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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混沌梦·沉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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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慕容月的生母,不得不提前十五年前梁邯的旧事。慕容月如今可谓是凭一己之力游说控制了疾宸帝救出了慕容叹,这离慕容叹的谋局又更近了一步。
十五年前,霜天的慕容清雪与北骧王宇文贺雪乃一对璧人,无人不羡。疾宸帝宇文贺翊即位后为巩固王权,便以镇守北荒为由将宇文贺雪逐出帝都屠尤。王府虽立于北荒,但府中有一盛景极美——便是春日海棠,昼若穹火,夜似花海。
只因慕容清雪眼眸中生着海棠花印,这便是宇文贺雪为慕容清雪栽下的满府海棠。
慕容叹本是慕容家二公子,慕容清雪虽与慕容叹的父亲慕容集势如水火,但与慕容叹在天宫栈一同长大,情同姐弟。他也是独一个与慕容清雪一样,眼底生着海棠花印的人。恰年少,彼时慕容叹韬略过人,虽已被疾宸帝委以相国之位却还未上任,听闻慕容清雪要随夫去北荒,便想同她一道去历一番风物。
慕容叹一日在王府之中闲坐,春日微阳下显得他玉骨生白,一侧头将脖颈拉的极长,细细观着这一院海棠。
慕容叹生着一双粉珀眼眸,眸中海棠熠熠,俊逸分明,身着淡绿衣衫,一身上下的素淡之风更衬得眼眸直击心房,如这荒原之上的一府海棠,格外美好。
他倚座在廊前柱下,执一本崭新的兵书,将一只腿翘在长廊之上。见这春日海棠的花势甚如云如火,便将兵书暂放,不羁吟道:“万里岁华云似火...”
王府之中微风拂起,穿梭于回廊内外,还未吟出下句,只听背后突然有人接到:“棠花深处见斐然。”
慕容叹闻声转头一看——
一位生的极好看的白发少年立于花墙之前,海棠之中的少年生的也是清朗如玉,一双淡漠微黄的凤眼让人一眼难忘,随意束着马尾,不过发丝银白,倒是少见。
慕容叹轻轻一笑,心想这少年所接当真是嘴甜,硬将吟物变为了喻人。
白发少年的凤眼直视着这绿衣公子,未挪开视线,或是有些惊艳,看着慕容叹的粉珀眼眸,自言身份道:“在下白无疆,是近日被咱们王爷捡回府的。”
素绿衣衫的人起身,轻轻笑道:“慕容叹。”
片片海棠云火般缭绕,白发少年看着眼前这一比自己高出半头如琢如磨的公子
似是,凡心大动…
白无疆幼年因北荒战乱流离失所,终日以偷窃为生,北骧王被遣到此后先将军营驻扎在河岸,白无疆见已夜深人静便想去偷摸点东西,想必这新来的军营中物资良多。
夜里军中除了帐外高架的火,无一点光亮,不料惊动了驻军,这些新来的驻军个个很是警醒,他拔腿便跑,几十人紧跟在后拦截,眼看这和泥鳅一样的毛贼就要逃脱,前方一着金甲虎头肩的男子对晚夜长空射出一箭将他击倒,本以为这下要疼的求爷爷告奶奶,没想到箭前端是插了沙包的,并没有刺穿他的腿骨。
抬头一看,这男子威风凛凛,气宇轩扬,正是处理完事务回营的北骧王宇文贺雪。
宇文贺雪虽常年征战沙场,但仍怀一颗仁慈之心,那张高傲的脸见了白无疆并未浮现不悦,反倒勒住马绳,弯腰伸出手臂将他扶起,白无疆便是这样被宇文贺雪带回了王府之中。
白无疆少年时虽无多大能耐,但好生调教日后必是一员猛将,大有可为。此后,他便在王府忠心耿耿追随宇文贺雪。
慕容叹与白无疆在王府相识后常常过招论剑,谈兵论道。白无疆狡猾多计,有时竟让慕容叹也抓不住。
月挂长夜,府中满楼阁皆是棠花。高谈或切磋,自是少不了美酒作伴。二人常从王府中拿几坛子“海棠春酒”同饮,此酒乃慕容清雪闲时与下人们一同所酿,每当宇文贺雪凯旋,她便将此花酿拿出以庆宇文贺雪归来。
王府中那因常年缺水而枯萎的老树、有缺口和蚂蚁的青石桌、失修的镂花窗下,皆是二人饮酒之处,银发少年与这粉珀公子无一夜不畅,无一事不谈。
所谓谈笑风生,大抵是如此。
有一日白无疆过时许久未到,虽春岁已晚,夏意初上,但北荒的夜色仍是凄凉。
慕容叹寻人四处皆无,夜风疾疾,慕容叹一骑到军中问询,方知近日有山匪杀人闹事,白无疆今日与十个驻军去剿山匪,至今未还。
慕容叹独一人上了陨龙山,脸上再无平日的静好,山岗寂静,风沙猎猎,只见一地处奇势的草寨扎于山崖上,慕容叹将马儿拴好便只身前去寨中...
