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87、第 87 章

　　程锦年是被薛如雪叭叭叭打电话的声音吵醒的。

　　“青湖街那家‘Moment’的合同下午两点前要给姜总准备好，催一催法务，不然我得挨骂了。城市公众号上后天要发的酒店头条文章让他们写好了要立刻发到我邮箱哦……不说了，有事等我回去，挂了。”薛如雪正抱着膝盖蜷坐在椅子上，病房窗口的阳光撒在她圆乎乎的后背，特别敦厚可爱，程锦年看着她，依稀觉得小薛脸上的笑容变少了。
　　薛如雪听到病床上翻身的动静立马跳了下来。
　　“程哥！你醒啦，太好了，可急死我了。”薛如雪蹦跶过来把他扶着坐了起来。
　　程锦年敲了敲酸疼的脑袋：“我睡多久了？”
　　“前天下午送进来的，一直醒醒睡睡，挂了两天水，不过医生说没事，你就是低血糖，还有点发烧，”薛如雪用手背探了下程锦年的额头，“没事，烧退了，估摸着明天就能出院。”
　　薛如雪插了一根吸管到床头的白开水里，凑到程锦年嘴边让他喝了一口：“程哥，你说你怎么回事啊，居然晕倒在机场，是去送池总的时候晕倒的吗？你秘书通知我的时候可吓我一跳，我们都没敢告诉你外婆，幸亏你没事。”
　　“你知道池程回美国了？”
　　“可不是，财经消息都传遍了，池总联手霍总好像在狙击一家离岸基金公司，” 薛如雪小声道，“听说，和唐经理有关。”
　　程锦年点点头：“古漪人呢？”
　　“古秘书上午陪的你，说来也奇怪啊，她好像也住在这家医院里。”
　　“没事，别管她，她钓鱼呢。”
　　“啊？”
　　程锦年揉了揉薛如雪的头：“谢谢你，好像在我为数不多的住院经历里，你每次都陪着我。”
　　“这有什么，别跟我客气。不过程哥，你跟池总……”薛如雪支支吾吾地说，“你昏睡的时候老晕晕乎乎喊他名字，你俩不就分开这么几天时间嘛，至于念叨成这样吗？你们……没事吧？”
　　程锦年迎上薛如雪傻里傻气的眼光，想说“没事”却说不出口，幸亏这时手机响了——
　　【医院花园见。】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住院区花坛边的长凳上，程锦年披着大衣露出病号服的衣角，仰头懒懒地晒着太阳。
　　“池程回美国了，但你看上去心情还不错。”宋绰尘戴着一顶黑色毛呢贝雷帽，不动声响地坐在了程锦年身边。
　　程锦年没睁眼，仿佛早就知道是什么人会来赴约似的，轻轻一笑：“宋总也跟我一样被落下了，不也挺舒坦？”
　　宋绰尘美艳的脸上神色一僵，手指暗暗绞着手包包带：“唐笑自己名下的一家规模不大的基金公司这两天被霍晨曦和池程在原油期货市场上狙击，那家基金公司爆仓了。乔振华这两年的一部分钱秘密托管在那家基金账户上，他那点棺材本，虽然不至于全军覆没，但多少受到了冲击。”
　　程锦年懒洋洋道：“所以他开始惦记国内那剩下的一亿两千万了？”
　　宋绰尘大惊：“你知道？”
　　程锦年转过头盯着宋绰尘：“‘建投案’牵扯出的数字不难查，不过他近十年转出去的钱不止这个数。怎么，宋总不怕暴露特地找上我，又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宋绰尘知道程锦年在揶揄她，故作姿态地将碎发撩至耳后：“我知道你已经失去池程了，所以你不在乎。”
　　“我想你搞错了，”程锦年道，“我从来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才跟你合作的。”
　　宋绰尘拍了拍膝盖上的裙摆褶皱：“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是来找你继续帮乔振华的。”
　　程锦年蓦然抬头看着她。
　　宋绰尘的语气急转直下，似乎再也装不下去，隐隐带着哽咽道：“我希望你帮帮我。乔振华在□□上的人在国内盯着我，逼我把这笔钱帮他弄出境，你也看到了，他本来说过会带我一起走，可他一声不吭就悄悄消失，出去了哪还管我死活。可我必须去美国，剩下的这笔钱也必须是我的！”
　　“我没兴趣听你们的故事。”
　　“锦年，这不是故事，都是残酷的现实。经侦和监委都盯着他，他什么也没交代就一走了之，把我扔在警察和□□的夹缝里。如果我只有一个人，在国内哪怕自首我也愿意，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宋绰尘欲言又止，灿如桃花的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浮现着清晰而痛苦的绝望。
　　程锦年想，宋绰尘这一出假如是真的，那她一定有非出境的理由不可，很可能这理由还被抓在乔振华手里威胁她把剩余的钱转移出去。
　　能让一个女人独自一人在国内苦苦挣扎着也要冒险找到出路，大概率只有一个原因了。
　　程锦年心头一沉，将大衣外套拢了拢，起身道：“给我点时间，你自己保重。”

