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渡》晏清秋

13、何若岁月不常欢

　　骤雪初歇，喧嚣的人间忽而安静下来，没有寒冬的森冷，独留在这天地渐变的颜色里，渲染的独白。
　　赵初誉推开竹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周遭寂静如谜，只听耳边竹叶沙沙作响，见点点雪色自叶间间隙洒落下来。
　　其他人还未醒来，她掩上门扉，朝竹林深处去。
　　微风拂过，竹枝摇曳，叶尖上的落雪于空中肆意飘扬。
　　她的目光却被拐角处的背影锁定，那个人好生面熟。
　　是姑姑。
　　她惊诧不已，一大早小然姑姑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毫不迟疑地尾随而去。
　　走近一看，姑姑对面的女子竟长了一张与她相似的脸。
　　赵初誉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隐约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姐姐，听说你找到师父了。”听那女子的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士。
　　姐姐？师父？
　　难道她也是曲笑天的徒儿？
　　“你十六年前害我还不够吗？如今还想怎样。”顾妃然冷若冰霜。
　　“你的仇人应该是昆默，与我何干。”那女子不屑地回答。
　　“顾青然，十六年前如若不是你在我的酒杯里做手脚，我如今何至于成这般模样。”顾妃然清丽中透出凛然，蕴在眼角眉梢的满是恨意。
　　陌生女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眼底满是不屑。
　　“顾妃然，这原本就是你欠我的。”
　　赵初誉只能听个大概，与姑姑长相一般的女子竟是她的仇人？
　　“谁？”顾妃然率先发现赵初誉。
　　被发现了。
　　赵初誉只能颤颤地从墙角走到他们跟前，惨兮兮地望着顾妃然。
　　“姑姑，誉儿不是故意的。”
　　“誉儿，怎么是你？就你一个吗？”顾妃然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赵初誉连忙点头，严肃认真，“姑姑放心，顾兮并未在此。”
　　顾妃然无奈却宠溺地将赵初誉拉到自己的身边。
　　赵初誉感觉到那女子审视的目光，她同样也面带疑惑地凝视着她，这女子的确像极了姑姑，但仔细端详，却没有姑姑身上那份雍容大气。
　　“你是小然姑姑的妹妹？”赵初誉反问道，“那你为何要那般陷害于她？”
　　顾青然刻意眯着双眼，赵初誉感受到了，她分明流露出冷峻的杀气。
　　顾青然扯出一丝冷笑，“妹妹？真是可笑，若她真把我当妹妹，当年又怎能如此待我。”
　　“顾青然，我并没有与师父见面，所以，你在我这里也得不到任何消息。”顾妃然将赵初誉护在身后，回归主题。
　　“师父当年下的蛊足足缠了我十六年，好不容易有他的消息。”顾青然的脸上布满了阴霾，“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顾妃然，我们走着瞧。”一阵旋风，扬起满地尘埃，顾青然于一片茫茫中掩去身影。
　　一切归于沉寂。
　　“姑姑，她如何能进翠竹林？”
　　顾妃然凝神皱眉，心下暗藏不安，“同是师父教出的徒弟，她若挖空心思，我是避不开的。”
　　顾妃然的过往，赵初誉未再追问，只是越发警惕地环顾四周。
　　“好了，他们该醒了，我们回去吧。”顾妃然轻柔地抚着她的头发。
　　赵初誉笑着点头。
　　路过顾兮的小木屋。
　　雕花的窗檐下，一双明眸，澄澈淡然。
　　初阳清浅，跃入门前台阶，她一步一行，直至青衣白纱的身旁。
　　回头看，顾妃然早已没了身影。
　　相顾无言，唯晨风清凉若水。赵初誉心里有股难明的伤怀，只能强行压下，不作它想，正欲转身离去。
　　“赵初誉，我带你去个地方吧。”顾兮站起身，蓦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凉。
　　有些，小心翼翼。
　　“好。”
