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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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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初建,北齐趁势妄想吞并晋国之地,而秦国端木护于江陵保后杨朝政权,在晋国边防随时滋扰生事。
端木护一边与晋国言好,另一边却又打算攻打晋国,朝臣多数认为晋不足为患,若北齐来犯,反倒给了他们空隙,如今国力虽厚,却内根不稳,亦守重而非生事。再三肯请秦帝三思,秦帝虽年幼,却意志坚定,否端木护之意,定要化干戈而后谋。
辅助公卿孙贵为当朝元老,早已看不惯端木护的专横跋扈,在令狐信面前斥责端木护背信弃义,并肯请令狐信助他杀端木护而后快。
令狐信不以为意,将其劝慰下来。此事却被开府仪同三司端木盛获知,告上朝廷。
端木护大怒,随堂上拿下孙贵,以蒙逆之罪将关联此事者,满门抄斩。
唯令狐信因名望素重,又有刘国公等誓死相保,终只被削掉官职。
刘国公心内胆寒,竟也升出想告老还乡之意。
这一日正是刘坚之母吕氏的生辰,并未大张其鼓地庆贺,只是一家众人设宴于内宅小院,赏春暖花开之景,其乐融融。
却突然闯入令狐信手下的一位随身仆人,跪地急声道:“今令狐公受赐大王御酒,他独自一人持酒跪在祠堂之上,关门不见任何人,求刘国公前去相救,大人恐怕。。。。。。恐怕。。。。。。”那仆人声色惧然,已说不下去,刘国公手中杯子“啪”地被捏得粉碎,急身已冲出门去。
刘坚大骇,跪地对吕氏道:“请母亲大人见谅,孩儿随父前往!”
不等吕氏做答,刘坚已扬身追去。
行至令狐公堂前,令狐家一干人等齐跪在院子里,个个神情绝然,滴滴落泪。令狐信子女众多,却均有公爵在身或已嫁人,唯令狐陀及伽罗随身侧,亦跪在前面。令狐伽罗小小人儿,年幼却早已明事,神情痛苦却不见软弱苍惶,看得刘坚心里一痛。
刘国公已在门外厉声道:“令狐兄切不可妄然行事,待我等上朝誓死保奏,定能力挽而回!”
里面没有声音,刘国公咬牙道:“撞门!”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开,令狐信神情疲惫却有从容之态,望一眼刘国公,又听到小女儿伽罗轻轻的一声:“爹!”
他微微叹口气道:“刘兄深情厚意,令狐信自知,现已无长物,唯子孙放心不下,请刘兄带为照顾。。。。。。”
刘国公一怔,伸手要抓令狐信的手腕,却被他一把止住。
令狐信摇头微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种事,你我又何以看不开呢?”说罢此话,他身形一颤,腥血如绢绢细流,沿嘴角缓缓落下。
苍白脸,鲜红血,如此触目惊心,不忍视之。
刘国公面色惨然,直直盯着令狐信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把抓住他,惊痛道:“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令狐信眼望跪地不起的令狐家人,眼中不忍道:“只我一人,护家宅平安,何乐而不为?”
他目光望着令狐陀与令狐伽罗,一儿一女,婉若金童玉女,说不出的骄阳傲气。血从口中纵横而出,已说不出一句话。他手握刘国公,目光锁着那双儿女,心痛不已。
刘国公已无回挽之力,只斩钉截铁道:“令狐兄放心,我定当保住他们。。。。。。伽罗必为我刘家长媳!”
令狐信眼露光华,慢慢散淡,溘然长逝。一代文武全德的忠臣良将,为端木氏披荆斩棘,鞠躬尽瘁,终死在端木氏手中。
“爹爹!”门口传来一声惨叫,令狐敬已双膝跪地,却只看了堂门一眼,便身子一斜,昏死过去。刹那间,哭声痛声四起,传遍整个府邸。
刘坚扶着已昏过去的令狐伽罗,看身旁令狐陀硬直挺拔的身形与咬牙强忍的微微颤抖,只剩那满脸无声的泪水,倾泄着他的悲痛。
刘坚不忍相望,抓紧令狐伽罗。
转眼夏末,北齐突来使者至玉壁,愿与秦建交通关,以保万世昌盛,端木护斩孙贵,赐死令狐信,使文武百官均唇亡齿寒,惴惴不安,不敢多言。端木护又恐此事北齐有诈,不敢轻允,遂派司门下大夫卫公正奔赴玉壁,与当时勋州刺史韦孝宽商讨对策,韦孝宽乃前朝大将,前任并州刺史时,曾镇守玉壁,当年与齐国玉壁一战谋略过人,功勋卓绝。
他权衡利弊,又以北齐送归质于齐国的端木护母亲及皇姑为协,同意两国通关交易。
至此,边陲无战事,表面上看来,一片祥和安民之态。
刘国公奏请秦帝端木觉,下旨将令狐伽罗赐婚于长子刘坚。
端木觉从小与令狐氏一干儿女相识,又十分敬重令狐信,深有亏欠之感,意旨赐婚。时年刘坚十七岁,令狐伽罗十四岁。
刘坚内心矛盾,骑快马驶出近郊,他对伽罗小妹,并非没有好感,但是喜欢她,却无意取她为妻,只是真的象小妹一般,想要保她平安,护她周全。
虽在三年前,他就知道这番命定,早已绝了碰到一个执子之手,夫复何求这般超凡之情的念头。但事到临头,他却突然想逃,如何而对伽罗小妹,如何面对爹,如何面对自己的真心。
他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却又觉得这番念头毫无滋味。
越奔越急,眼见前方崖壁陡峭,他却没有停势,文忠在后面焦急万分,高声嚷道:“少主停下,快停下!”