　　次日，程锦年便独自办了出院手续。他入院就很仓促，此时更是两手空空荡荡地在街上晃悠。沿街的梧桐都掉秃了叶子，薄薄的积雪趴在树枝上摇摇欲坠，落在三三两两的行人头上，洒出满城的欢笑。
　　程锦年抬头看了一眼夹道而生的枯树，疏斜的枝杈间漏出浅浅蔚蓝的天空，他心里暗暗后悔，离开那天为什么没在新年钟声敲响时再亲一亲池程，这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能多算一年。
　　他打车回了启程取车，在禾禧楼外的那条大路上来回开了几十遍，尝试着用不同的视角“回看”那天他们分开时的场景，一遍遍在记忆里描摹池程那天的情绪和表情，上瘾般“自虐”得酸爽无比，直到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呼吸，才开窗点了根烟，打了一把方向盘回了禾禧。

　　胥子湖边阳光很好，湖岸上是客人影影绰绰的身影，背着光成斑驳的剪影。
　　韩述静静地走下草坪，坐在程锦年身边。
　　“你没休假？营销部应该都放假了啊。”程锦年问。
　　韩述：“老余没放假，我怕晚上没人陪他下棋。”
　　程锦年：“前一阵听说池程想给你介绍顾延，你一直没答应？其实顾总挺不错的，虽然手里有这么大的药企，不过他这人一直很温柔很绅士，邵园说从没见他家老板谈过恋爱，为什么不试试？”
　　韩述笑着摸了一把短短的青黑发茬：“不习惯相亲。”
　　“那你可能需要跟姜总取取经。”程锦年给韩述点了根烟，问：“还想着余弦？”
　　韩述低头吐了口烟：“想念是因为还有念想，像我这样的，如果总想着他，就活不到现在。可如果我连想他都做不到了，还剩什么能给他……反正，我从没打算再跟什么人去谈恋爱或过日子。”
　　韩述说话时还是那个腔调，难以捉摸的眼神像是湖上捉不住的飞鸟，看上去飞来飞去很自由，却没人知道他把自己关在了什么地方。
　　程锦年想起宋绰尘昨天和他说过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心里像是坠进了无尽的幽暗深渊，但却莫名的豁然开朗。程锦年问：“你说，我要是用池程不能接受的方式离开一段时间，他会不会等我？”
　　“什么？你去哪？”
　　程锦年耸耸肩，笑笑不语。
　　韩述道：“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去换一个能等得回来的人，所以如果是我，我就一定等。”
　　程锦年拍拍他的肩，没再追问，俩人静静望着湖面，等天色缓缓暗下来。

　　耦合居在冬天的夜里散发出幽静的梅花香，特斯拉停在了院子外不易发现的一个停车位上，窗户降下了一点点。
　　九姨在院子里踩着一个矮凳修建花枝，正垫着脚去够一根长疯了的枝杈时羊毛披肩从肩头滑了下来，她转头去捞围巾，差点脚下一滑摔下来。
　　程锦年吓得脸色铁青，扔了烟便冲了出来。幸好九姨颤颤巍巍站稳了，从矮凳上挪了下来，程锦年停下脚步在院外站着多看了几眼，直到看见九姨关上院门回了房子，才返回车里。
　　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等九姨房间的灯熄了，程锦年才开车离开。

