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秘书》鹿死星辰

13、第 13 章

　　大清早，程锦年趿拉着拖鞋举着电话冲进池程卧室的时候，池总正盖着墨绿色森林提花薄被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了香酥的海苔蛋卷。池程虽然没遗传程英的心脏病，但是心脏从小发育就带了点缺陷，一到冬天哪怕在如春的恒温室内，都有隔空汲取冷空气的功能，就像老寒腿阴雨天发病比天气预报还准一样，池程哪天嘴唇发紫手脚冰凉赖在床上不肯起，那就是当地该到入冬的气候了。

　　程锦年半跪在床上把赖床的总裁摇醒，在他耳边低声说：“舅舅的电话，他找不到你。”
　　池程闭眼皱眉，把垫在腰后的粉蓝色婴儿头枕抱在手里，试图翻个身继续睡，拉拉扯扯间还露出了嫩嫩的小黄鸭底裤。程锦年撇开眼在他枕头底下一通乱摸，抓起眼镜驾到他鼻梁上，池程被他折腾得够呛，只得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舅舅？”
　　程昱在电话里语气低沉：“是我，不好意思扰你清梦了。听说你准备找我，不劳你大驾，下午我来禾禧。”
　　咔，电话带着怒气挂了。

　　池程坐起身叹了口气，人还没完全从睡梦里捞出来，就被当头怼了个措手不及，今儿什么黄道吉日！
　　他顺手点开手机查了下黄历：今日宜掘井、动土，忌沐浴、理发，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锦年见池程脸色不太好，帮他从衣柜里把成套衣服拿出来，通知客房送餐，边忙边说：“陈靓应该知道内审的事了，可能是他通知了舅舅。”
　　池程掀开被子下床：“他也是够惊弓之鸟的——别叫人送上来了，我去吃自助餐。”
　　程锦年替他收拾好公文包，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卧室床的正上方，加装了一个投射在天花板的100寸激光投影，整夜放着一张照片——翠绿色掌型梧桐树叶浓密地铺满画面，罅隙间有明黄的日光洒落下来，是一副清新的盛夏树荫图景。
　　程锦年心存怜惜地叹气摇了摇头，搞不懂这头顶一片绿的事情，总裁是怎么想出来的！

　　秋雨过后的胥子湖畔，清晨的风阴冷潮湿，不见蓝尾雀振翅低鸣的踪迹，也没有骑行和出航的客人，一阵秋雨仿佛冲走了胥子湖的生机，准备蛰伏入冬，只剩几个坚持晨跑的老外穿着一身专业装备绕着禾禧大楼跑了好几圈，将拉链拉至下巴跑进了酒店大门。
　　阴冷的一呼一吸并没有蔓延进酒店，早间的西餐厅温度火热，开放式用餐环境加上环绕湖景，让阴翳的心情也变得开阔起来。

　　姜琮从经理住宿房里搓着脸出来，和值了一晚上班打着哈欠的戚妙在门口撞着肩膀同时踏进了自助餐厅。
　　“早啊妙妙！”姜琮打了声招呼。
　　戚妙扬起丹凤眼，夜班的疲惫在眼底游荡，她漫不经心冲姜琮说：“饼干挺好吃。”
　　姜琮瞪眼：“嗯？你不是说姨娘不能吃甜的吗？”
　　戚妙甩了个白眼给他：“我！我吃的！不然猫告诉你好不好吃吗？”
　　“不好意思,刚起来脑子有点愣。”姜琮又揉了把脑袋，戚妙瞥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没理人径直走了进去。

　　池程和程锦年走进西餐厅的时候，正碰上莫荔荔在后边背着手训人，池程冲程锦年使了个眼色，程秘书只能顶着咕咕叫的肚子走了过去。
　　“早餐7点半开始供应，6点半廊灯全部要求打开，今天7点10分走廊里还一片漆黑，7点20分波菲炉、温盘器的保温设备还没打开，吸烟区的每个餐桌上配备一个烟缸也没有到位，你今天的值班经理怎么当的！”
　　西餐部刚擢升主管的丁宜君搓着双手低着头：“莫总，是我的错。”
　　莫荔荔瘦巴巴的脸上又干又苍白，细长的眼睛躲在无框眼镜后面，眼神显得咄咄逼人，嘴唇微微翕张本想继续说点什么，见丁宜君一脸憔悴的土色，训话到嘴边却只叹了口气：“天气开始冷了，天亮得晚，饭菜也容易凉，你的状态要抓紧调整过来，回去把自助餐早餐管理细则多学几遍，还不如新来的实习生上心！”
　　“好的，莫总。”
　　程锦年听完立马转身要走，心想听墙角这种事要不是腹黑的池变态逼着他，他还是觉得不太地道，正想着，莫荔荔喊住了他：“程秘书！今天是下来吃早餐还是陪池总微服出巡检查工作来了？”
　　“莫总监说笑了，陪池总下来吃早点，您这……忙呢？”程锦年端着盘子使劲尬聊。
　　莫荔荔瞅了一眼刚走开的丁宜君，想着刚才的训话程锦年应该是听到了，八成要传到池程耳朵里，便露出平时吝于展示的笑容，客气说道：“让程秘书看笑话了，宜君这两天家里孩子身体不好，她两头忙实在有些……”
　　“莫总监，”程锦年打断了莫荔荔的话，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宽慰道：“你处理好就行，我去吃早餐了。”

