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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檀香·见尘寰(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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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地上的重霜强撑着头,不管是不是疼出了幻觉,重霜此刻都满心欢喜,憔悴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
方才念咒跳进这庞大的万重乌云之中,耳侧不断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那一刻重霜真是如同蝼蚁临深渊,他真是胆颤,真是怕极了...可他更怕再也见不到他的所慕之人。
待他走得近些,重霜愈发看清这个萧疏而立的人,竟是一袭白衣猎猎、人神勿近的模样。
重霜定睛看着他腰上那随风摇摆的吊坠——
吊坠珠子中尽是未败的夜樱,那是在失落界送予兰其心的那颗储世珠!
是他,真的是他!雪凌霄从不会戴这等物什,如今却把这储世珠挂在了腰上...!
自雪凌霄谪世后他似乎总是穿着墨色衣衫,极少见他穿过别的颜色。如今他一袭清疏绝然的白衣,竟在云中含笑脉脉而来——
他一笑,当真是照进了重霜心中。
一瞬之间,他的恐惧与痛彻心扉似乎是全部消失了。
那人的声音还是如此,如最巍峨的万载冰川一朝倾塌,清脆到动人心弦。
雪凌霄温柔笑道:“小娃,从云光雪,到琼夜樱,我都记得。”
雪凌霄那深深的眉睫与墨眉依旧是那般无二,他从未见过有人身着白衣还能如此邪魅,但那清雅的模样又似乎干净到可以照破这些阴霾乌云...
重霜已经支不起身来,终于像个饱受委屈的孩童放声哭了出来:“你都记得,你真的都记得!我找了你很久,真的很久。”
雪凌霄带着笑意:“我都知道,我等你很久了。”
重霜终于等到了他的神君
如此...千年万年,或生或死,我都值得...
雪凌霄从未如此温和过,他伸出那修长的褪尽丹红的手:“别哭了,来,我带你去一处。”
重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被他拉了起来,似乎这身上钻心的疼已是过眼云烟。
“好,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他拉着雪凌霄的手,只见周围乌云闪电突然消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在一棵未发的巨树之下。二人背靠着这棵树,重霜这才发现,拨开这层层阴云,原来雪凌霄生长的地方目之所及皆是星辰。
抬眼看着前方的黑夜,流星络绎不绝的落下人间。它们滑进二人眼底,他从未发现过,凡人们期许的流星是如此绚烂。
“我虽在不暮星辰宫千年,却从未注意过流星竟这么美好。”
趁这流星正繁,重霜细语问道:“三百年前你为了我的凡体而死,是为什么?...仅仅只是还我的救命之恩吗?”
其实,自打他们在霜天山顶遇到的时候,雪凌霄的寿数便在做倒数,即使他还有千年万年,他也会那么做。
雪凌霄那赤色眼眸温柔至极,抬眼看着流星:“不是,因为我愿意。”
与雪凌霄四目相对,如此清疏的他眉目间是绝无仅有上清英气,眉眼与鼻子相刻的极深邃,泛起微光的眼波中带着他未谪世时的那种温柔...
“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吧...”
尘光流转,雪凌霄转眼看向他:“不是。你不同于星沉,不同于任何人。你是我难以宣之于口,便已魂牵梦萦的阿月。”
魂牵梦萦...
魂牵梦萦...?!
重霜瞳孔一缩,若他还有心脏,此刻怕是也要被雪凌霄听见心跳声了...从天而降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欣喜若狂过。
他竟不知,是何时走入了自己倾心千年的神君心中...!
重霜将欢心都展颜,细分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容颜,眼底眉梢就像当年在长极宫见到他时一样独绝。
“哪怕你只有一天可活,我也不要你为我至死。我想从此以后,都和你好好走下去。千年万年,到神佛俱灭。”
雪凌霄看了看漫天流星,还是那般温柔看着他说道:“我会。我会化作这天幕上倾落的千万流星,永远陪着我的阿月。”
什么...?!
重霜一瞬如从极乐天顶跌到罗刹地狱,此刻似乎是比被天雷劈到堕世还要痛苦...
