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93、第 93 章

　　亚美尼亚，埃里温。
　　男人从第比利斯乘坐火车抵达埃里温，外高加索地区的夜晚冷得十分直接，街道上没什么人，闭上眼似乎能感受到远处扑面而来的皑皑雪峰。
　　他沿路找了家小餐厅，点了一份鸡肉饭和一份牛肉饼，低着头佝偻着背，将整个人瑟缩在吊顶灯背面投射下的一团阴影里，把晚餐匆匆吃完。
　　共和广场的喷泉早已偃旗息鼓，他机警地让出租车司机绕了一圈路，随后停在luna park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前。
　　男人躺在咯吱作响的简陋单人床上，盯着墙上那副诡异又夸张的油画愣愣地看了一会，然后掏出手机。

　　这是他到格鲁吉亚后用假身份换的电话卡，但是之前的信息仍然存储在手机里。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
　　【亚美尼亚商业银行，三天内到账，双手奉上撒旦的礼物。】
　　信息后附上了一张照片——那份让他的灵魂死去活来煎熬了近二十年的东西安然躺在雕花木盒里，静静等着出发。

　　终于还是快到手了。
　　他搓了搓疲惫的脸颊，双眼因连日奔波而布满血丝，原先打理精致的发型也早就顾不得了。
　　邋遢点也好，他现在只想当个谁也不认识的糟老头。
　　男人深深吐了口气，抬手腕看了下表——出境后，他的新手机全是境外时间，只有那块戴了十几年的手表没有校准时差，一直按着国内的时间在走。
　　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自从他通过事先安排好的秘密通讯方式收到那条消息后，他就知道这个倒霉的除夕夜注定要背井离乡在这陌生地方过了。
　　背井离乡……想到这个词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穿着外套翻了个身侧身而躺，心想，过了后天，等拿到那份糟瘟的东西，他就彻底自由了。
　　他嫌那背了近20年的担子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伸手松了松裹紧的衣领，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忐忑的黑夜。

　　融州，禾禧国际大酒店。
　　朝阳短暂地现身后就在乌云的掩护下沿着胥子湖一路后退消失，湖面阴霾一片，是一个唤不醒的隆冬早晨。
　　池程背手而立在姜琮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酒店室内温度很高，但池程冰凉的手紧紧捏着手机，微微发颤的拇指不小心解锁了屏幕，微信上那条刚看完还来不及退出的消息赫然闪现——
　　【Wilson跟着宋绰尘，今早去了竹林。】

　　HR主管陈靓站在身后第三次喊“池总”，池程回过神微微转头。陈靓将拟好的文件递给他：“已经按您的吩咐做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发？”
　　池程闭了闭眼，问：“告诉姜总了吗？”
　　陈靓：“您不是说……先不要告诉他吗？”
　　“恩，去吧。”池程朝后挥了挥手。
　　“是！”

　　五分钟后，禾禧内网和工作群里同时发布了一份高层决议，像是一颗突如其来的炸弹悄无声息地投进了原本就暗涌迭起的胥子湖，炸开了澎湃巨浪淹没过湖畔这座晶莹剔透的建筑，连同按捺不住的种种愤怒与较量一起冲出地平线直抵无辜却喧哗的人群间。

　　一张四米高的巨幅纸质版决议像是从手机和电脑里钻出来的一道诡异符咒，呈卷轴状从大堂的墙壁上一路垂下，覆盖住那幅火红的春节“福”字，图穷匕见般劈头盖脸将节日的气氛一扫而光。
　　池程冷冷站在二楼旋转扶梯上看着，眼里结着孤注一掷的冰凉。

　　陈靓尚未从梯子上下来，大堂里早班的员工已经三三两两聚了过来，眯着眼看着这张巨大的“墙纸”。
　　“诶？这是什么啊？”
　　“高层人事决议……天那！”
　　“你看到上面写的东西了吗？是是是真的吗？”
　　“oh—my—god！”

　　消息在酒店里似发散的蛛网朝四面八方传递出去，不过十来分钟，大堂的那面墙前已经聚满了员工。
　　池程手指轻轻敲着楼梯扶手，盯着楼下沸反盈天快煮开了锅的大堂，看了看时间，转身回到总经理办公室。

　　不一会儿，姜琮便怒气冲天地踢开办公室的门，一进门就毫不客气揪住了池程的衣领。
　　“你什么意思！陈靓贴的那张够狗屁东西是什么意思？！”
　　池程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他，单手拨开姜琮揪紧他衣领的手：“姜总是不识字吗？”
　　姜琮：“池程，我不是个单纯到相信全世界除了好人就是孩子的那种人，这些年池氏踏过多少烂泥地我见识过也奉陪过，你我都清楚。但是我以为你至少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不管唐笑是用什么方法逼你交出禾禧，我始终相信你会竭尽全力保住酒店，哪怕守不住，你至少也会善待他们！可我没想到……”

