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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祁霜 祁霜不再叫 ...

  •   木瓢从龙未初手里滑落,磕在矮凳边沿,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没有看他。“你跟你父王说过了?”

      “说了。说了很久了。”西无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满月那天回去就说了。父王说我太小,让我再等等。后来每隔几年说一次,他都说再等等。”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了一下,那点笑意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今年他不说再等了。”

      龙未初把木瓢搁回桶边。她忽然想起满月那天他把锦带放在她摇篮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时候他才多大?就已经跟他父王说了要娶她。

      那一年她连笑都不会,他就已经想好了一辈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觉得太早了。那时候你才刚满月。后来你慢慢长大,每次想说,又觉得再等等。等到现在——”他看着她的侧脸,霞光从古树梢头漏下来,落在她发间那条蓝色发绳上,“不想再等了。”

      暮色从古树梢头沉下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他看着她,声音依然很稳,但耳根又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未初,我想娶你。从第一次见你就想。你愿意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光,很亮,但也很紧张。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紧张。他握剑面对天劫时都不曾紧张,此刻坐在她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愿意。”她说。

      西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极淡极轻的笑,嘴角只扬起一点就收回去。是真真切切的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被允许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新的草编兔子,比上一只编得整齐得多,耳朵还是一只大一只小,但这次是故意编成这样的。

      兔子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极细的蓝色丝线,和她发绳的颜色一模一样。“上次那只太丑了。这只重新编的,练了好几年。”

      龙未初低头看着掌心里两只兔子。旧的那只草叶已经微微泛黄,放在枕边放了一百年;新的那只编得齐齐整整,每一根草叶都理得服服帖帖。

      她想起他第一次把草编兔子递给她时,说“随手编的”。练了好几年也是随手编的。这个人就是这样,越认真的事越要说成顺便。

      她忽然想起出师那天师父说的那句话——“不可与任何生灵成亲。”

      此刻她看着西无的眼睛,看着掌心里两只草编兔子,那根藏在体内的针又动了一下。很轻,很细,一闪就过去了。

      她没有提。她想,师父也许只是怕她受伤。师父不知道西无等了她多少年。

      “你提亲的事,跟你大哥说了吗?”

      “说了。明天他和我一起去。”

      西海来提亲那日,北海正殿的玉阶上铺了红毯。西簿穿着暗青锦袍,朝龙王行礼,措辞客气周全,不卑不亢。

      聘礼单子列了足足三页,光是灵珠就有十二斛,还有西海独产的血珊瑚、千年玄珠、整匹整匹的鲛绡。

      最后一件是一柄以西海玄铁铸就的长剑,剑身通体墨黑,泛着幽幽的寒光。那是西海最上乘的玄铁,锻一柄剑需耗百年之功。

      龙王端坐在玄冰王座上,面沉如水。他听完西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

      龙未初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锦衣,长发用西无送她的蓝色发绳束起,发尾垂在肩侧。

      西无站在西簿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能看出他的紧张,他负在身后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那个位置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白了。

      “父王,我愿意。”她说。

      龙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又看着西无,最后将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蓝得发亮的结界。

      他忽然想起六百多年前那场蓝雪,想起她出生时襁褓边缘透出的幽蓝微光,想起那道刻在预言石上的古老铭文。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女儿。他沉默了那么久,久到殿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抬起手,在婚书上落下了北海的印鉴。

      那天晚上,龙未初回到扶光阁时已经很晚了。月亮升到了中天,院子里满地银霜。她推开院门,发现北凛还站在廊下。他手里端着一碗雪蛤汤,汤还冒着热气,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北凛。”她唤了一声。

      北凛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下。汤碗里的汤微微晃了晃,又稳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四哥,是北凛。

      她叫北炎从来都是“北炎”“北炎”地喊,叫北潇也是“北潇”,叫南风也是“南风”。但叫他,从来都是“四哥”。只有今晚。

      她走到他面前,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雪蛤的滑润和川贝的清甜混在一起,和过去几百年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答应?”

      “你开心就好。”北凛说。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柔,眉眼弯弯的,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润的光。

      “你以后不用每天给我熬汤了。我快要嫁去西海了。”

      “西海也有雪蛤。”他说,“我多备一些。”

      龙未初嘴角一牵,笑了。她没有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掐得很紧,又慢慢松开了。那只手刚才差点就要抬起来,最后只是垂在袖中,握成了一个极克制极隐忍的拳。

      他看着她喝完汤,接过空碗,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走了。步履和平时一样轻,和平时一样稳,素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渐渐融进回廊深处的阴影里。

      他走回自己院中,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在廊下站了很久。月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念了一个名字。

      “祈霜。”

      这是他第一次出声叫这个名字。她是北霜,他姓祈。只有今晚,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是祈霜。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上。然后他走进小厨房,重新生火,开始熬明早的汤。

      求亲消息传遍四海那日,西无没有去草甸。他站在西海龙宫最高的塔楼上,望着北海的方向。

      海风从北海吹来,穿过整片海域,吹动他腕间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蓝色发绳。和她头上那条是一个颜色,用的是同一种线,打的是同一种歪歪扭扭的结。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塔楼,开始练剑。每一剑都不再收力,剑气劈开海水,激起千层白浪。

      龙未初坐在扶光阁的窗台上,手里握着两只草编兔子。旧的那只耳朵已经快散架了,被她用一根发绳小心翼翼地缠住;新的那只整整齐齐地躺在旁边,脖子上系着蓝色丝线。

      狸妖蜷在她膝上打呼噜,呼吸又轻又暖。她低头看着掌心里两只兔子,想起满月那天西无把锦带放在她摇篮边,那时候她才那么小,他就已经想好了。想了百年,等了百年,终于等到了。

      窗外檐角上,那团极淡极淡的花正无声无息地悬在那里。它看着窗台上的少女,看着她手里那两只草编兔子,看着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它听见了正殿上婚书落印的声音,听见了西海塔楼上钝剑在空气中呜咽的声音,也听见了北凛院中那声极轻极轻的“祈霜”。

      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能说。所以他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片不知该落在何处的花瓣,日复一日地望着她的窗口。他等了她数万年,现在她就要嫁给别人了。而他甚至不能让她知道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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