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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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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听到声音仰着肩往池程身后望去:“锦年来了啊。”
程锦年半蹲在池程身边将风衣披在他身上,转头道:“舅舅,好久不见。”
池程惨白的手指骨节揪紧风衣领,冷风里的嘴唇已经冻成青紫,他对程锦年的话显然有些意外。
当年的“程氏助学基金”是程英一手筹建的,在资助程锦年的那几年里,助学金还资助了不少融州甚至R省的贫困学生。程锦年高考完拿了融州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就不再需要程氏助学金的资助,池程那年也离开了融州,回美国没几年,程英就因为心脏病去世,池程便再也没关心过这个助学金的后续了。
他只是没想到,程家自己都岌岌可危风雨飘摇了,这助学基金在程昱手里竟然还在默不作声地运转着。
程锦年坐在池程身边的栈道上,看着程昱说:“我跟当年几个接受助学金的同学联系了,他们告诉我,这个助学金到现在还每年在资助着一定数量的贫困生,没有间断过。”
程昱描完船身上“禾禧”的最后一笔,收拾着笔和漆桶,转头对池程道:“你妈走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的志愿了,我猜你这些年,几乎想不起这事了吧?”
“舅舅……”池程的这一声喊得有些无力,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忽略了程英的助学基金,池程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是缺席的也是失职的。
程锦年陪坐在池程身边,那艘船上飘动的船帆发出呼啦啦的拉扯声响,三点过后的湖边,秋风起得越来越大,天却越加清朗起来。
程昱:“开门见山吧池程,程英不在了,我没奢求池家对我们还有眷顾,我们也不需要。”
“舅舅,妈妈的助学基金这些年压在你肩上,是我疏忽了,”池程抬起眼睛,道,“但是,有些事不需要用杀鸡取卵这么极端的手段,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程昱惨淡一笑,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递给池程:“这些年池俪手下的禾禧一直在亏损,说到底亏的就是股东的钱,可是我再不想办法,很多事都维持不下去,我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火中取栗,程家上下这么多人都靠着这棵大树,加上助学基金每年近百万的支出,都要从已经空有虚壳的程家吸血抽髓,无中生有这种事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只能靠这样的办法挖空酒店,维持一天是一天吧,等维持不下去了,大家一起崩,我也尽力了,我对程英也算有个交代。”
“可是舅舅,想对妈妈有个交代,就该把禾禧好好做下去,“池程道,”这是她置下的产业,和她创立的助学金又有什么分别?等有一天禾禧真的落到了别人手里,你猜我妈是怪我还是怪你?”
程昱脸色突变:“你什么意思?”
池程的银色眼镜框折射着冷冽的光:“你应该知道,当时禾禧是从珑西手里收购的,霍闻道要的是禾禧的地产,本来就不大愿意松手,是我爸亲自跟他谈下来的。但霍闻道留了后手,他跟我爸做了约定,列明了一些禾禧在回到池氏以后的预期指标,比如两年内禾禧的净利率要超过8%,平均客房收益的增速要达到融州外资五星酒店平均水平,否则,珑西有权利按池氏收购价的一半回购禾禧的股份。这是一个背水一战的约定,舅舅你应该懂我意思,如果禾禧这两年在我手里继续亏损下去,禾禧以后不仅不是你的,也不会是我的。”
程昱没想到霍家还有这手,紧抿着嘴不说话,池程继续道:“员工我不会做大的调整,只要他们是真正在酒店服务的。舅妈的公司和酒店的合作可以继续下去,最近布草和耗品有大量要更新换代,还请舅妈多费心。但是,有些莫须有的名字不适宜再出现在公司员工名单上,希望舅舅也不要太执着,酒店要的是持续发展,等赚了钱舅舅分了红,达到的目的是一样的。”
程昱紧拢着外套衣襟,神色肃然:“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池程:“至于‘程氏助学基金’的事,我会跟爸商量,由我们出资运营,不会再把重担撂在你一个人身上。”
池程说完瞄了一眼程锦年,程秘书get到了眼神,但是没有get到总裁的中心思想,用眼神回应:要我助攻什么?