原来...此刻的雪凌霄,是他那最后一丝元气汲取生长后的化形!
他真的...无法接受这瞬间如坠深渊的可怕事实...
镜花水月鲤化龙后自是可以改天换日,原来已经这般田地,雪凌霄还不忘出来保护他免他被天雷重伤。
“不...不是的!你别开这种玩笑...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身边!”
从长极宫的初见,到如今的重逢,他们真的错过太多。那时重霜总是手忙脚乱地保持形象,却始终没入过他的眼,甚至千百年后雪凌霄都快想不起有这么一个神仙。再到三百年前,也是沾了无怨神君的光雪凌霄才对他青睐,后来他为了让重霜的凡体稳坐帝位,怕重霜回不去天宫,又舍了自己的仙身...
“重霜...我从未真正念过你的名字,与我的名字倒是极搭。”雪凌霄抿唇一笑
若能重来一次,他仍会率众提剑与妖邪厮杀,只是不要再去到炎武道...若能重来一次,他一定要会多和重霜说几句话,哪怕都是客套话,也一定会再多看他几眼。
所谓断情绝爱,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欲无求,即使没有禁术损他心神,雪凌霄也终会遇到这位令他凡心大动的仙君。
雪凌霄似乎是知道自己要散去了,身体也正在逐渐风化...
世间的众生虽有生死别离、轮回百转,但有缘者就算不自知也终会再相遇。而他们贵为天神,一朝神形俱灭,却不知是否还有再遇一说。
“...阿月,我们终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遇。”
“不...雪凌霄!!雪凌霄!!!”
言罢,雪凌霄便彻彻底底的化作了风沙,重霜抓也抓不住,探出身直跌下了云端——
他抓不住雪凌霄的最后一丝生机,抓不住与他这千年的心扉...
“另一种方式...”
“那...我便和你,一同沦为风沙吧...”
泪珠划过那白玉无瑕的脸颊,重霜的心口似是千虫吞噬一般沉重难受,重霜也不施任何仙法,闭着眼任由自己跌落万丈...
——
睁眼醒来,重霜惊起,看着已身处不暮星辰宫,就像做了一场深陷的噩梦。
惊身而起,这些淋漓的伤口牵得他身上刺痛,他才又想起雪凌霄已经彻底化作尘埃了。
“他醒了!快去告诉星君!”
没一会儿司容星君便踏进了重霜的房门,司容星君那雷霆万钧的火爆脾性竟未动怒。
司容星君似乎有些激动:“臭小子!你再敢不要命我定废了你的仙法!我就是养朵花也比你强啊!”
换做往日,重霜定是还嘴的,这会儿却痴痴傻傻地坐着,即使伤口又裂出血来也面色不改。
“霜儿,日后那些乌云重重的地方莫要再去。”
“星君...又救了我一次。”
司容星君与他正在房中坐着,门外飞来一个仙使。
“灼夜仙君,此处有你的玉笺。”
是谁会给我写信...?
重霜正要拆开玉笺,却见信上有着揽月润白的符画,犹豫片刻便又将信搁在了一旁。
司容星君捋了捋胡须:“既然来了信便看看,不要终日和别人置气。”
重霜又将玉笺拿起,以昆仑独有的法式打开了玉笺,只见他本就郁郁的脸色更加苍白。
司容星君见他模样比方才还要惨淡,便拿过他手中玉笺,见信中所说,司容星君也有些动容。
“本君同你一起去看看。”
信中说素夷不大好了,好歹一场师徒恩情,重霜终归是要去看他的。司容星君亲自腾着紫龙雾电陪他到了昆仑玉虚,门口的弟子们还是那般肃寂。
“星君到访我昆仑,舍下有失远迎。”
“素夷尊者可在?”
“是,家师等星辰宫右尊多时了。”
重霜踏进这仙门,从那高大红门上满刻的万物图腾开始记忆便开始翻涌。
“二位仙君,家师就在主殿中。”
言罢那弟子离去,重霜刚要进殿便撞上了悲蓉端着仙果出来。
“师兄。”
“师弟,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师尊为了你和不语仙君当真是仙骨俱损!”
