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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犹未雪·王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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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宇文月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未浮现出多余的表情。弑主、复仇,这些可上得茶堂响木一拍的事,于他而言见怪不怪罢了。
宇文月祁大概已知他最坏的来意,冰冷的眼眸中又透着一股精密。
东陵王冷道:“哦?纵然如此,那也是十六年前的事,就算你是王府遗子,又与本王何干?”
那时的北骧王府火光连天,纵然宇文棠是个无知小童,但也是罪臣之子,哪怕活了下来也是罪奴,此生都无法翻身,且还要感谢天子的不杀之恩,向他人言明自己身份不过有害无益。
慕容月道:“王爷心如明镜,想必也看出几分了。晚辈想为双亲报仇。”
宇文月祁细嗅了嗅手腕上的余香,不紧不慢道:“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话,够送你去见你那位犯了谋逆大罪的父王了。”
慕容月未惧,依旧挺着身形,继而说道:“是,我虽欲弑君,但无意王位。那高位不是我所求,王爷做了二十载的帝王梦,难道除了明哲保身外,就不想一了夙愿?”
宇文月祁淡淡一笑,此时眼中却已蕴藏了杀意,此人看的如此透彻,自己藏匿多年,却被这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一语道破。
但,一介小辈,凭什么和他谈条件?
不过多年来东陵王万事俱备,却迟迟未举兵,非是胆小或是怕祸及百姓之故,而是如雪凌霄所说,命中无帝王之命。
宇文月祁越是势力庞大,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宁愿在东陵这般小城韬光养晦,生怕一子错,满盘输。
先帝在时,东陵王也曾是个文韬武略数一数二的王爷,先帝子嗣稀薄,在宇文贺翊对宇文贺雪不死不休的情况下,他虽为旁支非先帝所出,当年仍是有可能的。只是自己母家的势力因朝政之争被瓦解后,他便势单力薄,门客散去,一时之间东山难起。
宇文月祁的母亲在他幼时曾请过摘星楼星策一算,说他命中多劫多难,是无那帝王命的。
几年前,宇文月祁与部下猎于太清山,而太清山是远近闻名的凶山,山中常有猛兽出没,山下的人都不敢靠近此处。
微暮,时逢山雨连绵,不曾想道路已被山石阻塞无法下山,宇文月祁便与一众弹尽的将士们带着猎物宿在山上。
那夜太清山仍飞萤点点,十分诡妙。已是入夜极深之时,他正在轩窗下拭弓,忽觉数十步的篱笆外有异动,传来似是从鼻腔发出的阵阵沉闷低鸣
应是有夜袭的猛兽靠近...
觉察到后虽燃上了火,但那些凶物仍没有退散之意。见个个森森兽眼越发靠近,竟是十数只猛虎!
虽下了一场山雨,但并未掩去白天猎得猎物的血腥味,这才引来了山中猛虎。白天狩猎时已将弓箭用尽,夜色黯淡,用刀剑近搏胜算极低,宇文月祁虽一身搏杀之术,但在这虎群环伺前却只是拖延死亡罢了。
房外都匍匐着的猛虎,终还是朝这石房猛扑了来,宇文月祁拿起佩剑一阵抵挡,石屋中竟无梁木可攀爬躲避!
太清山的虎群凶猛狡猾,趁深夜偷袭猎物,让那些正在休息的随从将士们毫无还手之力,只有几人反应过来。一番抵挡下,宇文月祁与剩下的人被虎群团团围住。
慧剑一挥,正中那只跃起来的猛虎胸腔,血喷溅至宇文月祁的紫袍之上。一旁又迅猛扑来三只猛虎,不得躲闪后他被狠狠扑倒在地,宇文月祁仍未放弃抵抗,自己右腿已传来剧痛之感,已被后方的另一只猛虎一口獠牙撕扯咬穿…
此刻命悬一线,没想到未死在诡谲的朝堂争斗上,倒是要在这汲汲无名的山中做鬼了。
宇文月祁真当下一瞬便要身死时,只见几只压在他面前的老虎几声嘶吼,背后便全燃起了湛蓝的火光。
他打斗的满身是伤,意识尚存,见来者一白衣男子,约摸十六七的模样,正作出开弓之势击退这些吃人的巨兽。
只记得剧痛与模糊间,白衣少年将他拖走,留余下虎群在此自生自灭…
当夜救他的人,便是连东蓦。
那时连老将军殉国,连迟玉刚继位了镇北将军一位,连东蓦和自己母亲便被连迟玉赶出了将军府,母子二人只得回到东陵母家养病,连东蓦自出生后一直病厄不断,一路东去连东蓦的病体已经是奄奄一息,二人途中遭遇山匪,趁山匪调戏他母亲之际他逃到了太清山中...
