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愿》六楼九号

10、第10章

　　一天二夜之后，那突厥守将醒来。他身处一个小小洞穴。
　　刘坚在洞外自顾地烤着刚捉来的野鸡，并不理他。
　　那突厥守将定定望着他有半个时辰，直到他“啧啧”地啃完半只野鸡，抹一抹嘴，才听那突厥人道：“你救了我。。。。。。为什么？”
　　刘坚冷笑：“大敌当前，你突厥人杀我无数秦国人，我怎会救你。。。。。。外面形式不知，我要擒你回去与突厥做交易！”
　　那突厥守将看他一眼，冷冷道：“此计未必有用。”
　　刘坚侧头盯他一眼，那突厥守将眼神淡漠，对刘坚所言不放在心上。刘坚恨气，确不得发作，将另半只野鸡丢给那人，转身离开。
　　那守将盯一眼野鸡，又望着离洞口越来越远的刘坚，并不多说，埋头吃了起来。
　　待他吃完，已见刘坚回来，手中用大片的叶子掬着水，递给他，他也不多说，端过来就喝。
　　刘坚将草药丢给他道：“自己换。。。。。。”
　　突厥守将无语，退下破烂的衣服换药，但他气力不足，手又够不着，几次三番，刘坚忍无可忍，一把夺过草药，给他清理伤口。
　　那守将静默待之，内心却丝丝缕缕翻动。真是想不到，秦国有如此敢作敢为的少年英雄，更不用说那些当朝为将的统军首领，此一战，只怕让突厥损失惨重，他自苦之下，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坚替他换了药，冷道：“怎么。。。。。。来日还想报仇？你此生恐怕无望！”
　　好大的口气，那突厥守将笑道：“我此生只败于你一人，若不得相还，怎么对得起我突厥汗国的百姓！”
　　此话一出，刘坚一怔，不过他立即恢复如常，缓慢道：“你的口气未免过大，人一生岂会只败于一人。。。。。。你此次敌不过我，此生便再无机会，你如今已是壮年，而我才成年不久，从此往后，你走的是下坡路，我走的是上坡路，我们战一回，你只会输一回，何况。。。。。。你也未必还有来日。”
　　那突厥守将突然笑起来，对刘坚道：“可惜可惜，我突厥国内若有你这样的英勇少年。。。。。。突厥便后继有人了。”他看刘坚不理他，又笑道：“暂且还我金刀一用！”
　　刘坚怕他突然发难，便搜走了他身上的东西，手上的一枚指环，一柄金刀与一块玉佩，那玉佩做功精良，被突厥人藏在胸口，所以不致损毁。
　　刘坚冷笑：“你想自刎怕也来不及了。。。。。。”
　　“怕我持金刀与你相搏才是真吧。。。。。。”那突厥守将眼光坦荡，沉声道：“无论你心存何种目的，救我是真。。。。。。我族人从不做忘恩负义之事，就算你此刻要杀我，我也奉上项上人头。”
　　他说话铿然有力，令刘坚慎住，想一想，此人若无谓声名，之前也不会与他一战到底，况且现在他重症在身，就算一战，要杀他也不算难事。
　　他叹一口气，掏出金刀，扔还给那突厥人。
　　那突厥守将淡笑不语，拣起金刀，在脸上摸了一把水，用那刀剃起满脸的胡子来。
　　他这一招，倒是令刘坚完全愣住，直直盯着他的胡子一点一点被剃掉，露出一张略显干净的脸来，这张脸完全不似之前那么蛮横，虽然憔悴，却英武不凡，不怒而威。
　　他愕然地盯着对方，半晌说不出话来，却听那突厥守将轻笑道：“看我现在，是否还有胜过你的机会？”
　　此时的这个人，看上去不足三十岁，比之前年轻了十岁不止。何况突厥人本就生得比实际年龄显老，如此看来，这个被称为突厥汗国第一守将之人，确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刘坚背心生汗，突然问道：“你和阿史那翼都是什么关系？”
　　那守将眼看刘坚面色改变，手握成拳，他不慌不忙地笑道：“你说呢？”不用多想也明白，如此年轻便能担当突厥五万大军的指挥，况且又身藏代表其尊贵身份的金刀与指环，此人与阿史那翼都的关系，非比寻常。
　　或者，他便是突厥可汗的继承者。
　　若真能擒他回秦国，这个交易倒是当真值得一做。
　　刘坚收回他的金刀，冷冷笑道：“无论你是谁，在我看来都只是一个手下败将。”
　　那突厥守将面色微寒，刘坚笑着离开洞穴。他要快些找到出路，否则时不再来。