真真想冲下去,刘坚行到近处,一勒马绳,那马矗立而断势,一声长嘶,斜斜停在崖边上,文忠后背汗流不断,吓得脸色都发白了。
他这个少主,平日里倒是有紊不乱,行事做风如同长者,但偶尔却会突然发难,叫人惊吓不已。
崖下一条长长斜坡,若非马匹精良,再加纵马的绝顶高手,跃下去,不死也会摔伤。
却见那崖下草坪上,躺着一人,身旁立一良驹,毛发赤红,额前如月白毛,垂头微晌,耳聪鼻动。
刘坚忍不住惊呼:“好马!”
那躺在草坪上之人,闭目不闻,神色平和,似是睡着了般。
刘坚本就胸中气闷,遇良驹而动心,那主人却又不理不睬,如此高傲,让他更觉颓然,一屁股坐在崖上,望远山流水,竟生起一丝无力之感。
身边微动,他一扭头,只见端木邕身着藏青长身小袖袍,套暗纹紧口裤,脚登深雍靴,迎风而立,这一身装束,必定也是打马而来。
平日那个优雅翩翩的美少年,如今看上去竟是英姿飒爽。
刘坚不显诧异,只是复回头平视前方,端木邕也不说话,目光放得远远的。
俩个看似无牵无挂的少年,各怀心事,默契而无需多言。
端木邕今日逢命察视城楼,无意望见刘坚出城而去,便跟了来。
草坪下之人,闭目养神,视身外无一物,端木邕突然对那人道:“高昭玄,你且上来和我说话!”
刘坚一愣,却见那躺着的少年睁开眼睛,望了端木邕和他一眼,终于爬了起来,跃上马背,一勒绳子,那马就沿着这斜坡而来。
斜坡极斗,马儿快跃,轻蹄踩踏,身体矫健有力,高昭玄双腿夹紧,发马儿之威势,“哒哒”地,就冲了上来。动作迅猛,身形轻逸。
刘坚暗赞,脸色如常,只看着高昭玄并不下马,对端木邕一拱手道:“鲁国公有何赐教?”
这人真是自负之极,目中无人。
“放肆,见公子还不下马行礼!”端木邕一仆已忍不住喝道。
高昭玄目光冷淡,傲然而立:“素闻端木氏家礼闲下士,平易近人,唯今日不容我丝毫礼轻呼?”
这人摆明了挑事生非,刘坚反道有些兴味。
端木邕挥手止住仆人,微微笑道:“高昭玄,你不日将起程至蜀州,可有准备周全?”
高昭玄色变,目光深冷,却淡淡道:“不劳鲁国公操心!早已就绪。”
端木邕又笑道:“六公子守孝日满,可得以相见。”
刘坚一怔,原来此人与令狐家交好,此次前往巴山蜀地,想必乃令狐信之谥牵扯之故。他不禁对他生出亲切,对方的轻谩之态也不计于心。
高昭玄目光微垂,终于有些怔怔道:“此次一别,若再无相见之期,又何已道别。。。。。。”
端木邕眼光淡然,只望一眼刘坚,看着高昭玄道:“这位是刘国公之子刘坚。”
高昭玄怔住,满脸惊讶,跳下马来,对刘坚拱手道:“不知是刘坚公子,刚才失礼之处,请勿见怪。。。。。。”高昭玄看刘坚目中并无看轻之色,且含微微笑意,更觉得过意不去,捏紧手心,慎重道:“我看刘坚公子对此马非常喜欢,若是看得起在下,就让在下将此马送与你。”
刘坚和端木邕均感吃惊,俩人眼神一撞,刘坚已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高兄好意,刘坚心领。”
高昭玄欲说话,被刘坚挡住:“若高公子定要送我礼物,我倒有个提议。。。。。。”
高昭玄扬声道:“刘公子不防直言。”
刘坚望一眼端木邕,笑道:“想请高兄与我们赛马。。。。。。十里外龙首亭为距。”
高昭玄面色有些意外,对眼前这个少年更添啧啧赞叹,不过他自知此弈必胜,不禁了然于胸地笑道:“若我驾的是这御风,胜了也算不了什么!”
