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差》鹿九丶

6、“嗯，不用客气。”

　　那是一种特别的感觉，像是有盼头一样，也许是双方物种不同，不会有严重的利益冲突，所以邓阳与这人相处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压力，反而还能自在些。看得出来张如鱼也挺自在的，这人在外面什么模样邓阳不知道，但是能自顾自己吃饭而不出手帮邓阳搬砖这一个小事情上就看得出来张如鱼也不会虚与委蛇。
　　一开始就冤枉了人，后面又吵醒人家休息，接着又冤枉了人，邓阳一直觉得自己算是行事稳重，没想到在这频频受挫。
　　上午上完了第一节课同学们就像看完了表演似的匆匆散场，大教室里很快就没有人了，下一节课就没课，教室会空到中午，邓阳每到这会儿都会坐在原位学习一阵子一直到要去做家教的时候。
　　只是今天教室的人刚刚全部离开之后，门口就出现了颀长的身影。起初邓阳没有看到，只是倚着靠背将书放在膝前快速看着，知道那身影挡住他书页上的光线时邓阳才惊觉，急忙起身问好：“学长好。”
　　“嗯。我叫楚襄。”来人站定，跟平常的和煦不同，今天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邓阳回想这两天大概也没做什么得罪学长的事情，除了昨天早上在背地里…
　　“今天有家教吗？”楚襄问道。
　　“是，学长。我叫邓阳，今天中午有家教，不过现在有时间，学长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的校奖学金大概是要被取消了，我跟老师说过了，这个名额你来顶上，你写一个申请表，其他事情交给我。”楚襄的语气严肃而认真。
　　邓阳眨了眨眼睛反应了半天：“我今年才大三，而且也没有做过什么有建设意义的工作，大三的本来就不容易被选中，这样会不会浪费名额，而且，是不是对别的同学不太公平？”
　　“公不公平的，也不是由你决定的。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我，而且马上就要选出结果了，说不定别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出结果了。”楚襄仿佛站累了，轻倚着身后的位置，这样站姿就没有那么迫人了：“而且这奖学金也是你应得的，老师已经把见义勇为的名额报上去了，即便到时候有人不满，也找不出理由。”
　　“见义勇为？”邓阳茫然，第一个反应就想到了新楼旁边的人工湖：“我没有见义勇为啊。”
　　一脸严肃的楚襄忽然就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抱着手臂忽然站起身，笑道：“没有见义勇为吗？”
　　邓阳要比楚襄矮几厘米的，在说到奖学金的问题时楚襄担心邓阳有压力，这才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势不想给邓阳压力。但是说到见义勇为…
　　邓阳瞬间就明白了，楼顶哭闹的学姐，挨了巴掌的学长，还有邓阳第一次看见发火的导员，原来是这种见义勇为。
　　“对不起！”邓阳忽然弯腰朝着楚襄道歉，“我只是担心如果那个学姐真的跳下去了，那毁掉的可是两个人的人生，除此之外我没有半点别的意思，请学长放心，那天的事情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不用多想。学校的论坛上早就挂满了我肿着半张脸在操场跑步的照片，你不会…”楚襄的视线落在邓阳桌上的那部旧手机，一时间安静下来。
　　邓阳的手机是小巧而老式的那种诺基亚，里面的游戏有贪吃蛇那种，楚襄都没用过这种手机，但是很小的时候见别的同学拿在手里玩贪吃蛇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却还有这种手机的存在。
　　“站好。”楚襄忽然严肃地说道，又移了半步坐在隔着走廊的座位上，看邓阳满是歉意已经憋得通红的脸：“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不用那么拘束，坐下说吧。”
　　楚襄这样的家世大概很少愿意跟谁坐下说话吧，就连站着说话都必须要占据主动权。所以当楚襄坐下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愿意把这个孤儿院里出来的学弟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交流。
　　是因为那个破旧的手机吗？
　　还是因为邓阳诚恳的歉意。
　　或是因为他的那句“如果学姐跳下去了，那毁掉的可是两个人的人生”？
　　邓阳跟楚襄见过的所有学弟学妹们都不太一样，所有人见他都是兴奋、礼貌、让步、欣喜若狂，可邓阳不同，不卑不亢，就连弯腰道歉都只是真诚地想道个歉。而且这小子还会在背后说他坏话，被点破的时候带着朋友就跑。