　　天色透黑，那突厥守将一觉醒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寒气逼人。
　　而刘坚还没有回来。
　　他猜测，对方或者已寻到出口，扔下他自生自灭。甚至于那人已回去搬救兵，想要捉他回朝。
　　他动了动身体，虽然恢复了几分气力，但是要想凭一己之力逃出生天，似乎还是相当困难。
　　正当他还在想的时候，洞口外一亮。
　　刘坚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面色无波，丢下一堆干柴，点燃了。
　　暖气袭来，那守将为之一振，身边已滚落几个果子。听刘坚道：“今天寻路寻得太累了，不想弄野味，就吃这个吧。”
　　刘坚转身歇在洞口，望着黑若泼墨的崇山峻岭，当空一块青黑的天反而显得浅淡些，没有一颗星。他只觉得山沉，心更沉。
　　睡到半夜，那突厥守将被冷醒了，那堆柴已经烧尽，他慢慢适应了夜色，看见刘坚卧在洞口，已经睡着了。
　　想来白天找路找得太辛苦，洞口比洞内寒冷许多，他也无所觉。
　　刘坚睡在洞口，一是因为洞穴太小，容俩个人显得拥挤，二是他当然不会与敌人靠得太近，洞口的位置方便行事，三是夜里若有财狼虎豹偷袭，不致俩人在洞里被堵。
　　他倦着身体，看上去并不好受，突厥守将呆望着他，心里略微震动。他有些疑惑，俩人本是战场上拼命也要致对方于死地的敌人，为什么他不仅被他救了，还不离不弃？若换成自己，他一定会杀了他，以免养虎为患。
　　他一动，刘坚便醒来，淡淡道：“什么。。。。。。想要更衣？”
　　那突厥守将忍不住一笑，道：“白天睡太多了，现在睡不着，你进洞里来睡，我和你换个位置。”
　　刘坚不吭声，过了半天，才默默道：“不用了。。。。。。我一时半会儿也不得睡。。。。。。就这样。”
　　那突厥守将在黑暗里微微摇头，好一会儿，他问：“你仍然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
　　刘坚在黑暗里闭目养神，也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叫刘坚。”
　　他如此爽快地把姓名说了出来，倒令突厥守将一愣，过一会儿，守将慢慢问道：“你是刘国公的什么人？”
　　刘坚好笑，闭目扬着嘴角，轻声问：“那么，敏儿又是你什么人？”
　　他的问话令突厥人愣了半天，才缓声道：“你竟然知道我的敏儿。。。。。。敏儿。。。。。。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子。。。。。。”
　　刘坚微睁着眼睛，撇见那突厥守将望着正上方，心思仿佛已飘远，口里却喃喃地说：“初见她，又横又蛮，谁会想到她是那样的一个人。。。。。。”
　　刘坚洗耳恭听，一个异国男子讲他的爱人，倒是令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显出几许好奇心来。
　　“。。。。。。我从没想到她是喜欢我的，直到她跪在可汗面前，刀抵在脖子上，一边哭一边立誓非我不嫁。我眼看着她就要活不成了，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她。。。。。。”
　　那突厥守将断断续续地说着她的敏儿，刘坚一会儿困顿，一会儿又清醒些，默默地听，直到那突厥守将道：“被你搜走的玉佩，是她放在我的胸口，叫我珍而重之，她对我说：玉若碎，方玉敏亦不会瓦全。”
　　刘坚心怔，他一直为自己没有轻取这个突厥守将的性命，而耿耿于怀，他不知此举是对是错，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一刻，他是杀不了他的。
　　不仅仅是他不肯乘人之危，还因为那即要死也万分不舍的呼喊，让他动了情，让他想起端木邕来。
　　刘坚半天才回过神，轻声道：“方玉敏。。。。。。是中原人。。。。。。”
　　突厥守将并不回答，也仿佛怔了半天，才低声道：“我从没有问过她。。。。。。我来攻打中原，她也没有说不好。。。。。。”
　　直到很久，那突厥守将望向刘坚，发现他已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坚弄了些野果之类，放在那突厥守将身边道：“今日我要走得远些，你若饿了就将就吃些。。。。。。”
　　他还想说什么，对上突厥守将的眼光，突然说不出来，转身便走。
　　又是漫长的一日，刘坚在夜幕降临之前已经回来，同样生起一堆火，斜靠在洞口，默默盯着外面。
　　他依然没有找到出口，好不容易顺流而上到达溪流源口，却是浩然的百丈瀑布直流而下。
　　此刻他已精疲力竭，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两只手的伤，几日下来未见好转，反而更加疼痛，就连披荆斩棘也越来越难。
　　一只手摸到他额头，刘坚只觉得一股暖意，忍不住轻唤：“畏大哥。。。。。。”
　　他的畏大哥，抚着他头，眼中含笑，令他心神荡漾。
　　只一瞬间，刘坚清醒，睁目望着突厥守将近在咫尺，他手已摸到刀，拔出来，一刀挥去，被那守将躲开，单手擒住他握刀的手。
　　刘坚挣脱不开，大惊之下，他愤然一吼，凝聚全身之力一拳朝那突厥人门面击去，却被那人闪身而过，将他拦腰抱紧。
　　刘坚双手鲜血直流，悔恨不已，却听那突厥人大声道：“刘坚，我不会伤你，你不要再动了！”
　　刘坚喘着粗气，全身热气上涌，疼痛非常，他自知不妙，转念一想，那突厥守将的气力似乎已恢复了五层，但定不会轻易与自己生死相搏，况且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恩将仇报。
　　刚一平息下来，他只觉双眼发黑，身体下坠，两只手火烧火辣，仿佛要失去知觉般。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手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昏昏沉沉中，耳畔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唤他：“刘坚。。。。。。刘坚。。。。。。”
　　刘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寒冷之极。远远地似乎听见端木邕的箫声，他在想，难到端木邕找不见他，用箫声引他出去。又一会儿，他又似乎被畏大哥抓住，畏大哥的手微微发颤，引得他也跟着发颤。
　　直到他被暖气所围，慢慢缓过劲，终于沉下来，安心睡去。
　　畏大哥在身边，他有什么好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