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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上天幸好没忘记向人间写下冬日的絮语,一张张白色便笺纷然飘来,终于下雪了。
      胥子湖在雪中央仿若透明的白璧,安静却易碎。

      程锦年窝在被子里睁开眼,看着窗外飘落的大雪,心想,那张串戏的薄膜终于可以专心于播放钞票雨这个功能了。他转头摸了摸床边,床单是凉的。
      程锦年叫了几声,没人应。时间尚未到清晨7点,他披着睡衣起身走到了窗边低头望去,路上已经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香樟像是裹着厚厚的大袄子,笨拙却虔诚地立在风雪中像是天然的雪人儿。
      雪大概从他们某一个醉生梦死的深夜就开始下了,程锦年想起这几个没羞没臊的日日日日夜夜,扶额一阵浑身抽疼。
      他靠着窗低下头,忽然看到地灯映照下的雪白草坪上,一台自动割草机器人正在蜿蜒前行,所到之处铲干净了雪地留下光秃秃的枯黄草皮,痕迹隐约是……

      “I,love,U……”程锦年小声读着,四处张望,看到池程正穿着禾禧的制服大衣在楼前控制着割草机,还抬头冲程锦年飞了个媚眼。可惜太高太远了,程秘书没收到,只看得他在楼下冲自己晃动着脑袋,又帅又装逼。
      主要还是帅。
      程锦年笑了,轻声呢喃:“傻子。”
      池程给程锦年发了个消息:【下来!】

      程锦年披上外套跑下了楼,池程牵起他的手,在清晨落满雪的草坪上顺着割草机的轨迹沿着那几个字母走了一遍。
      湖边只剩下脚底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细细地磨在耳蜗里,挠得心尖又痒又麻,让两人不由得想起这些天夜晚的耳鬓厮磨。
      池程指着脚下的“love”雪痕,问:“咱俩踩出这个,知道是什么意思不?”
      程锦年半眯着眼盯他看,刚想阻止他耍流氓,池程伏在耳边脱口而出:“是make……love……”
      “闭嘴吧你!消停会儿。”程锦年捂着他的嘴,笑问:“一大早干嘛去了?”
      “晨跑!”池程在漫天飞雪中把他抱在怀里。
      “那……这杰作是你的扫雪机干的?”程锦年指了指脚下的雪地问。
      池程叹了口气:“那台扫雪机上不了草坪,本来我想自己给你踩出来的,后来鞋袜都湿透了,就和姜琮去高科园的机器人公司,把他们还在值班室睡觉的后勤老大爷摇了起来,借了一台自动扫雪兼割草机来,还是智能机械靠谱。”
      “哈哈,真够缺德的你们!”程锦年忽而停下笑声,蹲下身摸了摸池程脚上那双湿透了的雪地靴。
      池程扶起程锦年掸了掸他额前细碎的白雪,程锦年依偎在池程胸口,忍不住畅想道:“下雪天里抱着你,如果再吃一串烫烫的咖喱鱼丸,人生就圆满了。”
      池程将他抱紧在敞怀的大衣里,任大雪落满全身,只顾低头吻住了程锦年沾着雪花的柔软唇瓣。
      池总一点也不想吃鱼丸,只想抱着怀里的小太阳淹没在大雪纷飞里,借着他为自己制造的光和热,围着他旋转生息,毕竟没有哪样食物比程锦年更美味,也没有哪种天气能比他更明媚。

      也许,雪很快会停,等新雪初霁的第一缕金色阳光升起,禾禧所有客人醒来望向窗外时,就都会看到草坪上那句我对你,他对她、他对他抑或禾禧对所有人的银色告白。

      喧闹的一月,雪下下停停。
      胥子湖畔,尚未消融的雪景随着禾禧承办的电竞赛事而添上了张狂燃爆的声响。
      这几日,雪终于停了下来,靠近禾禧湖畔的湖面上,管委会架设了一面巨型屏幕播放赛事。池程答应陈培先开放的湖畔区域已经兑现,这些日子已经挤满了来观战的学生潮和酒店客人,禾禧被几十台摄像机和数百台手机摄像头环绕着,几乎成了农历新年前全城的焦点。

      人潮比北风里的翻浪还汹涌,雪后的阳光却是亮眼舒适。
      草坪的舞台上,参加电竞赛事的战队正在紧张刺激地进行着比赛,湖中的巨幕正播着某个知名战队队长的视角画面,直播主持人伴着巨大的枪械声响,在台上激动地一通解说。
      湖畔,池程陪顾杏宝慢慢走在步道上,在离砰砰啪啪的枪响声远一些的观湖长椅上坐下。
      顾杏宝指着正在环湖跑的一对父子冲池程说:“你们的私人区域开放的确不错,年前不少人可以绕着湖边走走。”
      池程叹了口气,一手搭在顾杏宝身后的椅背上,说:“他们是舒服了,禾禧都乱成什么样了您又不是没看到。”