　　赵初誉掩埋清浅笑意。
　　顾兮带着赵初誉走出木屋，他漫步在前，轻而易举地避开所有的机关，每走过一步都不忘把脚下的路踏平，然后，带着赵初誉，于白雪漫天中，穿越这一大片竹林。
　　只一瞬间，眼前的景色闯入心田，就在那一刻迷了她的眼。
　　赵初誉从未想过，顾兮竟带她来到了她一直神往的海棠花海。
　　世间传言果然不假，这翠竹林深处真有一片花海，她最爱的海棠花海。
　　那一望无际的海棠花，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仿若人间仙境，微风袭来，一阵阵的幽香环绕在周身，直至沁人心脾。
　　暗香袭来，花瓣落满衣裙。她回头，看着顾兮，笑靥如画。
　　顾兮看着她沉醉的双目。
　　那一眼他们此后再也忘不了，顾盼之间，已是倾城倾国。
　　“顾兮。”赵初誉的内心有种莫名的感觉呼之欲出。
　　顾兮深邃的目光锁定着她，浅笑着没有回话。
　　赵初誉朝顾兮看了一眼。
　　他素来清冷的黑眸中划过一丝缱绻。
　　耳畔传来的只有凉凉的春风。
　　赵初誉。顾兮心中默默念着她的名字，暗暗想着，从今往后，你应该都会记得了吧。
　　赵初誉突然很想抱住他，可她不能，她还有婚约在身，甚至她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思及至此。
　　赵初誉再无了看花的兴致，有些惘然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他呢？
　　怎么可能……是他？
　　毫不迟疑地，赵初誉转身离去。
　　山间雪，扬起晨风，卷曲百丈绯红。
　　顾兮淡看着她的背影。
　　“你等我。”顾兮拉住赵初誉，深揽入怀，在她耳畔轻声允诺。
　　那寸寸花瓣，清幽却璀璨。微风清扬，吹乱了她的发丝，轻拂在胸前，海棠飘荡，树下的少年回眸一笑，画面似定格成了永恒。
　　飞红落定，晨风骤收。
　　顾兮从这场旖旎清梦中惊醒，眼前依旧是赵初誉离开的背影。
　　或许在经年之后，喝着一杯相思的酒，迷茫在离别的渡口，不知度过了多少春秋，年少这不为人知的梦，却始终会魂牵梦绕在他心头。
　　夜幕当空。
　　暗沉的夜色压倒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尘土味，凛冽的寒风越发刺骨。
　　竹林深处。
　　“顾兮，你为何要回来？”顾妃然冷言道。
　　“这是他的命令。”顾兮似乎早已习惯顾妃然的冷言相对。
　　“除此之外呢？”
　　“再无其他。”
　　顾妃然冷笑一声，“你还当自己是我儿子吗？”
　　“不当。”
　　顾兮强咽内心的苦楚，低垂着眼眉，不去看顾妃然的神情。
　　顾妃然朝他身后望去，眼神中满是得逞的怪异。
　　“也是。”顾妃然的声音异常尖锐，“当年你的父亲强占了我，你原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她满脸狰狞的微笑。
　　顾兮猛地抬头，双眼发红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顾妃然露出邪恶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拽住他的衣襟，说道，“你原本就是个错误。”
　　“你再说一遍。”顾兮眼中布满阴霾，恨意席卷心胸。
　　“顾兮，每次看到你这张脸。”顾妃然嫌恶地盯着他，字字诛心，“我都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你是我这一生的污点，永生永世的耻辱。”
　　一生的污点，永生永世的耻辱。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句诛心的谩骂，他的脑海一阵嘈杂，像是要炸开了一样，胸腔内涌上一股血腥。
　　若是他此时还能有神智，便能清晰地看到顾妃然藏在背后的匕首。
　　听到身后赵初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还有与眼前有一张相似之脸的顾妃然，飞奔而来的身影。
　　‘顾妃然’狰狞的目光贪婪地望着顾兮身后之人。
