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愿》六楼九号

52、第52章

　　待伽罗离去，端木邕心中微微烦闷，扭头先往前走去，孙思遨与刘坚对望一眼，紧跟在后面。
　　三人围坐一桌，桌上除了美酒，还有丰盛的下酒茶。孙思遨一样一样吃过，便开始大快朵颐。
　　他素来清心寡淡过日子，难得见他今日放开来吃，端木邕与刘坚反而觉得有意思，他二人是吃不下的，一口一口抿着热酒，一屋子酒香飘逸、暖意回荡。端木邕大大地松一口气，靠在椅榻上笑道：“何如酒估，不端其相，只见高朋，溢我无价。。。。。。”
　　刘坚见他今日高兴，又听他自得其乐地吟句子，满满一杯饮下去，也道：“复如酒估，不嗅其踪，酬得东主，溢我无价。。。。。。”
　　端木邕听他所言，想起那一年钟南山，刘坚亦是这般与他吟着诗句，一腔心志就这样轻轻道来，忍不住抬头笑望向他，脸映灯火凝情微露。孙思遨不敢抬头，只撇见刘坚一脸光彩夺目，大气凛然、踌躇满志。
　　孙思遨不吭声，还是埋头吃食，刘坚盯着他笑：“孙大圣，皇上请客，你也不能吃得话都没有一句，来来。。。。。。你也饮上一杯！”
　　孙思遨望一眼端木邕，那人面色绯红，越发醉人，孙思遨心里一顿，默道：“回皇上，草民不会吟诗，草民只请皇上保重龙体，江山。。。。。。”
　　端木邕受不了他，打断他话：“孙思遨，你这草民前草民后的，我也听得别扭，今日是我们三人小聚，即无外人，朕就旨意你不得再称草民，自称‘我’。。。。。。”
　　“草。。。。。。我。。。。。。尊旨。。。。。。”
　　刘坚夺了他捏在手上的筷子，把一满杯酒递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道：“凑个趣，你那些吃食在肚子不消化，来。。。。。。喝杯酒润一润。”
　　端木邕见刘坚给孙思遨灌一杯下去，知道他今日有心要让孙思遨多喝，免得再听他唠叨，也端了一杯递给孙思遨：“来，我的这杯也给你喝！”
　　孙思遨恭敬接过，一杯饮下，头渐渐热起来，也顾不得在端木邕面前的形象，展了本性慵慵懒懒地斜倪着那二人有说有笑，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窗外良辰美景，一派繁盛，得此天下的人竟然就坐在他眼前，温文淡随，视他为友。
　　他替端木邕看病养身，每每榻前，总是赐了他坐。知道他不喜官场，也只恩赐钱财良药，又给他令牌得宫中随意行走。还对他说：“孙思遨。。。。。。朕的病你看着治，不用给朕讲得那么明白，朕即不是你，也懂不得那么多。”
　　这么一个于宫中尔虞我诈、心强志坚的人，竟然会如此信任他。
　　末了，端木邕又叫住他：“别对刘坚多说。。。。。。那人心眼小。。。。。。”
　　刘坚怎么也不算心胸狭窄之人，碰上端木邕身体之事，却又十分敏感。不过是怕他担心，还要如此柔心软肠地告诫孙思遨一番。
　　他二人之心，他难到看得还不分明吗。
　　如何还能追得上！
　　追不上也就罢了，奈何新年头一遭去刘坚府上坐客，刘坚突然向他提起婚配之意，直言道：“孙思遨，难道你还真想当了道士羽化成仙，害怕拖累良家妇女？”
　　他已二十有七，再不娶妻，确实奇怪。
　　更好巧不巧，今日端木邕见了他，也傍敲道：“孙思遨，你看得上那家女子，朕给你做媒，也免得家不成家。。。。。。”
　　听着只是苦笑，又觉得无甚大碍，却又真怕把好女子给拖累了。
　　他向来闲云野鹤，现在又有皇上撑腰，更是自在。可到了此时，也有这种无可奈何之感。
　　手上的杯子被人拿走，刘坚在耳边对他道：“孙思遨，你醉了吧。。。。。。我还从没见你今日这么个喝法。”
　　端木邕摇头：“你灌他太多了。。。。。。他自己也没把身体看顾好，这么醉，恐怕不妥。”
　　刘坚指着端木邕：“皇上也没少灌。。。。。。”
　　孙思遨听着他二人说话，脸上扬着笑，摇手道：“是我自己高兴，自己想喝。。。。。。皇上。。。。。。我也想起两句诗。。。。。。”孙思遨呼一口气，满面腥红：“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
　　话音未落，人已歪在桌前，醉得不省人事。
　　刘坚与端木邕皆一愣，直望着孙思遨。半晌，端木邕皱眉道：“此人有心事？”
　　刘坚摇头道：“不知，他若有事，自己不肯说，问也问不出来。。。。。。”
