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渣仙录》白衣窅然去

43、清檀香·见尘寰（四）

　　待回到兰家，重霜施法解开了兰其心的法印。

　　重霜安慰道：“一定还有办法的。”

　　兰其心那冷若山冰不化的声色带了几分阴沉之意：“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重霜超脱凡人的生死，哪怕熬到万载灯枯也不会有一丝损耗，自是觉得凡人们生死之外还有不可言喻的东西，觉得兰如熙还有回魂的余地。而兰其心却知人死如灯灭，从此世上再无兰如熙。

　　只是兰如熙连魂魄都是素夷赋予炼就的，连阴司的生死簿上都没有他的生死，所以重霜连去找阴司卖个人情的可能都没有，所以他觉得这世间唯一可以救他的人，明明可以救，却又不愿救。

　　“对不起，是我想的太好了，你兄长已经死了，我又怎能救得活他...”

　　兰其心抚着兰如熙那被人打的尽是血痕和断裂的脸颊，泪水便不自主落下...

　　兰其心哽咽道：“月大人，我知道你不是常人。你能不能救救他...”

　　重霜愣了愣，片刻说道：“暂时还没有办法，若他只是濒死，我定能让他活过来，但要起死回生，我暂且无能为力...”

　　“我会将他的尸体封存好，在你大仇得报前我们不将他封棺下葬。”

　　重霜突然感知到有人朝兰家走来，便暂时撤下了结界。

　　果然，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敲门声，自兰家被左思昆盯上后左邻右舍一直不敢与他们接近，不知此刻是谁在门外。

　　待重霜走出门去，听得门外高呼：“兰如熙兰官人在否——”

　　重霜打开了门，门外的官吏们见重霜模样绝好，生得一身白皮，又清朗显目，便将他认作了兰如熙。

　　“阁下可是兰如熙？”

　　重霜将方才的烦心压在脑后，笑答：“不是。兰兄在里屋，待我去唤他。”

　　门外的人点了点头，重霜小跑进屋内，正经说道：“其心，那些办你兄长案子的督察官吏来了。此刻起，你就是兰如熙，你要替你哥哥惩恶扬善。”

　　言罢兰其心仍呆坐在床榻前守着兰如熙的尸体，重霜便又去将那些官吏们领进了屋内。

　　重霜解释道：“各位大人，昨夜兰官人的弟弟遭遇不测，刚过世不久，礼数不周处还请海涵。”

　　“还请兰官人节哀，我等是朝廷督察使，特来调查此事。”

　　兰其心冷冷瞥了一眼：“如今人都死了，你们却恰好赶来了。”

　　领头的官吏只交代道：“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具体的证物我们法司早已收集完毕，如今只要您确认无误，您便是我朝这届板上钉钉的状元郎，可直接面圣殿试。”

　　见兰其心没有答复，家中又才死了人，那些官吏们一时语塞。

　　重霜道：“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待将他们带出兰家，重霜又道：“各位见谅，兰兄才失了至亲。我一定将他劝好，毕竟这中榜一事是他毕生所求。”

　　重霜这才锁了门，又重新布施结界。

　　“其心，我们暂时将你哥哥安置在家中，他的尸体不会腐烂的。待你缓会儿，我们便去找那几个督察使可好？”

　　兰其心没有拒绝，大约是默认了，只是一个人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待到了午后，兰其心终于肯走出房门，示意去找那些督察使。

　　二人并肩走在街上，兰其心默默说道：“多谢你。”

　　重霜抬头看向他，似乎身上再没有前日那种美好了，兰如熙的死将他彻底打入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深渊。

　　如此感觉，和雪凌霄那亦正亦邪的样子却有几分相像。

　　片刻，重霜缓过神来，这粗布麻衣的男子并非那个叱咤入魔的不语仙。

　　直至二人走到官驿兰其心都再未言语。待交代好事宜后一行人第二日便要去京城梦天，此前并未有人识得兰如熙，自然也在兰其心身上看不出破绽。

　　所幸一路上没有波折，重霜和兰其心数月后终是到了天子脚下，重霜回想起当年在凡时所历，竟觉已如云烟般逝去，却又刻进了脑中难以忘怀。想来他也是做过帝王的人，如今若要他去那宫规森严的地方与他人互相拜候倒是有些奇怪了。

　　不过论学识与见地兰如熙年纪轻轻便在众人之上，尽管兰其心天资聪颖，一路之上重霜为他恶补了不少万世通用的策论，却也学不到兰如熙那般纯青程度，殿试这关怕是不易。

　　重霜借言离去，实则遁了形跟在兰其心身后，进到殿中一片肃穆。兰其心一心想为兰如熙报仇申冤，便也顾不上四周的眼光了。

　　“考生兰如熙叩见宁帝陛下。”

　　这金殿上第一次出现一个肤色有异的人，百官们多是交头接耳。

　　“你这可堪孤篇的答卷虽见经纶，却难见你的手腕。以尔资质词藻虽变化万千，却不宜掌握生杀五谷，倒适合为王子傅。”