“...什么?”重霜眼中露着惊讶。
重霜见悲蓉端着的那些仙果都已经发黄,迟疑问道:“到底,怎么会这样?”
“师尊一直让你置身事外,我本遵着师尊的心也闭口不提,因为仙君你豁达聪慧,许多事能领悟,却没想到你竟分毫不晓。”
“三百年来,我日日为师尊护法,他曾受过不语仙君点拨,对幻术也有些通晓。就是为了不语仙君那点不切实际的生机,他用了三百年去锻造一个不知真假的凡界。但那凡界根本不受他的控制,承载着不语仙君元气的肉身若亡,失落界也会就此湮灭。他为了救那肉身出界,生生被那倾塌的世界压碎了一身仙骨。”
“怎会,怎么会?!师尊对他们的死是那般轻描淡写,他却是耗费了最多心血的?怎么会是他锻造的失落界...!”
“师弟,这世间本无适宜那肉身的容身之所。造世一事只有我与几位师兄知晓,普通幻界无法让仙者元气生长,所以师尊只能造世...”
悲蓉伤怀的看着重霜,重霜踉跄走向殿门,却失神绊倒在地。他眼中空荡,又艰难站起身走向素夷寝宫。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怎可这样待他...?我怎可与他恩断义绝!
素夷的寝宫外有些白鸟在啄食,这些雀跃的灵鸟见重霜踏过也没有惊飞...
“师尊...师尊,我来了。”
重霜只见素夷面无血色的躺在玉床之上,连发丝都分毫不动。看着这眼前这冰凉的一幕他飞快跑到了素夷榻前——
见素夷是那般失色苍白,重霜一下便跪倒在他的玉床前
“师尊!师尊!是徒儿错了!阿月错了!师尊,我求求你你快些醒来啊!”
重霜那本失神的脸色当真已如一张白纸,他搀在床沿哭喊::“看到那孤岛的时候我就该知晓...天下有何人能伤你至此。师尊!是我错了,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见重霜落泪,一旁伤痕累累的师兄们也跟着感伤起来,看样子师兄们早已去过了界外为师父求石问药。
“师父已经昏睡了多日了。医者来瞧过,师父恐怕...”
待司容星君为他施了法,长叹一口气:“霜儿,你这位师父的仙身未受过飞升,现下正在逐日损耗,这世间是没有仙术可救他的。”
“就像,我当初下凡重伤时那般...无力回天么?”
“若他不是帝神一脉,或许没有这创世之力,但也正是因为他仙力深厚,才会至此。”
重霜痴楞地跪在原地,想着即使是他当初那般无力回天,如今也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摇着头:“不,一定还能救师父...雪凌霄死了,我不能再失去师父了!星君你一定知道办法的,你只是怕我涉险对不对?”
司容星君悲戚道:“霜儿,仙骨多么重要你难道不清楚!你要振作,好好陪陪你师父吧。”
重霜的泪珠大颗坠落,气喘道:“不,我要去求帝神,求他,他一定会救我师父的!”
见重霜又要夺门而出,司容星君怒道:“你给本君站住!”
“你非要把自己折磨死才肯停下吗?!”
话音刚落,重霜便因这些时日的重压昏倒在地。待再醒来时,听说星君亲已自去请求了帝神,天宫才将素夷收在了护世神山中滋养他的仙骨,让重霜不必担心素夷的安危。
听闻护世神山便是凡界难得一现的山市,若山市现,则神山出,机缘若到了重霜自会再和素夷相见。
...
千载已过,气悦神游,天幕倾垂...
乌衣少年已成一位心明寡欢的无上神君。重霜立在极昼处的长亭之下,千年来他都在噩梦中辗转惊醒。即使贵为不暮星辰宫的尊神,享与日月同寿,万灵同尽,也难掩他那满脸郁郁憔悴之态。他那昙眸正看着远处的仙鹤唳飞。
他提墨添笔润色,画出他心上的模样,只是画到轮廓处便又停笔...
岐山别君去,朝暮如黄粱...
终有一日
我们,终会以另一种方式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