　　端木邕不语，刘坚又道：“更深露重，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武勒没跟你出来，宫里都还担着心。我把孙思遨送回去。”
　　端木邕点头，又道：“你一个人恐怕。。。。。。”
　　刘坚摆手，笑道：“我自有帮手！”拿着黑貂围领替端木邕缚好，望着他眉目灼光，刹那生辉，忍着想亲上去的冲动，抚过他额，轻道：“走吧。”
　　端木邕仔细看他一眼，脸上荡着笑，唤一声魏宁，出了门去。
　　待端木邕走远，刘坚站到窗口喊：“贺连。”
　　贺连回应而来，陪他将孙思遨带回家中，再自行退离。
　　夜已深，照邻早已安寝。刘坚就着淡微烛光，将他服上床。
　　孙思遨迷迷糊糊地喝了水，抬眼望着刘坚近在咫尺的脸，只当自己正在做梦，伸手去捏那张脸，那人也不阻止他，口中也没有嘲笑的话，还温温和和地扶他躺好。
　　刘坚是从来没见孙思遨喝醉过，还没躺下就连着咳嗽，吓得他连忙倒水来给他，又见他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敢对孙思遨的动作还手还口。
　　想着自己不知醉过多少次，被眼前这人又照顾过多少次，如今稍尽绵薄，也算心安。
　　替他盖好被子，转身要走，却被制住，回过头来，孙思遨一只手还牵着他的衣袖，睁着眼睛神色黯然地望着他，轻道：“刘坚。。。。。。别走。。。。。。”
　　刘坚心一软，就直道：“我不走。”
　　回身复坐在床边，被那人抓紧手臂，十分满足地吁一口气，闭上眼睛轻笑。
　　除了初遇孙思遨的那一次，这人在皇上面前从来都是义正词严、正经危坐。显了本性的孙思遨，此刻看来却尤显柔弱骄态。
　　从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心事。
　　“刘坚。。。。。。”孙思遨独自喃喃自语。
　　刘坚“嗯”一声作答。
　　“刘坚。。。。。。”
　　再“嗯”一声。
　　这样反复唤他，每唤一声，刘坚就“嗯”一声，五、六声之后，刘坚越觉奇怪，皱眉望着孙思遨。
　　孙思遨闭目轻叹，微声细语道：“不要。。。。。。不要再让我娶妻。。。。。。我不想娶妻，只想。。。。。。”刘坚听得不足够真切，低头侧耳细听，孙思遨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只想跟着你。。。。。。”
　　刘坚一愣，即尔大惊，手下意识从他怀里抽出来，忍不住后退两步。
　　孙思遨怀里一空，便觉失望，睁眼皱眉，目光晶莹，眼看就要落泪，嘴里还在低喃：“刘坚。。。。。。”他此刻得一分清明，双目却没有看见站在暗处的刘坚，只以为是一场梦，梦醒即灭，唯有孤苦一人守在屋子里，小心易易地跟在那人身边，不敢再近。
　　唯有，将满腹心思扼于心底，慢慢将其掩埋。
　　双眼一闭，清泪垂落。
　　手突然被人大力抓紧，刘坚厉声在耳边炸响：“孙思遨，你说什么？”
　　他本可以悄悄退出去，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然而眼前之人是孙思遨，那个一心与之却从来不求他回报之人，他怎么能视而不见，怎么能再在他而前游刃有余地谈天说地，满口雌黄。
　　孙思遨乍醒，双目瞪大，望着头顶上空刘坚惊异的表情，喉咙极苦，苦得话也说不出来，胃里翻腾难耐，却又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梦，明明就是真的。
　　刘坚将他的手臂捏得太痛，双目死死盯着他，脸上惊恐交加，一字一顿道：“你说清楚。。。。。。你为何不娶妻，为何。。。。。。要跟着我！”
　　孙思遨清醒异常，头顶热得仿佛要冲出火来，却按耐着震惊咬牙不语，好半天才慢慢道：“我。。。。。。我要跟着你。。。。。。平北齐，定江南。。。。。。”
　　这么牵强的说词，他倒是说得出来。
　　刘坚愕然，眼见床上那人全身止不住轻颤，显然被他吓到了。。。。。。显然是太想掩视反而弄巧成拙。
　　再问不出口，手慢慢松开。尤见他眼角泪痕未干，刘坚伸手，却突然顿住，不敢碰他的脸。
　　微微叹一口气，轻道：“别想这些。。。。。。快睡吧。”
　　吹灭烛火，转身推门出去。
　　孙思遨隐在黑暗里，轻轻在被子里缩紧身子，忍了好半天，才一连哽咽，极力掩着声音不敢哭出来，听得立在门外的刘坚心里发紧，握拳咬牙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