池程一翻眼皮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冲程秘书说:“黄历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程锦年瞪大了眼睛,懂了,挖坑!既然程昱答应了池程的安排,助学金未来的运营早晚会归池氏,那么“程氏助学基金”就不再适合叫这个名字了。
程锦年对程昱说:“助学金都实施了这么多年,夫人也过世得早,恐怕除了我,很少有人知道创始人叫程英,不如,我代表被资助过的这些学生们替她提个小要求,助学金以后改名‘程英助学金’,舅舅看可以吗?”
程昱朗声大笑:“你们俩啊!联手坑我这个老家伙,以为我看不出来?不过我是真的老了,这些事,你们做主吧。”
程昱收拾起刷子和漆桶慢悠悠走向酒店,池程两步跟上他:“天气冷,一起回酒店浴室泡个澡按摩一下吧。”
“行,走着,很久没跟你小子聊聊了。”
程锦年凑在池程耳边:“今日忌沐浴!你悠着点,我去搞我的竹子了。”
池程脸一木,转头对程昱说:“舅舅,要不还是蒸桑拿吧?”
天空的云丝丝缕缕,如乱发毛尾,程锦年抬头看了一眼透亮的毛卷云,盘算着这两天天气应该不错,要早点把鱼竿完成了去把古琴骗回来,顾盼姿的生日说话间转眼也快到了。
瑜越竹海公园。
沙沙的风声穿梭而过,深秋的竹林四溢着沉静的竹绿,沿路栽种了一些易生长的低矮蔬果,引得徒步而来的游客弯腰摘捡,三两妇孺聚在竹海唯一的古亭里闲聊等着黄昏落日,却最先等来了窸窣的落叶声响。
欧阳师傅在匠工坊门口搬了两个竹矮凳,和程锦年举着那根差点被池程烤熟了的竹子一起摆弄。
“打通竹节也是为了减轻鱼竿自重,增加弯曲度。”欧阳师傅边说边选了一个合适的穿孔器教程锦年在机器上打通内节。
“贯通了竹节就可以刻字和诗词在竿上,小程,你看你要刻什么?”
程锦年想起戚妙手里那本字帖,说:“先不刻吧,我留着回去让人写。”
“行。”欧阳师傅递给程锦年一根烟,程锦年摆摆手,欧阳师傅继续道:”你知道鱼竿的握力把手部分是用什么做的?”
程锦年拿起一把欧阳师傅做的成品在手里摸了摸:“海绵?还是什么新型材料?感觉很有手感,也很轻。”
“哈哈,来,给你见识下‘新型材料’!”欧阳师傅转身回小木屋捧出一打平整的旧报纸。【1】
程锦年瞪着眼睛:“就这?”
“是啊,别小看这传统材料,形状和厚度都容易调整,握着手感也很好,我教你卷。”
程锦年边卷手柄边感叹:“现代经济依赖化石燃料能源,有权威报告预测再过十年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多可以达到30多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到那时候,不知道多少个竹海才能吸收那么多碳排放量,都跟师傅您这样废弃物利用发展低碳经济就好了。”
“你这孩子,想的还挺多,我喜欢你这样的,少年一样的脸,灵魂倒是挺老成,以后让小陈总多带你来竹海玩,我带你做些别的手工活儿。”
程锦年想起池程提起陈飞越时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寒颤,还是拉倒吧。
卷完手柄刷好装饰漆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欧阳师傅拿一根竹子给程锦年削好四根极细的穗,程锦年将四根粘在一起,再在打磨机上磨成由粗及细的圆棍形,形成了鱼竿的顶端。
欧阳师傅检查了竿稍的柔韧度,插进了刚刚贯通了的竹节里,一根可拆装的完整鱼竿就初步完成了,程锦年提溜着鱼竿和欧阳师傅给他准备的把手装饰材料,在天黑前回了禾禧。
回房后没见到池程,一直到吃完晚餐打手机也没人接,程锦年琢磨着晚间这个点禾禧最热闹的应该就是娱乐区了。他下楼遇上康体娱乐部经理,说今天泳池被池总包了,刚踏进室内泳池便听到了顾盼姿妖娆的笑声。
泳池里水花四溅、鸟语花香,顾盼姿在跟几个比基尼美女和半裸俊男玩着水球,转头看到程锦年,便喊道:“锦年!快换衣服下来跟我们一起玩!”
