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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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子湖听不见竹林那刻的风声鹤唳，只看得天边淡墨晕染的沉沉乌云越降越低。
薛如雪抱着姨娘靠在香樟边日常摸鱼划水，她单手伸了个懒腰道：“真想做一只生活在温暖水系里的一季动物，春生夏殁，来年又是一条好汉，还省得年年买秋裤。”
池程站在台阶上冷眼看她：“甲壳纲动物了解一下，在融州的大排档和酒店里都绝对活不过夏天。”
薛如雪屁颠颠地跑过来：“小龙虾是吧？嘿嘿，也挺好，口味儿还多，生活丰富多彩。”
池程捏住她后脖肉，和平时捏姨娘一模一样：“别贫了，把猫给Lisa，股东马上到了，上去端茶倒水去。”
“得了，我可能是举国上下最累的小龙虾了。”
两人经过前台时，姜琮走了过来。
池程：“霍晨啸来了吗？”
姜琮：“他没通知我们，但应该已经到了。”
池程匆忙点头便要上楼，忽然间，他眼角瞄到了前台柜台里面极不显眼的一台显示器。
那是……前台的监控屏幕。
池程停下脚步，急速拐到柜台内查看，他问身边的员工：“这台监控屏幕可以导出监控画面的视频吗？”
前台员工看到池程有些紧张，磕磕巴巴道：“呃，这台屏幕……我们……我们平时只用来看监控画面，从来没导出过什么视频啊……哦，如果要导出的话，只有唐经理有权限。”
池程与姜琮对望一眼，心口皆是猛然一凛。
“轰隆”一声，天边顿起雷响，仿佛把四方天地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池程发现自己疏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他和姜琮查过监控室里所有出入过的人和所有视频记录，结果都是监控视频没被人动过。但是他们俩都忘了禾禧的前台还有一台显示器，因为从来只“看”不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台屏幕而已，却忘了它也能导出客房走廊的视频。
那向媒体泄露2301包房外视频画面的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唐笑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真的是飓风资本的人？
还是……池程灵光一闪，忽然晃过一个更可怕的猜想。
他疾声问前台：“你们唐经理人呢？”
“他前一阵请了几天假……哦对，我今天早上看到他来上班了，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池程转头问姜琮：“后来去跟严学勇打听唐笑了吗？他怎么说？”
姜琮：“他确认了蔓融以前是有这么个员工，但是具体情况总说不太清楚，一直搪塞我们。”
池程一拳头砸在柜台台面上：“严学勇这反应不对，他一个总经理怎么可能不清楚！Max,还记得蔓融和飓风成立的那个并购基金收购了哪几家酒店吗？”
姜琮回忆道：“我有印象的是千悦、蒙迪斯和熹薇度假村，怎么了？”
池程骤然间脸色大变：“没记错的话，唐笑来禾禧应聘时提供的履历里，千悦和熹薇都是他曾任职过的酒店，哪来那么巧的事！霍晨啸现在在哪？”
姜琮道 “这个点儿，如果到了那应该已经在会议室了。”
池程拔腿就往电梯跑：“快走！”
薛如雪一脸茫然地迈着小短腿跑步跟上：“出……出什么事了？”
四楼行政会议室，桌上的浅灰色大理石纹花瓶中，一束黄蜂百合正在怒放。
落地玻璃上已经打上了雨丝，唐笑穿着笔挺的黑色衬衣站在窗边望向胥子湖，端起一杯咖啡送到带笑的唇畔。
身后，霍晨曦晃荡着身姿走了进来：“咦？唐经理，今天是股东会议，你怎么来了？”
唐笑转身，颔首道：“霍总好，我……池总让我上来看一下会场布置。”
“哦，是嘛……”霍晨曦大喇喇地拉开圆桌边的座椅坐下，“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俩，那不妨趁这个机会聊聊。那天在Breeze我见到你了，经理说你经常去那里找晚风？”
唐笑微微一笑，那熟悉的嘴角和眉眼忽然让霍晨曦很不舒服。
霍晨曦收起舒坦的坐姿：“我知道你对晚风什么意思，我们家Chris简单善良，对他好的人，他会加倍回报，但是不代表你就有机可乘，你拆不了我们，劝你还是早点放弃，省得浪费力气。”