      私人湖畔完全开放带来的安保、卫生方面的问题层出不穷,酒店每天都乱糟糟地挤了一堆人,大堂的洗手间被环湖的游客当成了公共厕所,草坪上每日的清洁工作成倍增长,姜琮已经被烦得一个头两个大,连着好几天没时间撸姨娘了。

      顾杏宝却笑笑,说:“可是你看,他们绕着湖从禾禧出发,会再回到禾禧,不是很好嘛。”
      池程看着缥缈的湖中央和望不见头的对岸,没有说话。

      许久,顾杏宝问:“跟锦年彻底和好了?”
      池程尴尬笑笑:“恩,躲不过外婆的眼睛,不过我们也没想瞒您。”
      “虽然我总对你没好脸色,但是我不讨厌你,这你和锦年都知道。”
      池程点点头:“您对我很好。”
      顾杏宝笑着拍了怕他的膝盖:“对你好也说不上,总是挑剔你倒是真的。但是,你和锦年……我心里清楚得很,虽然我一直没问过你们当年为什么要住到一起,但你对他怎么样,我看得出来。”
      “外婆,都过去那么久了,别提了。”
      “池程,我不是嫌你不好……但是,两个男孩子在一起,无论你多有钱有势,终究是难的。锦年和你不同,你不缺钱不缺爱不缺人照顾,可他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一手一脚打拼。这些年,除了你我,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两个人呢,待在一起十年八年总会腻的,多少家庭和婚姻都靠一纸婚书和一个孩子在勉强维系,这些你们都没有,如果哪一天你厌了倦了,我怕你陪不到他最后。”
      池程打断她:“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我不会的,而且美国可以结婚。”
      顾杏宝淡淡微笑,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们的感情,但是你和他都是要强的人,你想让锦年一辈子就做你的助理?还是让他回家给你相夫教子?都不现实。锦年年前就说在攒钱买房子,要让我跟他一起住,他不是个会依附于你的人,助理只是份工作而已,未来你们工作上该是什么身份,该怎么在一起生活,你想过吗?”

      顾杏宝的话温柔祥和,不疾不徐要隐没在这风光下的白雪中,却是一针见血,像这暖阳里不肯停歇的寒风,吹在池程血液供输不足的心间,让四肢百骸俱凉。
      草坪上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应该又是一局胜负已分。顾杏宝转头看向自己并不懂的世界,发出苍老而疲惫的笑声。
      她望着他们,说:“十年、二十年后,陪你们在这儿聊天的一定不是我了,池程,不管多难,都别再把他弄丢了。”
      “我会爱他到底的,您别担心。”池程轻轻握了握顾杏宝冰凉而布满褶皱的手,却未发现,自己的手也早已凉透。

      房间里,九姨正拖着吸尘器在打扫房间。
      程锦年坐在书桌前用手捏着后厨做的甜皮酥鸭和糖渍小番茄当零食吃,一边对着电脑帮池程处理年后的公务。程锦年这几天把吊着脖子的绷带卸了,石膏套还依旧戴着,但活动方便了不少。
      电脑里,程锦年按池程的意思否了项目部提的一项投资物流地产的计划,之后便仔细阅读另一份收购国内一家视频公司的计划书,他手指轻捻微蹙眉头思考池程的用意。
      池程收购这家“sesame”的视频公司,如果不在制作上跟进,就会被上游内容提供商拿捏住定价权,内容价格每一年都在涨,国内视频网站竞争激烈,势必会是一条不怎么好走的死循环路,那么池程之前收购芮星应该就是看上了他们在影视制作上的能力,他不仅仅要投资电影,而是要带sesame走上自制片的路。
      但是他好端端的忽然从房地产转型投这么一家视频公司,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程锦年不免想起那家大名鼎鼎的“光年视频”,老板正是赵耀……算了,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

      回完邮件,他继续将财务、运营、内部管理一堆有的没的圈划标注出重点内容后转给池程,还得帮着他应付总部的耳提面命和池利国的谆谆教诲,程锦年嚼着鸭脖子恨不得对着邮件点头哈腰做足姿态,好省了浪费口水的阿谀奉承。

      九姨从池程房里过来,问:“锦年,这两天你们没睡池程那里,他的卧室我就不收拾了。”
      “好。”程锦年刚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脸一下红到耳根
      九姨笑着拖过吸尘器的电线细致地绕好,打开程锦年房间客厅里的电视,静电吸附住空气里的一部分灰尘,轻而妥帖,纷繁尽消。
      九姨开始绕着顺时针收拾客厅,边擦边说:“池程就是专一得很,池家大概‘专情’这个基因是遗传的。锦年,好好对他,我们家这小孩其实笨得很,什么家务都不会做的,垃圾都没有倒过一趟,以后生活在一起你要费心了。”
      程锦年走到客厅,把昨晚丢了一地的毛毯垫子收拾起来,说:“九姨,这些年我都没跟你说过谢谢,当年我为了外婆照顾我能近一点,硬是选了那个破小区住,害你给我们做饭要跑这么远的路。否则我们住在别墅的话,你得省不少力……那时候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你别动手了,坐下休息,我很快就弄好了,不费事的。”九姨从他手里接过靠垫,“不要谢我的,看到你们开开心心的我就高兴。这些年你们都没变,这是多难得的事,你们两个要珍惜。”
      “嗯,好。”
      九姨收拾完离开,程锦年到池程房里翻出衣柜里的“宝盒”,把自己给他的那个心率监测手表拿了出来,飞奔下楼。