程锦年撇嘴一笑:“不了,池总呢?”
顾盼姿向身后指了指,又钻进了水里。
池程正穿着浴袍躺在泳池边的躺椅里,一本书倒转着扣在脸上。
程锦年走过去,将自己手上的运动心率监测手表摘下套在池程手腕上,池程仿佛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嗯……你回来了?这什么?”
程秘书弯下腰撑在躺椅扶手上,在池程耳边说:“你心脏不好,这么多比基尼被你包了,我怕你出事。”
池程大概是刚醒,没反应好怼回他的话,又被程秘书抢了先:“等你心跳破表的时候我手机会收到信号,我就去顶楼酒吧躲躲,给你们俩腾地方。”
顾盼姿游到了靠近他俩的岸边,朝岸上泼了一掌水:“诶,你们俩,能不能别总是聊工作,下来玩啊,锦年,我带了好几个朋友来,男的女的都是单身,随你挑!”说完冲程锦年飘了个媚眼。
“不了,你们玩吧,我先走了,顾小姐玩得开心,我上去继续给你做嫁衣。”程锦年说完就离开了泳池。
顾盼姿入水后的素颜更是显得清丽动人,她抹了把潮湿的头发,大眼睛冲池程眨了眨:“嫁衣?你们搞什么呢?”
池程和顾盼姿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冲她稍稍摇了摇头,盖上书抱着双臂在胸前继续睡,嘴里从书下淡淡蹦出一句:“今天果然跟水犯克。”
不到半小时池程便回了房间,程锦年正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在鱼竿的手柄上缠着一条条金色装饰网格线条,他们俩的隔间门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没关过。
池程坐在程锦年身边的沙发上,大马金刀翘着腿。
程锦年埋头于手里的活儿:“舅舅回去了?”
“嗯。”
“珑西和你们真做了那样的约定?”
池程闷笑:“你觉得呢?霍闻道哪怕看在我妈的面子上都不至于这么坑我爸。他年轻的时候回国过一段时间,跟我爸一起追过我妈,后来他不得不回美国,我妈就跟我爸结婚了,‘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尤其是他们这些常年在国外的人,这点感情还是有的。”
“那我们俩老了也会互相惦记吗?”程锦年手里继续缠着线。
池程后背一松,舒服地窝进沙发里:“我准备工作到80岁,那时候你也还是我秘书,有什么好惦记的。”
“我可没打算伺候你到那么老。”
“半夜三更还在做鱼竿,还不是为了我?”
提起这茬,程锦年想起他的心率手表,转头问池程:“你们俩今天怎么不午夜场一下,这么早就结束了?”
池程坏笑:“你怎么知道不是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运动过一场了?嗯?你对我的房事还挺关心啊……”
程锦年被池总问得憋红了脸,恨不得挠他:“以后你们要做什么之前先通知我,我可以躲远点给你们腾房间。”
“哦?我那啥之前都得通知你?程秘书管得越来越宽了啊。”池程笑着掏出那只润唇膏抹了抹嘴唇。
程锦年气得丢下竹竿就起身要走,池程一把抓住他:“行了行了,说好在这间房里你不做秘书的,我给你煮泡面?”
程锦年: “不吃!”
池程:“那汤圆?”
程锦年:“不吃!”
池程:“行,那我给你温杯牛奶,吃吗?”
“……”
程锦年睡前痴迷的那股奶香味还是池程在那年喂出来的。
高考出成绩当天。
程锦年蹲在出租屋的茶几边举着电话,手里攥着准考证,池程端着刚热好的牛奶搁在他面前:“有什么好紧张的,你以为那么容易考砸呢!”