“哈哈哈！”唐笑将咖啡杯放下，转了一把椅子，和霍晨曦面对面坐下，“我想霍总搞错了。不是我拆散你们，而是……”
“唐笑！戏演够了吗！”唐笑的话还没说完，池程便迈步走了进来，“我看我不能再叫你唐笑了！”
霍晨曦一脸惊愕：“你说什么呢？”
而唐笑还坐在椅子里，嘴角含笑将座椅转向了面朝落地窗的位置，背对着池程道：“哦？池总看来都知道了？”
池程缓缓走到会议桌主坐的位置，姜琮和薛如雪跟在了身后。
池程道：“唐笑，就是飓风资本的CEO，霍晨啸。”
霍晨曦猛一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你他妈说什么呢池程！”
“我说，”池程朝向唐笑的侧脸道：“他就是你那便宜哥哥，霍晨啸！”
霍晨曦愕然望向唐笑。
唐笑拍了拍手，转过身迎上池程的眼神：“池总，霍总，坐，该是我们聊聊的时候了，趁股东们还没到。”
池程吐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从哪说起呢，哦，从蔓融开始吧。”唐笑单手托着下巴：“几年前飓风资本和蔓融合作收购了几家大型酒店集团，所以我跟蔓融还有那些酒店所有的高层关系都非常好，伪造一些我工作过的履历一点也不难，也是我给蒋娴的人事合同找了点麻烦，才让你们退而求其次录用了我。蔓融的人事帮我在猎头公司和你们的人来调查的时候做了隐瞒。”
池程：“严学勇也是你的棋子之一？”
唐笑含笑道：“唔，是我后来告诉他，我在禾禧看上了一个人，来禾禧是为了守在身边追他，所以让严学勇帮我这个忙，装傻充愣别揭穿我就行。我生在泰国，我妈给我起的中文名就叫唐笑，后来为了回霍家，才改回了霍晨啸的名字。”
霍晨曦简直要听不下去：“故事很精彩啊，所以你卧底在禾禧到底想干嘛！？就为了拍我不可描述的视频逼晚风跟我离婚吗？你可真行啊，你费了这么大劲儿真为了追他啊？我跟晚风这两年都不在国内，才回来没多久，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他的？”
唐笑漠然望向霍晨曦，道：“我刚刚说的话还没说完，霍总，不是我拆散你们，而是你，拆散了我们。”
霍晨曦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放你妈的屁！”
唐笑收起笑容，指着霍晨曦吼道：“你再敢说我妈一句试试！”
“我爸养在外面的女人，我替我妈说两句还说不得？”
池程给了霍晨曦一个眼色：“现在不是说家事的时候，你冷静点！唐笑，有话就说吧。”
唐笑从椅背边的包里递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池总先看一看吧。”
池程接过文件，脸色在翻阅间倏然变了，他捻着页角的手指禁不住的微微轻颤。霍晨曦轻声喊他：“你怎么了？这是什么文件？”
池程不说话，霍晨曦抢过文件凝神细读。
和竹林里那份一模一样，这是禾禧十年前的账目复本！
池程缓缓闭了闭眼，偏过头对姜琮和薛如雪道：“你们俩先出去吧，通知舅舅他们，股东会延期。”
姜琮和薛如雪皆是一愣，忙道：“是！”
唐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揉了揉鼻翼，禁不住揶揄池程：“池总还真是护短啊，怎么？不想让自己的员工知道，光鲜亮丽的禾禧，竟然曾经是某些人的保护伞和白手套。两眼一闭就能继续把黑的当成白的？池总不像是这么没担当的人，说到底，你还是想护着程英的脸面，还真是个孝子。”
池程冲过去揪住唐笑的衣领，咬牙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笑被池程揪得步伐一阵乱，脸上却依旧笑嘻嘻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霍晨曦更加得相像。
唐笑指着那份文件：“乔振华十年前是融州市领导，他那些不可告人的财产在那几年陆陆续续利用程英的禾禧，一点一点转移到境外那个泰国股东的手里，把钱洗白。可你们不知道吧，泰国那家公司的背后就是我妈，唐怡。”
池程揪住唐笑衣领的手劲缓缓松开，急促的呼吸间他似乎朦朦胧胧回想起一些人说过的一些话，而那些话也在纷乱不堪的记忆和往事里被连成了一张粘腻却又有迹可循的蛛网，它被处心积虑地织就在密密麻麻的枝杈间，林间尽是飘来荡去的猎物，再无风景。
池程疲惫地撑在桌边，死死盯住账目问他：“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信息，禾禧的秘密账簿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唐笑理了理衣领和袖口，挑起唇角冷笑道：“池总总算是问到问题的关键了。”
