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81、第 81 章

　　落月湾，“祝愿商贸”店前。
　　诵经的乐声沉痛地一下下撞击着不堪一击的旧屋，秋叶缠着白纸旋转着掉落，古街上是舞不尽的萧瑟秋风。

　　鬼仔在操持着丧事，店铺的门槛上从黑夜到白昼络绎不绝踏着无数人的脚印。老马和小艾都没什么亲人，来的大多是街坊邻居和老马手下的小弟们。当程锦年和池程到达时却被告知，马祝愿不想见他们，也不让他们见艾静最后一面。

　　程锦年在店面门厅里朝着里屋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磕下去却怎么也起不来，怔怔地扑在地上，垂首啜泣：“马哥在怪我，我知道，他在怪我。”
　　池程和鬼仔扶着程锦年的肩膀陪他跪着，隐约听得到一身重孝的老马在小艾的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守灵的第二晚，马祝愿终于披麻戴孝走了出来，双眼红肿地几乎睁不开，他甩手便给了程锦年一个耳光，扯着哭哑的嗓子喊道：“是你说那些药会有用的！如果没有你，小艾还能多陪我点时间！”
　　店面里挤满的人皆是一阵慌乱，池程一个箭步挡在程锦年身前推开老马：“你冷静点！这跟锦年没关系！”
　　程锦年摇摇欲坠地靠在池程怀里，拽住马祝愿的胳膊朝自己打：“马哥说得对，是我的错，你们想怎么样都行，让我见见小艾最后一面吧，马哥，好吗……”
　　众人拦的拦，劝的劝，哭的哭，尘嚣骤然而起，喧闹声在四平八稳的诵经声里疯了一样地扩散开来，仿佛只有人间才是一场真正的乱局。老马双眼一闭，豆大的泪珠划过唇角，颤抖着让出门帘的位置。

　　程锦年从深夜到出殡的清晨一直跪在灵堂里。他细想着那天他们靠坐在床头聊天，艾静的每一个笑，每一句话都似乎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那是温暖的色调，带着极细腻的生活的嘈杂声。
　　明明不是至亲骨肉，甚至连相交甚笃的老友都算不上，可人跟人的缘分就是奇妙又无奈，一丝一缕便汇成了汪洋大海。
　　只可惜，这缘分实在太短。人没了，也只是刹那间的事。

　　老马不知何时跪在了程锦年身边，烧了一把锡箔纸钱，熊熊的火焰几乎撩着了他熏黑的手指，他眯着被烟呛红的眼，道：“我知道小艾要走，跟什么人什么药都没关系，但我怪不了他，也怪不了命，我谁也怪不了……你就让我恨你吧。”
　　程锦年泪眼婆娑地点点头：“好，好！”
　　老马魁梧的身躯跪在守灵台前，连续多日的心力交瘁让他的脸憔悴不堪，老马跪着跪着又埋头哭了起来，硕大的身子骨缩成了一团，嘴里喃喃呓语：“他几乎是在我手心里长大的，说好的一辈子，他什么事都听我的，偏偏这件事这么任性，说走就走。程秘书，我舍不得……舍不得……我好想他。”

　　墙上“永失吾爱”四个字像是小艾在天上无声的回应。

　　池程陪在程锦年身边，看着他们也是几度垂泪。程锦年抬头望着桌上的遗照，是小艾在落月湾码头上的一张照片，清秀的脸庞，春风拂面，笑得很甜。
　　艾静想要把自己撒在落月湾的岸边，守着心爱的人过一生，那里的水波清澈，微风徐徐，朝有晨霞，夜有皓月。
　　树犹在，葳蕤茂盛，水光接天的四季里，会有小艾向往的平平淡淡。