未等守门山匪来问,他已神色凛凛,冷漠严肃,拔出伏佞立即斩下了两个守门山匪的头颅,一路剿杀山匪众多,可谓是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纵然技压群雄,身上也有几处刀伤。
慕容叹手执这滴血的宝剑,见寨中唯余一处似是休整过的大木屋,走上前去一脚气力踹开木门!
借寨中火光倾倒,慕容叹海棠粉眸被映的光波微漾,见白无疆满身是伤被吊绑在柱上,他催使伏佞用极强的内力刺穿山匪头子心口——山匪头子血溅当场…
白无疆被死死绑在柱上,可见之处皆是处处淤青,血迹斑斑,半睁着眼却已道不出话来,想必随他上山的人定是中伏身亡了,慕容叹将麻绳砍断,一把接住了发软的白无疆。
他将白无疆放在马上,自己则座在他身后以己身躯将他护起...
黄沙席卷的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之气,白发少年似乎感觉到这咆哮的风声与颠簸马蹄中,背后有一丝暖意...
第二日慕容叹与王爷一家人如常在堂上用晚膳,彼时慕容月还是一个小孩童,模样乖巧...
可谓海棠花下,一晌天伦,连这北荒的黄昏都被衬的如此融洽,堂间阵阵欢声笑语...
宇文贺雪道:“师弟,听闻你昨夜一人端了匪窝,我今日方回,无疆伤势如何?”
慕容叹放下手中木筷道:“解决几个乌合之众倒是不成问题,王爷放心,无疆不久便会苏醒。”
慕容清雪在一旁逗着慕容月,未插二人谈话。用完膳慕容叹起身正欲去看看白无疆,年幼的慕容月一步一步跑来捏住慕容叹衣角道:“哥哥你今夜不给我讲故事教我打坏人啦?”
慕容叹转过头蹲下身来,捏着慕容月的肉脸温柔道:“哥哥今晚有事,陪不了棠儿了。你多日未见你父亲,今日便让他陪陪你,好吗?”
慕容月微微点头,向慕容叹挥挥小手,一袭淡绿身影便轻轻离去了...
白无疆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睁眼见四周昏暗,便披着衣服出了房门,刚踏出脚,只见慕容叹仍一如往常靠在对面的长廊上,一手握着兵书,一手拿着海棠春酒自饮。
白无疆看见他不禁微微将嘴角扬起,走上前来欲拿他手中的海棠酒,慕容叹将手往后一收,仍目不转睛看着手中兵书道:“新伤累累,不易饮酒。”
白无疆一改平日滑头,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看着满院棠花道:“多谢你昨晚救我一命。”
慕容叹这才将书放下,一双海棠粉眸看着白发少年,又是一番对视,只笑道:“没事便好。日后多练练。”
棠花微谢,昏晓斑驳。白无疆将披在肩上的衣服脱下,突然起身问道:“慕容叹,你可…”
慕容叹抬起头,却见白无疆又吞吐了,正要问他想说什么,只见白无疆说道:“算了,没什么。”
不过好景不长,北骧王势力被逐渐架空,疾宸帝以各种理由收回兵权或调走驻军,换过来的都是疾宸帝的眼线亲信。
在疾宸帝未登基之前,先王便有意在诸皇子中立他二人其中一人为储,可惜宇文贺雪不愿争位,最后便拥立了疑心深重的宇文贺翊为新王。宇文贺雪的势力与声望让疾宸帝忌惮万分,即使他无心去争,疾宸帝也要党同伐异,便逐步将他逼上绝路,若能逼至谋反,更是正中下怀。
北荒本就战乱频繁,如今换上这新一批的驻兵,完全不敌之前宇文贺雪手下调教的将士。战乱很快便波及开来,疾宸帝便以北骧王镇守不力,有心叛国为由,趁乱,拿下北骧王府,三日后宇文贺雪战死沙场,殒命北荒。
那日黄沙漫漫,听闻宇文贺雪不跪不降,一身傲骨。
说是战死,也不知是不是疾宸帝的手下偷放暗箭...