　　那纸高层协议上，是等待签名的禾禧副总以上高层做出的集体决议，告知员工禾禧正面临境外资本的恶意收购，池氏集团将针对这一次收购作出人事调整，若是收购成功，禾禧全体副总以上高层将集体辞职。决议还号召普通员工自愿与禾禧共存亡，在这份高层辞职决议的后面签署自己的名字，若酒店最终被收购，签名者将与禾禧高层一起自动辞职并领取池氏的补偿金。
　　纸上的内容写得极具煽动性，池程将禾禧的命运与所有员工绑架在一起，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大手，活生生逼着所有人将自己对酒店的感情剖开亮相，并拨开一条未知深浅的路，指引那些对酒店有着一腔热爱的员工们去作出选择。

　　姜琮明明知道，这是池程针对唐笑的收购策动的一次反击，子弹是禾禧的所有员工，可他的胸口仍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你又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全员开除好了，签什么自愿协议？！别等到收购成功，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辞职！”
　　说着，姜琮将胸口那块闪亮的玫瑰金铭牌一把抓了下来扔在办公桌上，别针的针头将他的手指扎出了血。
　　池程安静从容地捏起姜琮扔下的铭牌仔细端详片刻，旋即抬头定定看着姜琮，问道：“Max，你信我吗？”

　　城西瑜越森林湿地公园。
　　北面的竹林间仍有尚未化尽的积雪，未见阳光的竹林冷得刺骨。
　　“老欧还好吗？”宋绰尘喝了口程锦年亲自泡的茶，抬头笑笑，“看我做什么？我知道池程把欧云鹤扣在手里了，否则你们怎么知道要找这东西。”
　　程锦年问：“宋总考虑得怎么样？”
　　“程总提的条件很诱人，我为什么不答应，但是，我怎么知道你没耍花样。”
　　程锦年提起嘴角轻蔑一笑：“钱会打到你在国外指定的账户，只有你有真正的密码能取得到。我只需要你递个消息而已，这笔账宋总算不过来吗？”
　　宋绰尘看着他：“你要跟海外便衣联手抓姓乔的，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我身上耍花样？”
　　“亲爱的，去年那笔转手出境的黑钱只过了我和你的手，我找你麻烦？你进去了然后我陪你一起坐牢吗？我现在巴不得赶紧把你送出去！”程锦年将一批出境茶叶的提单递给宋绰尘，“乔振华到了吗？给他解解馋，稳住他。”
　　宋绰尘扬起眉梢看了看程锦年，不知为何，她觉得程锦年一贯明澈的脸此时此刻竟露出了一丝森寒，她思忖片刻后将照片发了出去。

　　消息穿越千山万水抵达埃里温时，尚在拂晓时分，手机静音，但屏幕闪出的光亮照醒了一夜浅眠的人。

　　程锦年问：“他会上钩吗？”
　　宋绰尘笃定而温柔一笑：“我告诉他，钱会转到亚美尼亚一家商业银行，而那份东西会跟着启程旗下贸易公司运抵埃里温港口的一批茶叶一起到港，会由我们的人存放到银行保险柜，我手里有他的指纹模型，所以那份证据外盒带有他的指纹密码锁，银行人员只有见到能打开那个指纹锁的人才会让人带走那个盒子，这样能保证乔振华能亲自露面不做手脚。没人比我更了解他，这个人多虑又疑心，在美国盯着他的人太多了，乔振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掉以轻心。所以我为了资金的保密性和流动方便选了亚美尼亚，这样的迂回周折才是对付疑心病的人最好的方法，因为他想的永远比你多一点。我敢保证，他现在就跟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正独自一个人窝在埃里温的夜里等着天亮。
　　“锦年，我只想要我的儿子和这笔钱，其他的，我统统不在乎，你信我吗？”