　　可此时此刻的程锦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觉得落月湾的夜原来可以这么黑。

　　程锦年跪到双膝麻木，后半夜精神有些涣散，天蒙蒙亮时哀乐再起，小院的一方天空里，吵起一排候鸟成队列飞驰而过，仿佛驮着形状虚无的灵魂，向着光亮温暖之处乘风而去。
　　哭声脚步声四下纷乱，程锦年醒了醒神发现自己正跪坐在地上，膝盖下垫着的是池程脱下来叠好的西装外套，身体正靠在池程胸膛前。
　　池程陪着他在冰凉的地上也跪了一夜，眼圈发黑，陡峭的鼻翼上留下了眼镜架的红印，秋季泛凉的凌晨时分，他只穿着单衬衣，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池程搂着程锦年的肩膀，手指紧了紧，道：“锦年，小艾要上路了。”
　　程锦年咽下眼泪，再次伏在地上，起身，上最后一支香。眼角里除了泪，便是蜂拥而至的人群缓缓攒动。

　　人间尚在兵荒马乱，小艾却在墙上安静地含笑注视。
　　原来这就是天人永隔，互相看着，却谁也不知道谁在干嘛了。

　　早晨从落月湾到墓地，程锦年拉着池程的手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部队行走，自己是怎么回到观澜左岸的已经记不清了。程锦年只记得，老马跪在墓地前对他说：“我会按照小艾的遗愿将他的骨灰埋在码头的树下，这里就当是祭拜的地方吧。你以后，不要再来落月湾了，我知道你在帮我们做一些事，但是算了吧，我不想欠你的。”
　　但程锦年那一刻已经无力挣扎，哭不动了。

　　醒来时，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被窝里还是很温暖。
　　是两个人的温度。
　　程锦年转身，看到池程一手抱着他半躺在身边，头耷拉着，似乎不敢睡得太死。程锦年回想起这混乱的两天两夜，发现池程只是在他身边陪着，陪着哭陪着跪，话都很少。
　　程锦年一动，池程便睁开了眼。
　　池程抬手摸了摸他额头：“都是汗，去洗个澡吧。”
　　程锦年点头，池程便下床把程锦年打横抱起，放进了浴缸。程锦年缩在满盆的温水里，目光有些呆滞。池程拖着浴巾揉着沐浴露仔仔细细给他洗得很干净，自己却满脸胡渣没时间清理。
　　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已经快到晚饭时间，程锦年被大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湿哒哒的脑袋。池程抱着他走出浴室，伸头在他嘴上亲了亲，问：“洗香了，饿了吗？”
　　“嗯。”
　　池程屈膝用力将他扛上肩头：“走，去老姚那儿吃面。”