　　程锦年冲她一眨眼，转身去了自助餐区，端着盘子在池程和姜琮面前坐下，池程问：“莫总那里怎么了？”
　　程秘书抖开餐巾：“管理上的小事，莫总都解决好了。”
　　“小事？”池程没有追问，意味深长转头对姜琮说：“Jas/mine看来还是火气大啊……”
　　姜琮塞了一半面包进嘴里，转头看池程：“看我做什么？我没惹她啊……”
　　程秘书瞥了一眼池总，知道他没安好心，桌底下的脚踢了踢姜琮，未待姜总经理反应过来，池程挑眉冲姜琮不怀好意地说：“你跟Jas/mine也没差几岁吧？要不你把她收了，稳定下酒店的队伍。”
　　“噗，咳咳咳……”姜琮一口面包屑喷了出来。
　　程秘书同情地摇摇头，把纸巾递给姜琮。果不其然，池总的脑袋里总装着些有利于国计民生的大事。
　　姜琮平息了下咳喘，举起左手给池程看，无名指上的对戒男款锃亮闪眼。
　　池程喝了口咖啡淡定道：“那你就更应该考虑下这事了，琦琦都走了多少年了，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池总有理”又上线了。
　　姜琮认输地擦了擦嘴：“行政那里装修方案出来了，两个月内搞定大堂和宴会厅时间很紧，我去盯着，这两天我还要召集每个部门开会研究来年工作，反正就是，忙，你别烦我！”姜琮转头问程秘书：“管委会那里是约了哪天？”
　　程锦年答：“两天后。”
　　“行，知道了，池总有什么再吩咐吧，我先走了。”姜琮起身,无奈地用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池程。
　　池程用拳头遮着嘴唇闷闷地笑着，转念提醒姜琮道：“我建议你留心下餐饮部的值班表，据我所知Jas/mine已经连着顶了好几个大夜班了，需要你的关心……”
　　姜琮无语：“你这人……行了，我懂你意思，办公室见。”

　　客房部，九姨在更衣间拿出便携式熨烫机，将制服展开在桌上熨得一丝不苟。
　　更衣间外，房务总监李孝利梳着小马尾在训话，每个字都切切地咬在舌尖上，呼之欲出的娘意盎然。
　　“我跟你们唆，新老板是很关注我们客房部的，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有人观察汇报，不要懒懒散散还跟以前一样不当肥四！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说着说着手指就举了起来直朝天戳着。
　　张娇娇捂着嘴转头冲王莉莉，在紧闭着的嘴唇缝隙里蹦出腹语交流：“你看他，兰花指都快伸出来了还使劲憋着，我都替他费劲。”
　　王莉莉用手肘拱了拱她：“知道吗？客房来了个新人，不知道哪来的，只负责打扫2301。”
　　“这你还不懂！”张娇娇瞪大了眼睛，往王莉莉耳边凑了凑，“新来老总的亲信，放在这里盯着我们的！”
　　李孝利忽然停下声音，冲张娇娇走去：“你在哪个部门？”
　　张娇娇条件反射地立正大喊一声：“House Keeping！”
　　“House Keeping第一要做的就是keep mouth！懂了吗！废话那么多！”李孝利终于翘起了兰花指，在嘴唇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瞪了张娇娇一眼。
　　训话完，客房服务员四散开去各楼层工作。
　　禾禧在喷香的早餐和各部门主管line up时的训话声中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池程在办公室里研究着酒店业新闻，递给程锦年看：“万豪的Marriott Bonvoy上线了，那SPG应该就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程秘书接过平板道：“这两年新旧品牌交替，酒店并购异常活跃，国外的品牌奢华酒店竞争力越来越强，不断抢占市场份额，客户对国际品牌还是买账的，对我们本土酒店来说压力就越来越大。”
　　池程将转椅转向落地窗，清晨时还有些阴沉的天，十点过后越发亮了起来，变成灰蓝的多云天气，池程手指托着脸颊，沉声道：“我从不信什么酒店行业寒冬的鬼话，哪一行都有自己的困难，也自然有属于自己的机会。服务业说白了还是服务产品的竞争，我们有我们的根基，在自己还没有努力到100分的前提下，就没资格找别的借口。”