荒原中的琉璃王府,一朝灿烂的海棠琼花,皆被一场大火焚的一干二净,多数王府的人被活活烧死在王府中…
此时慕容清雪带着慕容月在外游玩,幸而还未归府中,慕容清雪爱游历八方,常独自出府,慕容叹也常随之。
不曾想,这一别,便是永世之隔。
再回北荒之时,风沙依旧狂掠,一场大火洗尽了以往的岁月静好。
慕容叹再没有可能与白无疆共饮海棠春日…王府海棠盛景也付之一炬…
而成王败寇,史上为王权倒戈的事已如家常便饭,只令人唏嘘罢了。慕容清雪日日夜夜恨不能将宇文贺翊的脑袋剁碎,而慕容叹虽看上去还是那般俊逸分明,倜傥潇洒,却终日有些魂不守舍。
慕容叹梦中时常会看见那白发少年与他相对一笑的模样,还有慕容清雪一家欢喜的场景,醒时一身虚汗,却再不见如云似火的棠花…
他总想着收尸时未见白无疆尸骨,也许白无疆没有死,他平日里身手灵敏,说不定逃了。
这场灭门阴谋,究竟是怪那些侵犯的异族,还是高高在上的疾宸帝,还是推波助澜的自己?
慕容叹文武造诣虽高,但素来与世无争,本以为自己日后是个江湖散人,要承他爹的衣钵,没想到他与宇文贺雪的师父死时留下了遗命,不敢不从...
疾宸帝根基未稳,初登位时在朝中不得人心,极需慕容家这样的家族和慕容叹这样的奇才为王权支撑。出任相国后慕容叹便受到了重用。这也不过是他棋局中的一步,慕容叹只是未料到后来白无疆进了宫,这个意外又打乱了他的棋局。
除了梦中,有朝一日慕容叹与白无疆再见,竟是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
十五年后,日转星移,江山仍是疾宸帝的江山,北荒仍在,而白无疆,已摇身变为一个日日伴君的大内宠臣。
慕容叹那日初在宫宴上见到白无疆时,粉眸瞪得极大,眼中满是惊愕,险些摔掉了手中琼杯。
这分明,是那个与自己不醉不归的王府少年!如今竟变成了一个锦服高帽的阉人?
慕容叹身居高位,也不曾与白无疆交谈,这位白大人也仿佛与慕容叹素不相识一般。唯独一次,慕容叹与疾宸帝谈论国事后疾宸帝气极转身,白无疆在原处稍稍驻足,回头道:“王府列座,你都忘了么?”
如今的慕容叹已不是当年白无疆口中的斐然公子了,或许,他从来都不是。
慕容叹无法辩解,他也不想如此,可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而白无疆却以为他身陷富贵,以王府满门的性命做注出卖了大家,将往事忘的一干二净。
白无疆在王府遇火那夜,正值被安排守在府中,未上前线,跳入府中池塘才免于一死,池塘乃王府暗道,只有宇文贺雪的亲卫知晓,暗道可通往王府几里之外。除了这北荒王府,不少富贵人家、显赫官宦的府邸都修有暗道,乃保命之用。
当夜火灼暮天,府中房梁倾倒,不仅有人被活活烧死,更有疾宸帝派来的那些新驻兵大肆屠戮王府…
天下皆知,是慕容叹卧底在北骧王府,提供了王府意图不轨的罪证。可白无疆日日都在府中,也常伴王爷身侧,这些罪证自然都是有人捏造。而捏造的人,偏偏是他...
此仇,白无疆是一定要报的,跋涉千万里,一路上条件虽极艰苦,风餐露宿,食不饱腹,但再未偷过分毫。
心中不断回响起宇文贺雪曾教导他的声音:“不问自取,是为偷。偷一物可平一时,却难赎心头罪。”
白无疆以前偷东西的时候从不觉心头不安,不偷东西反而担心下一顿吃什么。但进了王府之后,便知何为不问自取了。
...
终于,白无疆来到紫垣宫宫门前,将自己乌黑的脸洗净,管事老太监见他模样好看讨喜,便让他净身入了宫...
终有一日,他爬到了疾宸帝身边,身上毫无当年少年明月之味,只剩一副任人凌辱般的俊俏容颜。
本想直取宇文贺翊性命,却发现慕容叹竟在朝中身居高位,且宇文贺翊身手胜过自己,又从不在别处与他人留夜。白无疆便也不那么想去送死了,而是寻到更好的方法——以下蛊的方式将疾宸帝慢慢杀死。
他不解,为何那人能如此风轻云淡的陷害王爷,竟还在朝为官?
他已模糊了对慕容叹的认知,白无疆求疾宸帝赦免了慕容叹死罪,也算还了他当年在陨龙山的相救之恩。见他入狱,也不忘差人去狱中赠他一坛偷偷窖藏在那破败王府中十五年之久的海棠春酒。
屠尤的海棠春酒尽是甘甜之味,而少了北荒的灼热苦涩。
再看如今,白无疆被关押在天牢只等一死,而慕容叹已被放出,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为完成遗愿一直苦苦煎熬,慕容叹在狱中受尽苛待,常年被狱卒鞭笞用刑,偶有一夜醒过身来,浑身疼痛欲裂。只觉当年夕阳与夜幕参半时
白发少年似乎问道
“慕容叹,你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