　　滚烫的咖喱牛肉面端了上来，老姚乐呵呵地在跟池程寒暄。程锦年挑了个沿街靠窗的位置坐下，看惨淡的天色中，檐雨如绳。
　　“有胃口吗？”池程也坐下吃面。
　　程锦年唆着面条：“嗯，没胃口闻着这香味也有胃口了。”
　　池程用拇指擦了擦程锦年嘴角的油渍：“落月湾的项目，你还是要做下去的是吗？”
　　程锦年停下手看他：“嗯，小艾还在那儿呢，你让老马离开落月湾能去哪？”
　　“那就去做吧。”
　　“什么？”
　　池程道：“那就去做。公司还缺多少钱？”
　　“几个高层买下了一部分份额，几个小合伙人也买了一些，老戚手里的39%现在还剩30%，他的钱一撤，绮程的资金链很快就会断。我联系的几个投资人，都对落月湾的项目不满意，主要是对我的计划不满意，都不肯接手，”程锦年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池总不会财大气粗想把绮程收购了吧？我可不回家给你当家庭煮夫。”
　　“……”池程一口汤差点把自己烫飞起来，“把你的想象力收一收吧。我爸给你的那十亿任务呢？”
　　程锦年抿抿嘴，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小小的距离，道：“还差一点点了，但是……如果要做落月湾的项目，”程锦年把两根手指朝两头抻直了，“那这又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我看我就是注定要让你爸看不起。”
　　池程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程锦年给了他大腿上一拳。
　　池程捉住他的手替自己揉腿,程锦年便由着他，自己用左手抓起筷子继续吃面。
　　池程道：“合伙人你继续找吧，我不干涉，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程锦年：“什么？”
　　池程：“落月湾年底前一定会基本定局，光靠高科园和个人的力量拿不下古街改造，陈培先一定会想办法吸引足够的社会资本参与，我们还有的谈。如果落月湾的项目箭在弦上，又没人接手绮程，你要接受池氏的加入。不要任性了，好吗？”
　　程锦年低头埋在大碗里吃面，良久后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雨下大了，温度也随着急转直下。面馆里依旧热气腾腾，吆喝声里尽是市井的烟火气。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不怎么浪漫的时间和地点。
　　池程趁着程锦年不注意，将他的手拉了过来，在手背珍重地亲了亲，接着掏出一枚镶了碎钻的铂金戒指，造型是两个豁口的圆圈凑成两个字母“C”交错摞叠在一起，内侧刻了“C&C ”。
　　戒指被池程二话不说套在了程锦年的左手无名指上，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程锦年还叼着半根面条耷拉在唇下，盯着那枚戒指看呆了。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嚼着半根面条被戴戒指的样子有点傻逼，迅速把半口油汤和面咽了下去：“你……你干嘛呢？”
　　“求婚啊。”
　　“你哪有求？明明就是强买强卖！”
　　“锦年，戒指早就订做好了，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你，总觉得应该挑个良辰吉日搞个轰轰烈烈的仪式才算数。可昨天看到马哥和小艾，我才知道，有些事不能等。法律没允许我们18岁就结婚，就是这世界的不公和无理。无论我爸或外人怎么看你，无论你多出众或是多落魄，我的人生里从没有过其它选项……”
　　“蒙选择题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选C！”程锦年简直要被池程的厚脸皮气笑了，低头揉搓着那枚戒指，念叨道，“你可真能扯淡，你们这些人真是对法律有什么误解。别说18岁，就是现在我快28了，法律也没允许咱俩结婚……”
　　“你允许就可以了，”池程掏出同款对戒的另一枚，目光沉沉而炽烈，一字一顿问他，“程先生，你允许吗？”
　　“……”
　　“哎来！腰花虾仁面，加个荷包蛋是吧？好马上来！”
　　“老板，结账了！”
　　“加点香菜老板！”

　　程锦年气得牙痒痒，才缓过来没几个小时，又要折腾大悲大喜这一出，红白喜事非要占尽了才算人生圆满是不是！而且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到在面店求婚的，吃得油噜噜的时候连接吻都膈应，求个屁的婚。
　　他气呼呼地踢了池程一脚，这一脚正踢在了池程的膝盖上，池程立马像被抽了一鞭子一样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单膝跪在了脏兮兮的地上，趁机伸出手将戒指递到他面前。
　　程锦年郁卒，怎么感觉自己在逼他下跪求婚……

　　“噗，”隔壁桌大爷一口面汤喷了出来，“这是犯啥错误了……”
　　程锦年忙不迭将池程捞了起来：“你干嘛这是！还真跪啊……大爷您慢吃啊，没事没事他腿不好。”
　　程锦年接过戒指往池程手指上一套：“真是输给你了，我替社会还你个公平正义。”

　　窗外的雨中，骑过一队蜂拥而出的中学生，他们穿着实验中学十年都没换过的校服。又到了一年高三学生放学的时候，程锦年看到一个高高个子穿着运动服满脸傲气的男孩陪着另一个清秀文静穿校服的男孩沿着面店外的的屋檐走着，看上去两个人都气鼓鼓的，闹得有些不愉快，可那高个子男孩的伞却全部撑在了校服男孩的头顶，像极了多年前的他和池程。
　　程锦年望着窗外笑了，手指慢慢揉着池程戴着戒指的手心。他们俩都是傻傻刻舟的人，却回到原地找回了那把剑，何其幸运，何其幸福。

　　池程：“等我们忙完这阵子就去美国注册。”
　　虽然对他们来说“忙完这阵”的不靠谱程度相当于“改天联系”和“有空吃饭”。可程锦年想，如果可以地久天长，为什么要和他遥遥相望呢。
　　他点点头道：“好啊。”