　　只见兰其心气势不弱，信誓旦旦道：“得陛下青睐者如山巅，鲜寡而峦高，然熙乐见盛世，言由心生，于是卷中所思略显风月，而少社稷。熙居于市井间，未曾食禄，不敢贸论天下。”

　　见兰其心进退有度，倒像是有几分担当，宁帝便又问道：“若你所辖粮税不齐，该当如何？若你所辖揭竿起义，又当如何？”

　　兰其心将衣袖一抬，风姿正正

　　禀道：“吾等所晓之理百姓并不通晓，粮税若不齐便将违法人户的土地收没，在此前应当全城周知税款用处，示于众人之下，若此教化仍有人拒不交税，便充军发配。若所辖处揭竿起义，必定是熙身死于前。熙认为只要让百姓众星捧月，陛下更可英明长治，以“仁”先，则众人受“仁”，便心怀善，若以“苛”先，虽可全一时之计，却难收服人众。即池中垂钓，若是一齐钓走所有的鱼，池中便再无鱼，渔夫便会饿死，若以间隔时日垂钓，池中鱼便取之不尽。”

　　宁帝听完又对兰其心多了分赞赏，便即刻宣告天下兰如熙为此次科考榜首，官居一州总督，此前那位便做不得数要另立他位。

　　宁帝当堂便赐了官服与印玺，众人倒也不针对他肤色一事，如今宁帝正值心愉，百官们自然也要随之恭喜朝贺。

　　待出宫门后，兰其心的仪仗也是颇有场面，一路之上众人驻足回头观望，新奇不已。

　　入夜众人在官驿休息，兰其心正擦拭着手，门外传来敲门声。

　　“何人？”

　　“我。”

　　兰其心去打开了门，重霜便温展笑颜站在他面前。

　　“兰兄，我特地请了命护你周全。”

　　自兰如熙惨死后，兰其心总是蹙眉，面容也总是严肃，即便见了重霜也未舒展眉心。

　　兰如熙道：“今日我跟那宁帝说了哥哥的事。他亲派了钦差与人手予我。”

　　“那便好，这是准你返乡么？”

　　“不错，待解决了左思昆我便即刻去上任。”

　　重霜深处手指触碰到他的眉心，微微笑道：“兰兄莫要凝眉，要舒展开才能不难过。”

　　兰其心对视着重霜，心中生出几分感激。

　　重霜笑道：“不过，兰大人，今夜官驿住满了你的人，我与他们又素不相识，只好和你挤在一起了。”

　　见轩窗外寒风阵阵，兰其心便应下了。二人煨着碳火一同缩到了踏上取暖。

　　重霜睡在内侧，见兰其心背对着他，发丝飘逸长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发梢。

　　若你是他，会怎样...

　　大约三百年前，你我也曾这般共枕过...

　　想到此重霜又觉得一丝苦涩涌了上来，没有心脏的胸腔隐隐作痛，兰其心已经安然睡去。

　　正当二人安然之际，重霜却突觉身如寒冰，惊醒过来，难受的翻滚。

　　兰其心心中一直绷着弦，动静虽细微却也惊醒了兰其心。

　　兰其心坐起身，用手背摸了摸重霜的额间，竟冷的像一块寒冰。

　　“怎么会这样严重...”

　　兰其心仍是蹙着眉，见重霜难受的眯着眼，便独自去提了温水与毛巾，将水盆放在碳火旁温着。

　　兰其心拧了毛巾敷在他额间，此次来京也未带有药草，如今已经宵禁，但愿他能捱到天明...

　　兰其心见他难受的厉害，只好出门去找药，却被重霜拉住了衣袖。

　　“无用的...你们的药救不了我...”

　　兰其心愣了愣，甩开了重霜的手仍要出门。

　　重霜翻起身声嘶道：“...我不是凡人。我只是，近日修为消耗过多，体力难支。”

　　兰其心并未言语，只是又脱掉了穿好的外衣，将烛台放在床头，陪他睡在一起，索性将他的棉被和重霜的叠在一起。

　　兰其心侧身张开手臂道：“过来些。”

　　重霜的意识有些模糊，看到兰其心那双夺目的红眸半眯着，挺立的鼻尖与唇峰遥相呼应的模样，便不自觉地靠了过去，一下蜷进了兰其心的怀中。

　　兰其心伸手抚着他的头，心中觉得这个少年真的好生熟悉。兰其心的墨发洒在他脸颊，他仍是烧的厉害。

　　实则自从素夷走后，无人为他恢复修为，近日来一直在损耗，已经连续在深夜发烧数日，没有昙心，始终掣肘。

　　“冷...好冷...”

　　兰其心感觉得到他在发抖，却被困在此没有办法，只得一直睁着眼陪他。

　　“雪凌霄...你别丢下我...”重霜喘着大气，眼泪不自觉滑落出来。

　　兰其心借着烛光看怀中少年，竟哭了起来，大约是被烧糊涂了。

　　“不论你是人是妖，我都不会丢下你。”

　　听到此意识模糊的重霜突然又睁大了眼，心口处更加炙热，看着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竟不由的蹭了上去，已经再难受限于臂弯的重霜睁着那双氤氲的眼，破天荒的吻到了兰其心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