他的马是千里马,相比刘坚与端木邕,似乎有些胜之不武。
“不碍事,只看结果!”刘坚一笑,比出一个请的姿势。
端木邕欲跨上自己的坐骑,却被身边的仆人阻道:“主子身体尚未痊愈,还请三思而行。。。。。。”话未完,已被端木邕淡而厚定的神色止住。
高昭玄骑在马上,禁不住嘲疯道:“端木氏主上乃马背而生,竟有骑十里不济的子孙,这种样子,如何马骑天下?”说罢,又冷冷一笑。
那仆人脸色骤变,却盯一眼端木邕,不敢造次,端木邕已跃上马背,手勒缰绳,对高昭玄凛然一笑,并不多说。
刘坚已深知这个高昭玄对端木邕全无好感,然而端木邕竟能云淡风清,全不再意,端木邕心里,必定是看重此人。
想来令狐信提协的门下,无半斤也有八两,这个高昭玄不畏权势,却对自己殷殷以诚相待,定然也是因刘家与令狐家的交往深厚。
有胆识,记恩德,却不为端木家所用,端木邕怎肯答应。
双腿一蹬,马以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风声箫箫,刘坚伏背直冲,一开始已拨得头筹,然而不到三里,高昭玄的御风却占了上风,端木邕的马虽不比御风的凌势,却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竟紧追高昭玄,半马不让。
刘坚神情振奋,急挥鞭促马,那马儿虽天生不足,倒是随了刘坚的性子,加紧马蹄,也是丝毫不肯相让,三道风驰电疾,将文忠等人甩出老远。
眨眼已跑了多半的路程,三马横贯,高昭玄双腿狠狠一踢,御风全力以赴,超出身去,刘坚突然捏拳提手用力砸在马屁股上,那马被疼痛惊觉,泛出狂暴之气,一瞬之后已发了疯地横冲直撞,刘坚紧紧伏在马背上,眼中带笑。
端木邕已被他们甩在身后。
龙首亭遥遥相望,高昭玄亦长出一个马头,刘坚锐势不减,直冲上去,眼见龙首亭已过,他的马与御风两马并头,同时冲过去。
高昭玄几乎震惊,勒住马,而刘坚却凌空一跃,直直从马背上跌出来,翻了个倒空,落到地上,看他的那匹发狂的马,远远跑去。
他忍不住嘿嘿直笑,冲着马儿大喊:“好马,记得回来!”
高昭玄已在身后哈哈大笑道:“刘坚兄的能耐,在下佩服!”
端木邕的马随后已至,刘坚望向他,却听远远传来端木邕仆人变调的大吼:“少主!”
他大惊之下,却见端木邕身形摇晃,从马上跌落下来,高昭玄立于侧,脸色也一变,已跃上前去伸手接住。
端木邕站立不住,脸色亦青亦白,刘坚上前扶住他,他竟瑟瑟发抖,却又满头大汗。
端木邕眼望刘坚,似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想要笑又笑不出来,那一刻,刘坚胸口一紧,仿佛一记闷拳击在上面。
他伸手抱住他,对随至的仆人大吼:“速回长安请太医!”又侧身对高昭玄道:“高兄,借你御风一用。”
众人惟命是从。
刘坚紧紧抱住端木邕,驾上御风,以千钧之势,朝长安城奔去。
端木邕伏在他怀中,脸上无一丝血色,后背被汗水湿尽,他却咬紧牙关,不肯哼出一声。
刘坚心乱如麻,他只知道小时候,端木邕与他们玩乐兴起之时,常被家奴因身体不适带走,那时候,他也确实常躺在屋里,避风静养,小小人儿,为着身体,失掉了许多幼年乐事。
他与他重逢之时,只当他身体单簿,脸色才不佳,且问他那句“现在可好”,又觉得多余。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端木邕并非他所想的那般身强体壮,他依然病着,而且如此痛苦难受,却来陪他赛马,陪他并驾齐驱,陪他跑到终点。
为一个高昭玄,他何以做到如此地步!
端木邕抓着他的手渐渐松散,僵硬的身体也慢慢软下来,刘坚怕得厉害,尖声大吼:“端木邕,你若此刻不济,我定不会轻饶了你!”
端木邕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刘坚双眼通红,咬牙目视前方,他伸手抓他的胸襟,脸上荡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