　　落月湾的项目在分秒不停地推进，凭借21个挂牌保护建筑和4处文物保护单位，落月湾既不需要经历兴师动众的拆迁，又有卓越的历史、环境和区位优势，吸引了以寰雅为首的几个大开发商的目光，改造竞标方案雪片一般堆在陈培先的案头，只要政府解决原住居民的疏散迁移问题，落月湾将会成为胥子湖边又一个文创旅游高地。
　　效益、名誉、美景和人群都会随着“阵痛”的过去而纷至沓来，功与名、甜与苦都是美丽如画的胥子湖边不值一提的风中涟漪。
　　程锦年几乎能想象鸟瞰下的落月湾，春有繁花冬有瑞雪，古戏台和商业街相得益彰，家家户户挂着做旧的古灯晕开橙黄的微光，乌黑的檐角在深蓝星空下挑弄银白月色。
　　但他要的，是让在落月湾浸润年年岁岁的居民共享这一刻，而不是每家每户被开发商出租后打开门做生意，关上门数钱。
　　他总觉得，小艾在那棵古树边倚着，看着，也等着。
　　可岌岌可危的绮程此刻没有任何说服力，单薄的资本支持让绮程那份计划书几乎毫无存在感，在众多天花乱坠的方案前成了一座孤岛，独独落在陈培先办公室的碎纸机上，只差一点便要随着胥子湖的起伏化作落花流水。
　　离落月湾改造的竞标只剩下一个星期，程锦年决定不再坚持，接受池程的加入并牺牲公司一部分利益去换取陈培先的支持。

　　新鱼竿的制作已经接近尾声，竹林秋色渐浓，潮湿阴冷的空气流动让人一阵阵的心悸。
　　木屋前，程锦年和欧阳云鹤凑在一起正在给新鱼竿的手柄上色，那是欧阳云鹤照着程锦年的要求折腾了两天才调出来的藕荷色，镶着浅金色的网格纹路。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亮徐徐的拍手声。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你对Function这么用心，可惜人家还是拔腿就走，根本不管你死活。”【1】
　　程锦年抬眼一看，是宋绰尘。
　　他轻挑唇角，道：“宋总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个颜色更像艳阳下七星鱼塘里的光泽，不过那地方到处泥淖，会脏了宋总几万块的高跟鞋，不值得您关心。”
　　“哦？看来程总的资金问题解决了？”宋绰尘压了压裙摆，坐在木屋廊檐下的小桌旁。
　　程锦年面不改色，甚至眼皮也懒得抬一下：“承蒙您关心，池总会帮我解决的。”
　　“哈哈！”宋绰尘尖锐的笑声惹来一阵凉飕飕的秋风，“谁不知道昔日的程秘书现在是融州首屈一指的投融界新星，连寰雅的蔡总提起你的名字都啧啧称赞。怎么，当了蛟龙风光没几天，十个亿赚到后，Function一走就把你打回了原型，又成了依附池程的一条臭虫了？”
　　程锦年正在涂色的手指在一呼一吸间轻颤一下，继续埋头手作：“是龙是虫，不是你说了算。”
　　宋绰尘：“锦年，你的成熟不仅仅是商场上的作风，你的确比以前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还是叫全名吧，我跟您不熟。”
　　宋绰尘不争辩，只拿出一个文件袋丢在桌上：“池程能给你的，我们也可以给你，甚至加倍。跟乔先生合作吧，十个亿只是个起点，你可以拥有更多，包括你想要的落月湾。”
　　程锦年瞥眼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收回去，我不需要你们任何帮助，也不会掺和你们的脏事。”
　　宋绰尘含笑将纸袋的绳扣打开，抽出那叠纸摆正在程锦年眼前：“程总还是看一看吧，不看后悔哦。”
　　程锦年咬牙叹了口气，这鬼女人又整什么幺蛾子。
　　他放下鱼竿，耐着性子将那份资料拿起。

　　然而，当标题上那几个大字跃入视线后，程锦年整个人像被极寒的冰川冻僵在了原地，四肢百骸流经之处是一股难言的尖利疼痛，一把看不见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扎入他柔软的心尖。
　　——这是禾禧大酒店近十年前的账目！

作者有话说

　　【1】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送人游吴》杜荀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