程锦年喝着牛奶抬眼看向池程,那年的池程留着干净利落的板寸,脸颊上还因为那几天打篮球跟人冲撞留下了淤青,一脸的不羁,程锦年冲他语气冷冷道:“你们这些人怎么会懂高考对我们的意义,我不光不能考砸,我还得拿奖学金。”
池程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抽走准考证:“就你这腻歪性子,就等着明天人家敲锣打鼓给你送状元帖吧,也别查了。”说着干脆利落拨通了查分电话。
没有悬念,程锦年考得非常好,离自己的两个目标融州大学和伍州大学都高了六十多分。第二天晚上程锦年就接到了融大和伍大招生办的电话,和两家交流完躺回床上早过了十二点,池程已经睡了一觉,感觉到程锦年爬到了床上,习惯性从身后把他紧紧搂抱在怀里。
程锦年抱着小鳄鱼,轻轻拱了拱身后的人:“诶,睡着了吗?”
“嗯。”
“伍大让我去他们那儿,专业任选,但没有奖学金。融大说给我全额奖学金还有生活补助,但是专业可能选不了气象,那专业走后门插队的特多,我必须读他们指定调剂的专业。你说我该怎么选?”
池程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凑在他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程锦年每次睡前身上都是一股池程养出来的奶香,让他难耐到欲罢不能。
池程懒洋洋道:“这有什么难选的,你喜欢那个调剂专业吗?喜欢就去,不喜欢就去伍大。”
“你……竟然没让我跟你一起上融大?”
“你逃不出我手掌心。”池程心想,随便程锦年读什么垃圾专业都没事,反正将来池氏都会有程锦年的位置。
程锦年听闻这话却忽然转过身:“可你说过,我只需要陪你到高考结束。”
池程本来闭着眼睛,听到这话,忽而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在漆黑的焦躁中呼吸骤然剧烈起来,他猛得抱紧程锦年吻了下去,唇分时遏制不住的呼吸颤抖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池程被难过和愤怒冲昏了头,在程锦年的挣扎中他一言不发如野兽般胡乱撕扯着他的衣服,而程锦年已经抵抗到虚脱,哭咽道:“不要,池程,不要。”
程锦年答应和池程在一起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自己应该早晚会给池程,但是这么长时间池程除了会吻他和晚上要抱着他睡觉,也没有过其他更进一步的要求,程锦年便松懈了防备。
而今晚池程的突然失控,痴狂到让他根本无力招架。
“锦年?”池程终于被程锦年的眼泪刺激地恢复了理智,轻轻拨弄着他额前因为渗出的汗而打湿的头发,“怎么了宝贝?”
程锦年什么也没说,搂着池程的脖子埋在他肩窝里哭。
池程颤抖着呼出口气,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对不起,是我不好,吓着你了,”他轻轻吻着程锦年挂着的泪痕,心疼道,“不做了,别怕,我不勉强你。”
程锦年哽咽着点了点头,勾着池程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黏黏糊糊道:“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池程埋头吻着他,忙不迭道:“好,好。”
程锦年抽泣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程锦年第一次面对面在池程怀里睡着。
池程在黑暗里将程锦年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耳后,程锦年脸上挂着泪痕,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抱着池程的脖子,腿紧紧勾着他的腰睡着了,池程吻了吻他因为哭泣而潮湿的粉嫩嘴唇,将人抱紧在怀里。
骤乱的呼吸渐渐平息,相拥而眠的夜温暖舒服,谁也不会再去想明天将会发生什么。
池程费劲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从沙发起身走向微波炉。他心想,程锦年睡前喝牛奶的习惯还是自己惯出来的,都说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21天,但如果不想改,就一辈子改不掉。
爱和恨通通烙印在少年人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跌撞撞爬过了这些年。回国那年池程拼了命戒掉重度酗酒的顽症回国,就这样用工作把程锦年留在身边,而现在他只有喝点酒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清醒到选择用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和程锦年面对面保持距离,总也比再也见不到他好。
池程背对着程锦年,喊了他一声:“锦年。”
“恩?”
静谧的房间里,微波炉启动后发出嗡嗡的噪音,他们一直没说话,直到“叮”的一声将游离的思绪一起拽了回来。
池程取出牛奶搁在他面前,道:“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很久没在家那样叫你了。早点睡,晚安。”
程锦年盯着纯白的牛奶杯一动不动,低低说了声:“晚安。”
池程趿着拖鞋返回了自己的套间,忘了随手关上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