　　赵初誉明白了，那模样分明是去而复返的顾青然。
　　突然，顾青然一抬手，嘴角浮起丝丝冷笑，漆黑的月夜下，她手中的匕首散发着森冷的星光，朝顾兮心口处……
　　心突然不规则地跳起来，赵初誉眼中满满的惊慌失色，朝顾兮大喊：“小心。”
　　匕首，越来越近，力道强劲，速度惊人。
　　漫天星垂微微，飞奔而来的顾妃然只看到面前这一点光亮，只是凝视着那越发清晰的匕首，在自己还未反应过来时，几个踏步，猛地推开顾兮。
　　匕首，刺入顾妃然的心口，心脏骤然紧缩，吐出一大口鲜血，顾兮的发上，脸上，青色衣襟上都染上了鲜血。
　　顾兮僵住，微微恢复清明的视线缓缓移向他眼前那张苍白的脸。
　　喉咙里涌出浓郁的血腥，却干哑地说不出一个字。
　　顾妃然的视线开始模糊，双眼沉重，嘴角却微微笑着。
　　她想后悔来的，眼前人的父亲，毁了她的一生，她不该的。
　　可是，怎么办呢？这个人，也是她怀胎十月，历经艰辛才生下来的孩子。
　　她总还记得，他满周岁的时候，柔软的小身体乖乖地躺在自己的怀中，粉嘟嘟的小手被她握紧，一双充满依恋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望着她，嚅嚅地唤着她，娘亲。
　　顾兮全身战栗着，却不是害怕。
　　顾妃然的身子向后倒去。
　　赵初誉惊呆了，她猛地冲了过去，抱住顾妃然摔倒的身子。
　　“为什么？”顾兮漠然的脸上是一片死寂。
　　“哈哈哈……”耳畔是顾青然几近入魔的狞笑，“顾妃然死了，哈哈哈，她死了。”
　　就在此时。
　　一阵魔音般的笛声贯耳而来。顺着这血染的月光充斥着所有人的大脑。
　　师父！
　　发疯的顾青然猛地止住了笑声。恐惧地环顾四周。
　　曲笑天出现在众人面前，一身白衣，青丝如雪。
　　赵初誉怔怔地看着他。
　　“封住她的心脉。”曲笑天道。
　　赵初誉深知，这话是对顾兮讲的，可黑暗中，月色下，顾兮依旧茫然而绝望地屹立在寒风之中，仿若失去只觉，赵初誉分明看到，他十个指甲几乎全部嵌入血肉中，而不自知。
　　她只能从腰间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针，这是她针灸时所用，可从未试过封人心脉。
　　更别说，稍有不慎，便是一招致命。
　　她将顾妃然放置在地上。
　　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悲怆和慌乱，目光坚定地稳住拿针的手指。
　　待她封住顾妃然心脉，沉寂的顾兮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然后缓缓地跪下。
　　赵初誉看着他几近透明的脸上落下一行清泪，滴在他血迹斑斑的手背上。
　　她的鼻子有些酸，极尽温柔地将顾兮握紧拳头的手攥在手里，一根一根为他掰开，十个指痕，触目惊心，她扯过自己的衣袖，一点点地为他擦去手中鲜血。
　　那边曲笑天已然剑指口吐鲜血的顾青然。
　　“师父。”此种境况，顾青然竟扯出可怖的微笑，声音狠厉，“你若真杀了我，顾妃然可真就死绝了。”
　　“别叫我师父。”曲笑天咬牙切齿。
　　“生气了？”顾青然不屑道，“师父还是赶紧去看看你的好徒儿吧。”
　　说着，她邪魅一笑，补充道，“那匕首，可涂了师父教我的‘梦三生’呢。”
　　“你——”曲笑天怒不可遏，掌风运气，朝顾青然猛地一掌。
　　竟是生生散尽她全身内力。
　　“滚。”
　　紧接着，曲笑天跪倒在顾妃然的身边，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哽咽地像个小孩子。
　　“然儿，师父来了。”
　　“顾兮，回烟波渚。”曲笑天神色凝重，抱起顾妃然，疾步离开。
　　赵初誉还在轻拭着顾兮滴血的手指。
　　顾兮似乎才反应过来，顿了顿，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了身。
　　朝曲笑天的方向走去。
　　赵初誉缓缓抬头，凝望着他清冷孤寂的背影。
　　泪。
　　溢出眼眶。
　　没入夜幕之中，顾兮方停住脚步，回头望着还跪坐在地的赵初誉。
　　眼眸深邃。
　　赵初誉，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