　　“我如果不信你，就不会跟你来禾禧！”
　　禾禧办公室里，姜琮揉着头发像困兽般无意识地踱步：“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可以到楼下在那份决议上签名！可他们不一样，你不该拿普通员工的前途去给唐笑施压，更不该拿他们去挣禾禧的未来，就算没有池氏，禾禧也不会解散，他们为谁打工都一样，他们要养家！让我一个人走，行吗？”
　　池程在靠椅里坐下，双手十指紧扣搁在膝盖上，沉声道：“Max，我在赌。”
　　“赌什么？赌禾禧里有多少跟我一样的傻子愿意集体辞职去帮你一起给唐笑吃一颗毒药？我可以告诉你，一定有，会有很多！那些看似图安稳又怯懦的人，有多少是因为你来了禾禧才看到了希望，那些在酒店里每一天都新鲜热忱的心你看不到？至少莫荔荔和韩述一定会在那张协议上签字同意！和我一样，只要你一句话，他们甚至不需要你跟他们商量，所以你就可以这样利用他们对你的信任吗？！”
　　池程紧紧抿着嘴唇，在姜琮说话时浑身禁不住一阵阵地发冷，他叹了口气，道：“不，我赌的是唐笑！”
　　姜琮蓦然望向他：“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我赌唐笑跟你一样不舍得！”
　　“你……你疯了吗？”姜琮简直想给不清醒的池总来一棍子。
　　“我没疯，”池程飞速说道，“我以为以我们的默契，你不该问我上面那些问题。在你还没辞职、我还没解雇你的此时此刻，你仍然是禾禧的总经理，你现在该做的，是执行池氏的决定，下楼去第一个在那份高层决议上签字，然后做必要的解释并维持秩序，让那些愿意在决议上签字的人排着队挨个签字，如果你愿意信我最后一次，就该让更多的人在那份决议上签字。怎么，需要我教你工作方法吗，姜总？还是你觉得早点下班找工作比较重要，我不耽误你下岗再就业。”
　　“你！”姜琮咬着牙指了指池程，在他桌上愤怒地砸了一拳，转身离开。

　　池程目送姜琮的背影离开，提着的一口气终于颤抖着松了下来，掌心里的手机已经震得发烫，他接起了电话。
　　“池总！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古漪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似乎正在跑楼梯，“Wilson刚刚告诉我，宋绰尘正在竹林和程总见面。”
　　池程被自己呼出的气息呛地直咳嗽，他压制着狂乱的心跳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坐着谈话，”古漪大喘了口气，随即一句话简直像是将池程的心尖揪出来狠狠插了一根针，“但是，Wilson跟我的位置共享信号刚刚断开了，电话打不通，原本安在我手机上的他的定位现在一动不动，他失联了……”
　　“什么！！！那锦年呢？！”
　　古漪几乎要哭了出来，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我不知道，我，我不知道，我现在正赶去竹林的路上。”

　　池程匆忙挂了电话拨给程锦年，电话倒是响了几声便被接了起来。
　　池程怒不可遏地大吼道：“你人在哪？！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单独行动？！”
　　程锦年稍作停顿，一阵空白后他终于出声，语气似乎没什么特别：“我没事，和老朋友谈点事，别担心。”
　　电话立刻就被挂断了。
　　“操！”池程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刚奋力拉开办公室的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唐笑？”
　　唐笑侧着身挤过池程身边，晃悠悠走进了办公室：“看来池总有点忙，是我来的不是时候，还是来的太是时候？”
　　池程大步走到唐笑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办公桌前，暴躁地问道：“宋绰尘在竹林搞什么鬼？”
　　唐笑一摊手，无奈道：“我这两天一步都没离开过禾禧，每天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到楼下喂喂姜琮那只猫，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池程咬着牙将他甩开：“不是你就滚开别挡路！”
　　“池程，”唐笑意味深长一笑，缓缓叫住他，“你还没输呢，就准备把他们扔下不管了？如果你打定主意不要禾禧了，现在就把股权转让协议签了，没必要搞那么多花样。”

　　池程倏地停下脚步，搭在门把上的手因为僵硬地发力而青筋暴出，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群乌泱泱涌过来的员工身影在他心里聚合成一股漆黑又强大的力量紧紧拽住了他，让他终于没能拉开那扇门。
　　唐笑的笑容看上去肆无忌惮又目空一切，那些楼下陆陆续续来送人头的“蠢货们”似乎在他狎昵的唇齿间变得分文不值。
　　但越是这样，池程越是笃定。因为连唐笑自己都没发现，他演“冷血”演得过了火，已经有些藏不住了。

　　网已经撒下，鱼饵正被鱼钩穿刺而过，血淋淋地挂在杆头，而唐笑也已经准备上钩了。
　　这是反击的唯一机会，却偏偏在这个时候。

　　池程打着颤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按下几个字：【速至竹林，照顾锦年】，飞快发了出去。
　　强忍着心里极度的焦躁和痛苦，池程转过身看着唐笑，阴翳苍白的冷空气落进他的眼底，全部凝成了寒霜。

　　四个家族，三代人，几十年的恩怨情仇和刀光剑影，在岁月的大浪褪去后，终于露出了海岸线边恐怖而嶙峋的巨大岩石，再也无所遮挡。
　　他和唐笑面对面伫立在落地窗前，彼此手中都握着无形的剑，仿佛各自后退一步，准备全力朝对方拼刺而去。
　　可窗外的胥子湖却依然鳞浪层层，静好如初，光逐渐在上方明媚跃动，一眼望不到头的是潋滟无声，也是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