连东蓦路染恶疾,未得医治,那日真正的连东蓦死便因病死在了太清山上。
白虎精见今日来狩猎者气宇不凡,紫衣华光,自己极有可能会丧命。它是这太清山中唯一一只白虎,也是成了精的白虎,与那些只知喝血吃肉的虎群极为不合。见山中有一个刚好死去的白衣少年,肉身完好,模样倒算是清秀,白虎精便附在了这少年的身上。
附在他身上后白虎精一阵窃喜,看了看自己的虎爪竟然也可关节分明了,竟还可以站起来行走!
拿起这肉身的腰间玉牌一看,上刻着“云光将军府 连东蓦”...
说来,这东陵的太清山是远近闻名的凶山,死过不少人,瘴气也重,平日里尸体虽见多了,却没遇到过这么好的身份的,竟还有玉牌携身。
这太清山猛兽过多,宇文月祁则是不惧危名,没想到天时失算才被困在山上,而连东蓦则编造说自己是猎户,是来此猎豺狼虎豹之皮以换银白之物的。
后来连东蓦便服了东陵王府秘制的毒药,随宇文月祁入了王府,为他所用。
...
慕容月屈身道:“兹事体大,我知王爷不会轻信于我。晚辈今日冒昧来交底,只望让王爷知晓我的诚意。但望日后能借得王爷东风,我也能助王爷一力。”
东陵王仍面不改色,似是不曾听到慕容月说话一般自若。但东陵王将慕容月送的东西合上了盖,示意已收下。
二人拜别东陵王,正欲转身离开之际
东陵王浅言开口道:“难道没人告诉过你,你之前所救的相国大人,便是害你满门的元凶么?”
慕容月转身的脚瞬间停住,回头一看宇文月祁,眼中有些不可思议
愣道:“你说什么...”
宇文月祁这才露出了几分阴冷的表情,与慕容月相视说道:“慕容叹,我朝相国,你父王的好师弟。十六年前,人尽皆知。”
二公子?将北骧王府赶尽杀绝的分明是那个嗜权如命的庸君,怎会是二公子?!
“...多谢王爷提点,晚辈先行。”
虽是走出主卧的,二人转眼却已不见。
此时慕容月已经踏上了雪凌霄的暮霭云岚,不过,心事重重...
想来,白无疆曾是王府的亲卫,却巴不得慕容叹死,设计让他坐了十年的牢。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知晓十六年前事情始末的,怕也只有慕容叹一人了。
雪凌霄见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将心底事全都写在了脸上,问道:“阿月,你打算去问你族中那位二公子么?”
慕容月道:“不知。”
沉默片刻,慕容月又说道:“东陵王说他是元凶,他为何还要让我去替王府血仇。我实在不解。”
见慕容月为这些恩怨权力所扰,雪凌霄心中更盼他早日归仙位了。
雪凌霄宽慰说道:“其实,九曲回肠,善恶千面,你只需知道自己是谁便好。如今你只需弄清事情真相,或许也并非如东陵王说的那般不堪。”
慕容月道:“凌霄兄说的甚是。我一向敬他,我真的不希望是他所为。”
雪凌霄赤眸波澜淡淡,御风轻言道:“方才席间,这位王爷身上分明有龙魄之气,不过甚微。”
从雪凌霄拿着他生辰字条那刻起便觉很是蹊跷,没想到方才偶得对坐之机,果真如他所料。
龙魄与生俱来,不可剥离,除非是有神通的妖仙所为,但此举逆天,后果不堪设想。在每一次天下定,新王冕之时,新天子的龙魄便会结出新的龙气庇护天下。
慕容月却沉道:“如若害死王府满门的不是疾宸帝,那么我也不用再联合东陵王之力了。”
雪凌霄一语中的道:“若真是他,你狠得下心么?”
说到此,看着慕容月的脸,转念想起百年前寒星沉在昆仑玉虚将养时,雪凌霄曾读过他的梦。
五行劫乃帝神亲设的神罚,以五行相克之道让人肝肠寸断,渗透吞噬着仙人的每一处骨肉脏器。
五行劫余痛数日不退,寒星沉虽昏迷不醒,汗雨涔涔,梦境中的景象却尤为干净。
梦中那个在茫茫境中,如霁雪初晴般的素衣长发男子正挥袖布雨,召来了云雾闪电…
“凌霄兄?”
雪凌霄晃神,自己历过的大悲大苦竟都是在位列仙班以后。在寒星沉道消身死后,倒发现不知自己当初为何要修道,为何要飞升了,大概是因为其他的妖族也都如此吧。
看着这重霜下世后化成的少年,他明亮的昙华墨眼似一汪孤泉,雪凌霄心中不由稍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