　　楚襄承认，他把奖学金的名额让出来只是出于老师多次跟他说过邓阳这个人，家教、孤儿院、聪明有天赋，所以这个名额给邓阳只是出于邓阳值得，这是他应得的。楚襄没有心甘情愿，只是迫不得已。
　　可刚刚，看到不卑不亢的学弟，楚襄觉得自己大概是习惯了光环，所以邓阳没有那种像是看到光一样神情时，楚襄大概就已经觉得这个学弟是不同的了。
　　没有看书的时间了，跟楚襄学长谈过之后邓阳就收到了导员的短信。
　　一路跟着楚襄进了实验楼，上楼敲门随之而入，这条路对楚襄来说大概已经非常熟悉了，可对邓阳来说还没有那么熟悉。楚襄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随意，洗了杯子给邓阳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一旁的另一张书桌上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导员的书桌也很乱，各种各样的表格，还有文件在桌上摆着，邓阳默默将已经快掉到地上的三角水晶铭牌往里推了推，水晶上“林染”二字尽显风华。
　　这名字有点陌生，邓阳盯着看了一小会儿，大家平时爱跟导员开玩笑，所以都喊导员，没人喊老师。邓阳刚刚听到楚襄喊老师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大概楚襄喊出来的老师，跟普通意义上的老师不一样。
　　“楚襄跟你说过了，算是学长对你的帮助，接受吗？”导员抬头看一眼邓阳。
　　邓阳的手还捏着三角水晶，茫然失措：“这个会不会不太符合规定？”
　　“没什么不符合规定的，系里的名额，只是换了个人而已，今天你不接受，明天也是要被别人竞争去的，这点你放心吧。”导员笑笑，将手里的资料放下，看一眼邓阳的小动作：“怎么，喜欢我的名片啊，那你一会儿带走吧。”
　　“不不不。”邓阳蓦然脸红了：“就是这个消息有点太吃惊了，谢谢导…老师，谢谢学长。”
　　这次奖学金不是小数目，而且在邓阳的履历上也能加浓重的一笔，是好事。邓阳无缘无故出现了这样的欣喜，第一时间不是想着给孤儿院买些吃的庆祝，而是想到一定要给张如鱼买满满两份糖醋排骨。
　　当邓阳意识到自己想问题的角度有些偏颇的时候忽然被导员敲桌子的声音唤醒了。
　　林染难得见邓阳走神，而且刚刚眼神里都是想做一件事情的满足感，简单而干净。林染不经常见这种干净，经常有人来他办公室跟他谈奖助学金，眼睛里的欲望像是涨水的河塘一样，声泪俱下都挡不住。
　　“拿到钱就快冬天了。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后顺带也把自己收拾一下，天气冷了，还整天穿着短袖。”林染从抽屉里拿了几份表格出来递给邓阳，见人双手接了，又说：“今年还有勤工俭学的岗位，要不要跟着楚襄学一下，在我这儿做点事情。”
　　邓阳下意识摇头，往年老师也说过这事情，当初他就回绝了，在学校太长时间会影响他的家教和会孤儿院做事的时间，虽然也有钱，但是钱不对等，邓阳对一些名头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所以还是赚钱比较重要。
　　而现在，看看学长犯了错每天都逃不过老师的手掌心，他不由更紧张了：“老师，还是让给更有需要的同学吧。”
　　楚襄就是这个时候抬头看了邓阳一眼，邓阳也察觉到了，扭头与人对视，又淡淡笑了一下，丝毫不怯。可楚襄对邓阳的选择似乎不太满意，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怎么，怕我啊。”林染见邓阳这样倒是爽朗笑了笑，侧目看着楚襄：“楚襄是我看着长大的，家里离得也很近，而且很多时候我都是以理服人。邓阳你就不同了，乖巧又省心，好得很。”
　　邓阳只是脸红，笑笑，乖巧地坐得像他们孤儿院的小学生。
　　到了家教的时间邓阳就离开了办公室，离开之前还深深朝林染鞠了一躬：“谢谢林老师的帮助，也谢谢学长的帮助。”
　　“嗯，不用客气。”
　　邓阳匆匆背着书包离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窗口站着的林染。平常林染总是放松的，他甚至比年少老成的楚襄还像个学生，见楚襄走神，林染笑道：“怎么，你挑上的小学弟没有接受你的邀请，是不是觉得受挫了，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不算赔了夫人，就算我不将名额让给邓阳学弟，这名额也落不到我头上，您这次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不就是不想让这个名额落到我头上吗？”楚襄慢慢说道，快速将书桌上的资料全部收拾好：“老师，我先回去学习了，研究生预报名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