥巴了。”小倩就是他那天带回来的人，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发现这是个姑娘。
　　姚璟刚走进空空的花园子，就看见小倩蹲在园子里，右手正在地里扒拉，那小身板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只见小倩抓起一块泥巴就往嘴里塞，咯吱咯吱地大嚼起来。
　　姚璟连忙走上前去，握住小倩的下巴，撬开她的嘴，道：“吐出来！”
　　小倩一见是姚璟，大眼睛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呸”地一声，一口混着唾液的泥巴被吐在了地上。
　　“饿了就去吃饭，这东西不能吃，听到了没？”姚璟也有些火大，同样的话说了不下十遍，可眼前的人就是不听。
　　小倩不理，又白了他一眼，一摇一摆地走了。
　　姚璟无奈地摇摇头，处理公务去也。

　　虽说大局已定，但安右丞仍然在顽抗。
　　历来西南地区就缺乏对中原朝廷的认同感，朝廷的势力在这里很是薄弱，剿杀起来十分困难。缅甸虽然是同朝的行省，但因地势复杂，很多被通缉的枭雄悍匪集结在这里，占山为王。安右丞与他们勾结起来，似乎也打算守个山头，伺机而动。
　　朝廷再次下诏催促姚璟回京，姚璟将西南的事宜交给牛广利，令他全权负责，自己带着亲信，出了成都府。
　　“大人，小倩姑娘一直在后面跟着，您看••••••”
　　姚璟摇摇头，真是怕了这个姑娘。她对自己似乎总有敌意，却又整天在自己面前晃荡，时不时仍一个白眼过来，弄得姚璟老大不自在。比如这次，她不声不响地在马屁股后头跟了十里，谁劝也不听。
　　姚璟只得下马走过去，用尽耐心轻柔地问：“小倩，你到底想怎样？”
　　小倩不吭声，抬起一双很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地盯着姚璟。
　　又是这样！
　　姚璟压下心头的不耐烦，道：“回去吧，牛广利会照顾好你的。成都府是你的家，回去吧。”
　　小倩拍拍肚子，道：“我爹在这里，□□不见了。没家。”声音平板。
　　姚璟的心陡然一酸，瞬间作出了一个决定：“你跟我回京城，好么？”
　　小倩又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径自走到一匹空着的马匹前，翻身上马。她是节度使的女儿，骑马涉猎从小就学过。
　　姚璟再次在心中叹气，对自己的决定有了三分后悔。
　　姚璟是暮春出的京城，回来时已经过了中秋。夕阳下京城一片温暖的金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的余香，这对战场上归来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抚慰。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到家了，家里还有个丹玄在等他，姚璟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飞了起来。
　　小倩在姚璟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满身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府邸，姚璟打马奔了过去，跳下马来。正奇怪门口为何没有人迎接，就听见身后一片惊呼：“小倩姑娘？小倩姑娘？哎，你怎么了这是？”
　　扭头一看，小倩已经顺着马滑落了下来。
　　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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