      酒店楼外,台上正是全国知名电竞战队cos的表演赛,台下的粉丝随着赛事的进程爆发出疯狂的欢呼,湖面粼粼微光变得生动又梦幻。游戏中和现实里的声音交错着震耳欲聋,积雪的草坪仿佛成了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连接点,在忘记寒冷的湖边缔造出一个盛大的狂欢圣地,把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离严寒。

      程锦年遥遥望了一眼,看到池程正陪着顾杏宝在湖边长椅上聊天,他便转头去了后勤部。

      “你想怎么改装这表?”后勤主管余庆业戴上眼镜研究他的心率表,抬头,看到程锦年笑眯眯地还掏出了那个水晶球。
      老余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深受折磨的样子,戴着寸镜研究被他撬开的几样机芯零件,在手边的纸上用铅笔画着改造图和步骤,嘴里念叨:“也不知道这糟心的电竞比赛要搞到什么时候,这俩礼拜可把我们累惨了,后勤一堆的活儿,通信、设备、场地一点差错也出不得,偏偏酒店这几天客人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每天都跟吊着人中似的,后勤的人已经不能三班倒了,全部24小时待命,就那割草机、扫雪机我都没时间去帮池总还了去。”
      程锦年撑着头坐在老余的工作桌对面笑了,心想,所有的节假日对酒店人来说就是自然而然的加班日,什么“996”,在酒店人面前简直是幸福的笑话,酒店人那是“711”,甚至是像姜琮那样的“007”。 【1】

      程锦年说:“这电竞赛可是池总卖了一个月的湖畔换来的,丧权辱国割地赚吆喝啊,可不得稀罕着。”
      “哼,不就那什么cos战队嘛,”老余叹气一笑,“打个游戏,还真能当饭吃,时代变了,哎。”
      程锦年忽而蹙眉看着老余。
      这个cos战队,其实是cosine的缩写,但很多不熟悉电竞的圈外人常常会把他们读作cosplay的cos,可老余刚才,非常准确地读出了这个战队的名字。

      “余工,您……知道他们?”
      老余手里写写画画的手没有停下,也没抬眼,仿佛自嘲般轻笑一声,说:“我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打游戏。”
      “我记得您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女儿,”程锦年牵动着嘴角,嗫嚅道:“我……我听说您儿子,在国外那个……是吗?”
      “嗯,大学没上完就走了,酒驾车祸。”老余鼻腔里似乎堵着一股酸涩,发出浅浅的应答。

      程锦年没敢再问下去,老余拿起工具倒腾起那个心率表,继续道:“在国内上大学的时候,他交了个比他大一点的男朋友,就是玩游戏的,那时候我跟他妈妈知道后把他关在家里强制他们分手,”老余吸了口气顿了顿,攒足了力气,接着说,“那个男孩子,拿了全国的游戏得奖奖牌到家里来敲门,跪在门外一整晚,说一定会靠打游戏参加比赛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求我们成全。”
      程锦年微张着嘴唇看着他,而老余继续一丝不苟地摆弄着手里的手表和水晶球里的机芯。

      老余的工作间在机房隔壁,开着空调,非常暖和还有些干燥,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到嗡嗡的机组噪音,像是盛夏里的热浪蝉鸣。
      他舒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程锦年诧异的表情,无奈笑了笑,继续低头,说:“我们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强行分开了他们,把小弦送到了国外念书,而我开始跑长途车为他赚学费,有一次长途疲劳驾驶,开着超长货车十个小时,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车尾吊着一只人手,不知是路上什么时候拐弯撞死的人,我都不知道了……后来我去自首,坐了几年牢,那一段时间,小弦在国外早就得了抑郁症,他喝醉了酒,就把自己撞死了。”

      老余这三言两语的轻描淡写,让程锦年几乎快要在这狭窄的工作间内透不过气来。
      “后来呢?”程锦年追问。
      “后来?能活得下来,我也是奇迹了。失去了他,我才知道他失去挚爱的痛苦,我在监狱里,每天都希望自己闭上眼不要再醒来,世界很美啊,而人都是狭隘的。我……反正后来在监狱里学了几年信息工程和机械维修,蒙程总不嫌弃,我是说池总他母亲,出狱就应聘到酒店后勤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老余在监狱里得知儿子去世的消息还能振作着活了下来,他没解释,程锦年也不好多问。
      “怪不得我觉得您什么都会。”程锦年说,“那那个男孩呢,您儿子那时候的男朋友,后来还见过他吗?”
      “他?孩子在国外走了以后,他来探过我一次监。”老余叹了口气,抬头望了一眼楼外,笑着摇摇头,“说来,很多年没见了,他倒是也没怎么变。”
      “小弦……”程锦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问:“余工,您儿子难道叫……”
      “余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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