旋即，唐笑抬起头望向了霍晨曦：“霍总对这个问题，有兴趣吗 ？”
霍晨曦对池程的反应尚且迷惑，更加不知唐笑这话什么意思，他皱眉盯着唐笑看，而唐笑却别过脸，静静望向门外。
“很多很多年前，我爱着一个人，爱到甚至舍不得碰他，但是我却亲手把他送到了仇人的身边，”唐笑看着门外，却不知是盯着谁在看，他继续道，“不过这种感觉，从小泡在蜜糖水里，一屁股风流桃花债的霍家少爷是不会明白的。但是，我很快会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未待霍晨曦反应过来，池程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比“唐笑就是霍晨啸”更可怕的猜想。
能接触到禾禧核心机密的无外乎这几个高管，但是涉及程英的财务机密的话，除了池程、池俪和池利国以及涉事的当事人，似乎也没人能知道了。
那能得到这份财务文件的人，一定是事先知道有这份东西的存在，而混进禾禧的高管层里早有所图。
财务部这些年已经换了好几茬主管都没外泄过什么机密，新来的孟楠是池程从池氏调来的，跟禾禧没什么关系，而且以孟楠的心机和能力，得不到这份文件。
那最大的可能，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池程怔怔看向霍晨曦，内心的波澜却丝毫传递不到他那儿。
唐笑转过头，看向他们：“飓风资本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既然今天是飓风的股东和池总霍总见面，那除了我霍晨啸外，还有另一个人你们也该见一见。”
许是唐笑的表情太暧昧了，又或者是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间，霍晨曦的心发生了一些要命的感应，猛地一紧，跳空了一拍。
门外传来轻轻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却像是千军万马排山倒海而来。
门被推开，戴着金边眼镜的俊美脸庞依然美得像漫画里的少年。
“池哥，抱歉，我来晚了。”那人冲池程轻轻颔首，却无法直视霍晨曦。
池程咬着后槽牙控制住滔天巨浪般的情绪，猝然望向霍晨曦。
和唐笑脸上得意的胜利表情相比，这一刻的霍晨曦，前所未有的狼狈。
那人慢慢走向一脸空白的霍晨曦，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霍总，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Hurricane的合伙人，徐晚风。”
霍晨曦的膝盖一阵狠疼，他紧紧抓着徐晚风的手，从嗓子里费力地挤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Chris，你在说什么呢？”
指尖摩挲，四目相对，是多么熟悉的一对陌生人。
霍晨曦颤动着唇角毫无情绪，只呆呆看着徐晚风。徐晚风又长又密的睫毛在以一个极快的频率忽闪颤动。霍晨曦的视线模糊，恍然间好像看到徐晚风美丽的眼睫里抖落了昨晚Horizon床头灯里那薄金璀璨的光亮。
霍晨曦想不明白，明明早上还在同一个餐桌边吃早饭，明明出门时徐晚风依旧吻在了自己的脸颊，那嘴唇又红又软，是霍晨曦恋到舍不下的触感。
他记得昨晚徐晚风还紧紧抱着自己，在炽热滚烫的呼吸里被折磨得濒死般喊着霍晨曦的名字，那声音又痛苦又柔软，和每一次在床上时一样。可为什么那一场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缠绵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
霍晨曦锤烂了胸口也不会想到，这个他亲手废了自己刻在基因骨髓里的花花肠子也要去爱的人，此时此刻却站在了对面，对他说，你好，重新认识一下。
这是一场骗局吗？还是清醒的美梦，霍晨曦好希望自己还没醒来，没有早晨温柔的早安吻，没有出门时的相拥，一切都只是幻觉。
还有，还有……霍晨曦终于在崩溃的情绪中想起来，出门前，徐晚风正垫着脚给霍晨曦扎他脑后的小辫儿，霍晨曦抱着他的腰撒娇非要晚上吃葱油饼。
“好好好，晚上给你做葱油饼，快去吧。”徐晚风亲了亲霍晨曦的唇，眼角挑起一个飞舞的笑意。
可此时此刻，霍晨曦分明看到了徐晚风含笑的眼角里已经装满了泪水。
一秒之间，却仿佛经历了千万帧旷日持久的凌迟。