　　回到观澜左岸时，顾杏宝已经睡下了，但老太太忘了关灯。
　　枕边是程锦年母亲留下的那本褐色皮面工作笔记本，顾杏宝睡不着时，总会把英年早逝的女儿女婿留下来的遗物在睡前慢慢翻看。程锦年轻手轻脚把客厅厨房打扫了一遍，回卧室把那两本工作笔记收在自己口袋里后关灯出门，上楼回家。

　　直到这一刻，程锦年才觉这一天似乎把他拥有的东西都巡视过了一遍，心里笃定安心。
　　他拥有的其实并不多，一路孤独地成长，程锦年已经习惯了命运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掏空，他就像个笨拙的小熊，一路走一路丢。但不知不觉间，他的手里慢慢又被池程一件件的塞满，每一样都像是足以点燃隆冬的薪火，外婆、九姨、池氏、禾禧和启程，他珍惜地捡起它们守在怀中，再也不敢松手。

　　那些都在，可是池程却不在家了。
　　程锦年懒得开灯，便独自窝在沙发上打开投影，抱着绿樱桃被子开了一部电影。他只能在一团漆黑中恍若守着灰烬取暖，被又冷又烫的虚幻错觉折磨得蜷缩起了身子。
　　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列表，池程的消息被置顶在第一条，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那天去看音乐会前的那条：【下楼。】
　　程锦年没有点进去，只是等到十二点整，列表上所有今天收到的消息时间都在一瞬间变成了——“昨天”。
　　这意味着终于又熬过了一天。
　　程锦年握着手机，沉沉闭上眼。

　　十天后，Breeze酒吧。
　　新年的狂欢还在继续，音浪在灿亮的射灯间来回冲撞。酒吧里到处是举着酒瓶来回穿梭拥抱的躁动身影。
　　程锦年趴在吧台上已经喝得不省人事。徐晚风招呼完几个熟客，走到吧台边问酒保：“不是让你看着点别让他喝多了吗？”
　　酒保一脸无辜：“就两杯而已……”
　　“……”徐晚风叹了口气，倒了一杯热蜂蜜水坐在旁边，摇了摇他。
　　程锦年醒过来，红着脸颊眯起眼打量他：“晚风？呵，你还在这儿啊……”
　　徐晚风淡淡道：“不然还在哪？”
　　程锦年大着舌头说：“我……我以为你跟唐笑走了。”
　　徐晚风：“听说你前几天发烧还住院了？身体才刚好，不要喝酒了。”
　　程锦年充耳不闻，以为手边那杯还是酒，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徐晚风忙不迭将杯子抢了下来：“你慢点！小心烫！”
　　程锦年醉意朦胧地闭眼一笑，笑得让人心头直发软，旋即一头栽在徐晚风肩膀上，像是睡了过去。
　　片刻后，徐晚风感觉肩头在不断颤动，很快衬衫便被程锦年无声的眼泪洇湿了。徐晚风吸了吸鼻子，抬手在程锦年的后背轻轻拍着。
　　喧嚣的乐队声中，他依稀听到程锦年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徐晚风冲舞台上做了个手势，乐队倏然停了下来，换了一首抒情摇滚版的《我愿意》，气氛一下安静温和下来。
　　“晚风……晚风……”程锦年垂头在他肩上喊他。
　　“我在，你说。”徐晚风继续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
　　“你……难过吗？你骗霍总的时候，难过吗？离开他，难过吗？”
　　徐晚风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你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
　　程锦年断断续续地自问自答：“你当然难过，我知道……你爱他，这，这种事，根本骗不了人。”
　　徐晚风偏过头抹着眼泪不说话，程锦年的肩头轻轻一颤，醉醺醺地又啜泣了起来：“我也……我也难过，晚风……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如果你爱人出事，你也会想用自己去换的。我多想……可我现在不能了，我凭什么呢……”
　　徐晚风的眼泪断了线地往下掉，抬头时，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神情肃然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

　　乐队在悠扬的吉他声中不知悲喜地继续唱着：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就算多一秒，停留在你怀里，
　　失去世界也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