　　临近中午，姜琮拿着一份资料进来：“徐顾问那里初步筛查出来的员工名单，目前已经能确认的40多个人员都是不属于禾禧酒店管理集团的，有一部分都是同一家小的劳务派遣公司签来的临时工，但其实没在禾禧工作，但一直在禾禧领薪水，还有些人甚至未必都确有其人，只是个领薪水的名字，成本大概在400万左右，我已经问过HR陈靓了，说是程总的意思，我是说，程昱。”
　　池程摆手，闷着头点了根烟，走到窗口将透气窗打开：“知道了。”
　　程锦年担忧地看着池程：“下午你准备怎么办？”
　　池程牵起嘴角，吐了口烟悠悠说道：“黄历上说，今日宜掘井、动土。”
　　姜琮疑惑：“什么意思？”
　　程秘书闷声一笑：“适合挖坑……”

　　程昱的电话下午两点多打来，约池程在酒店湖畔的私人码头见面，程锦年拉住他：“这两天已经降温了，你等会儿下去，我去帮你拿件外套。”
　　池程拍拍程锦年紧握自己臂膀的手：“没事，舅舅在楼下等我，我先去，你回去拿。”
　　程锦年转身拔腿就跑。

　　胥子湖畔冷风阵阵，两艘供客人运动娱乐的小型帆船泊在码头木栈道边。程昱蹲在船边，不知从哪讨来的蓝绿色的漆，正在船边描着帆船船身上“禾禧”的字样，风把程昱的头发吹得翻立了起来。
　　池程紧了紧单薄的西装，坐在他身边：“舅舅，怎么不去酒店里等，这两天外面温度冷。”
　　“哼，这酒店已经不是我的了，我有什么脸走进去？”程昱起先没看他，说完这话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池程被冻紫了的嘴唇，愤愤道：“锦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冷的天不知道提醒你加衣服吗？”
　　“他上去拿衣服了，我怕你等就先下来。”池程掏出烟递给程昱。
　　程昱接过后池程低下头给他点上，程昱描字的手没停下，眼睛也没离开船身，说道：“听说你在用珑西的人内审？有这个必要吗？让外人来查我们自己人？”
　　池程吐了口烟，淡淡一笑：“舅舅误会了，禾禧这两年一直在亏，我只是想先把账查清楚而已，再说，晨曦不完全算外人。”
　　程昱撇嘴哼笑：“亏损？这能怪谁，池俪本来就不擅长经营酒店，骄傲又清高，池利国当初把禾禧分给池俪的时候，就是摆明了不要程英的东西了，现在干嘛又要回去！”
　　池程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程昱还在记恨这茬：“当年只是权衡后的结果，爸爸也计划要把禾禧接回去的……”
　　程昱一抬手打断了池程的话，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你们池氏的事不用跟我说，我也没资格管，你就直接点吧。”
　　池程托了下眼镜，眸色沉静望向胥子湖面起伏的凌凌波光：“舅舅，我知道这些年你肩上的压力很大，程家一整个大家族，都多多少少靠你护庇，甚至连边边角角那些……亲戚朋友。”
　　程昱轻蔑一笑：“池程，你回国也才两三年时间，很多事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样子了，程家也早就不是以前的程家了。”
　　池程心里清楚，程家在旧社会是融州的大家族，后来经过一番特殊年代的波折有些没落，池程的外公程镜台做实业重新发家，十几年前程英掌管程家后才逐渐攒下了禾禧这家酒店，几次翻新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来生意慢慢从程英手里转给程家另几个兄弟姐妹，程英只要去了禾禧的大部分股份归了池氏，程家转型投资期货失败就渐渐没落了。程英在世时，池利国还扶持程家投了几个项目，程英去世后池利国对程家关心得越来越少，大环境也变了，程家逐渐日薄西山，唯一能攥一部分股份在手里赚钱的，只剩下这家酒店，偏偏还被池俪搞成无人问津的高岭之花。

　　池程心里一番斗争后还是不想让舅舅难堪，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程锦年的声音。
　　“舅舅的压力不光是家族里的人，还有程氏助学基金。”

作者有话说

　　Marriott Bonvoy：万豪旅享家
SPG：Starwood Preferred Gu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