徐晚风低下头，目不转睛盯着他们握住的手，那一声“你好”，却仿佛在郑重告别。
竹林，秋雨凌乱地打在石板路上，几只毛色光泽透亮的乌黑林鸟颠儿颠儿地跳到木屋屋檐下埋头梳理羽毛，再名贵的种被打湿以后终究还是成一副蔫儿了吧唧的败落相。
程锦年指着文件问宋绰尘：“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保证每一个造假和黑账的数字都是真的就是了，”宋绰尘揉着指间闪亮的粉钻戒指，像是搓着一颗彩色的糖果，“程总，现在愿意坐下来谈一谈了吗？”
程锦年冷眼看她：“我再问一遍，你从哪弄来的禾禧账目？”
“哼，怎么，替程英疼惜她的羽毛吗？可惜，我早就告诉过你，禾禧没这么干净。这些都是多年前程英用禾禧帮助乔先生办事的证据。程锦年，这可是你爱人的母亲，也是你最重要的恩人，没有他们俩，你今时今日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吗？难道这都不值得你为他们做点事？”
程锦年刹那间被宋绰尘捏住了七寸。
程英、池程——那是他一生里除了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外，最重要的两个人。他姓着程家的姓，爱着池家的人，他心头那处最柔软的部位被宋绰尘毫不留情捅了个对穿。
程锦年双手撑在残破的木桌边缘徒劳而急促地喘息。他姑且没心思去考虑程英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可这份东西如果曝光，往久了说，程英甚至程家的名誉毁于一旦，往近了说，禾禧这两年在池程手里积淀起来的口碑和信誉恐怕再难翻身甚至还要卷入官司。而无论哪一头，都会让池程陷入极其窘迫的境地。
程锦年低头看着那份账目，沉声问：“你们想要什么？”
“我要的早就告诉过你了，5000万，但你不愿意乖乖合作，非要弄得我们彼此都难堪。”宋绰尘张开手指，“所以现在要你做的，是这个数。”
程锦年垂头闭上眼，竹林潮湿的风掀飞起那一页页沉重的纸张，如锋利刀刃割开脆嫩的表皮流下黑污的毒血。
洗八千万黑钱转移出境，程锦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他做不到，而是如果做到了，他想让绮程干干净净就再无可能。
公司不是程锦年一个人的，他就算想白送乔振华八千万现金，也不可能绕过绮程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到境外，更何况现在的绮程，自己都风雨飘摇。
宋绰尘见他不吭声，柔情地笑道：“程总有一分犹豫，对我们来说就有一分危险，没关系，我不勉强你。”她作势收拾散落在桌上的账目资料，嘴里满含遗憾道：“程总不愿意就算了，那我就只能去找池总了。”
“啪！”几乎是一瞬间，宋绰尘白皙的手腕被程锦年紧紧扣住。
程锦年通红的眼角露出凶狠的厉光：“你找他干什么？！”
“如果我拿这份东西去找池程，你猜，他会不会为了保住程英和禾禧，而让那8000万流入池氏新发的境外房产基金呢？”
“你敢！！！”程锦年被宋绰尘寥寥几句话激得几乎丧失理智，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宋绰尘猛地挣脱开程锦年的手：“你看我敢不敢！程锦年，你现在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早就说了，你的弱点和软肋暴露得太早，池程是你一生的心病，你舍不得他受伤害，更舍不得让他脏了手！”
宋绰尘抬腕看了看表，掏出手机：“程总下不了决心，那就让我帮帮你。”
程锦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瞳孔骤缩成针，那是禾禧SAMAR酒吧里的监控画面。
胥子湖在镜头中呈泛着灰蓝色的透明大背景，穿梭其间的客人，明明都不认识，却让程锦年觉得格外的亲切熟悉。
高清摄像头正对着落地窗前一处沙发，画面里，两个身着黑衣的青年人落座后四处张望，随即掏出一包透明袋，撕开胶条黏在了茶几台面底部。
程锦年拧紧眉端屏息凝神看向监控画面，刚刚那包透明袋里鼓鼓囊囊装的，依稀能辨认出是白色固体！
他赫然抬头撞上宋绰尘狠绝的眼神。
宋绰尘道：“不用看我，你猜的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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