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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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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薛渭睁眼。
眼前是熟悉的床帏,他已经回到了瑄王府的松风堂。
“殿下。”身边的人又喊了一声。
薛渭并不回应,略略闭眼再睁开,接着用手掌撑着床坐起来。背后如瀑长发披散至胸前,半遮住他的神情。
许久,薛渭开口:“车马都备下了么?”
卫仁回道:“按殿下的吩咐,早已备好。”
“那就择日出发。”
卫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殿下这样,不会太过冒进么?或许,还是要从长计议。”
薛渭做事向来一意孤行,从不听人劝阻。但卫仁这样说,也是因为有所顾虑。
三个月前,薛渭无缘无故陷入昏迷,卫仁一面担心消息走漏出去,尽力让所有事维持原状;一面找来城中所有大夫替薛渭诊治。
但大夫们都束手无策,谁也说不出病因,自然也无从下手医治。卫仁急得要疯,甚至私底下想过向卫家求助,谁知忽然有一日,躺在松风堂里的薛渭自顾自醒了。
既无前因,也没有其他后果,薛渭好像只是连着睡了几天。卫仁观察许久,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结果薛渭又毫无征兆晕了过去。
后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回,薛渭并没有办法控制,只是次数多了,有了一些模糊的感应。比如他会先后失去听觉与视觉,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黑暗,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等他再睁开眼睛,就一定会出现在小狸的身体里。反过来也是一样。
卫仁只知道薛渭会昏迷,却不知道昏迷时都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庆幸,至少每回薛渭都晕倒在瑄王府中。要是倒在外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样的大事。
因为有这样计划外的事情,卫仁说这番话,也算有理有据。
但薛渭并不解释,他知道卫仁是卫家的人,而说到底,他与卫家,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因此,薛渭便道:“我不是生了怪病么?进京让皇兄派御医为我医治,难道不是合情合理?我只有这一个皇兄,他也只有我这么一个皇弟,多加照顾是应该的。”
卫仁一时竟无法反驳,心道要是真的兄友弟恭也就罢了,但人家与你早就有宿仇,一登上皇位就将你赶来封地,封地的郡守名义上听从,实际上仍旧是天子的眼线。何况这么多年了,人家也从没下旨召见过你一回,什么意思还不清楚么?
只是从嘴里说出来,又是另外的话了:“殿下还是要诸事小心。”他已经劝过了,实在劝不住那也没办法。
薛渭不再多言,让卫仁叫兰时进来。
从封地到京城,马车队伍要走上四十多天。临行前薛渭特意设了宴席,将封地中大小官员都请了过来。有一些察觉到不对劲,或是抱病不来,或是找借口婉拒的,薛渭也不生气。等宴席一开,全被他抓了起来。
哪怕是最快的骏马,也要跑上二十多天才能将消息送进京城,因此等薛淮知道他这个皇弟竟然私自离开封地时,薛渭已经走到一半了。
“废物!”
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折,此时已被重重甩到了地上。薛淮怒不可遏,原本苍白的脸上渗出点点汗珠。他说完这两个字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嗽声撞在冰冷的宫墙、地砖,又渐次返回,一时间仿佛绵延不绝。
在旁侍立的李公公连忙跪下,头抵着地面,甚至屏住了呼吸。
薛淮艰难地平复好气息,开口说道:“捡过来。”
李公公又立刻膝行过去,将密折再次呈上。
偌大的案桌上其实还放了一封信,是薛渭写的。信中说他生了病,封地里的大夫没本事治好他,所以他特意入京,好让皇兄命御医替他细细诊治。
至于刚才被薛淮摔到地上的密折里,并未说明薛渭离开后去了何处,只写了半个多月前发生的那场鸿门宴,封地中的官员,无论是否眼线,全被薛渭命人软禁,连家中妇孺也控制了起来。然后薛渭这个瑄王,大摇大摆,带着绵延不绝的亲王仪仗,从封地离开。
现在看来,薛渭离开之后,是朝着京城来的。
薛淮怒极反笑,实在不知道他这个皇弟是何居心,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也不相信他竟然如此大胆。
“好好好!”
李公公只听见头顶传来三个“好”字,接着就听到皇帝说:“那就让御医为朕这皇弟好好治病吧。”
既然薛渭要自投罗网,薛淮当然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将这颗存在了整整十九年的肉中刺拔除。
已经一个月了。
薛渭坐在帐中,面前摆放的是他这次要行走的路线图。再过三五天,他就能顺利抵达京城。
路上自然遇到过不少“意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薛渭懒得计较,在他踏出封地的那一刻,皇位就已经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一个月。
薛渭缓缓皱起眉头,他已经一个月完全没有任何感应。
重生这两个字,光是说出来都让人觉得荒谬,而薛渭不但重生在自己仍是瑄王的时候,更荒谬的是他的重生竟然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祝婴宁从小养到大的彩狸猫。
这彩狸猫他见过,应该是祝府抄家的时候丢失了,祝婴宁后来刚入宫的时候就求他找过,后来薛渭费了好大心思才寻回来,呆呆笨笨的一只,也不知道祝婴宁喜欢它什么。
想远了。
薛渭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先是附身在祝婴宁的彩狸猫身上,然后才回到自己的身体,这情况还出现了许多次。好在这期间他的身体只是昏迷,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但现在,他已经长达一个月没有在小狸的身体里醒过来了。是这奇遇彻底结束了么?
握着茶杯的手忽然一僵,薛渭喊来人:“兰时。”
话音才落,从帐外走进一个圆脸的女子,她穿着淡黄色的衣裙,神色亲人,瞧上去十分和善。
兰时一面行礼,一面出声应道:“殿下。”
薛渭说:“守好我的身体。”
然后便闭上眼睛倒在案前。
因为间隔的时间太长,薛渭不太确定是不是这个反应,他吩咐了兰时,接着顺着感觉陷入黑暗,等眼前逐渐清明,他果然又变成了小狸。
此刻小狸正卧在床榻上,四周无人,只隐隐听见外面传来吴嬷嬷的声音:
“娘娘的猫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在床上?”
紧跟着的是祝婴宁生气的回答:“不用你管,小狸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但吴嬷嬷咄咄逼人毫不退让:“明夜太子殿下若宿在明月居,娘娘也照样让那彩狸猫睡在上面么?”
这次没有听到祝婴宁的回应,过了一会儿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再然后脚步声乱了起来,格扇被人用力推开,祝婴宁跨过门槛,抢在吴嬷嬷面前跑到了床榻边。
她的装束有了很大的变化,原先半披的长发如今完全梳了起来。面上薄薄扑了粉,眉眼也上了妆,显得愈发成熟娇艳,只待采撷。周身穿的戴的比起从前更为精致华贵,身上倒还是一样香气袭人。
薛渭仔细再看,才发现她眼下红红的原来并不是因为妆,而是因为噙着的泪水。
祝婴宁又气又委屈,怕吴嬷嬷找借口带走小狸,因此忍着眼泪,一路跑进里间,把床上的小狸先抱在怀中。
吴嬷嬷果然语气越发不善,一面追着她进来问道:“娘娘在府中学的规矩都到哪儿去了?太子府的名声都要被您败坏了。”
“这么容易就坏掉,看来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吴嬷嬷被气得说不出话,想到明天太子就要回府,千忍万忍才压下胸中怒火。
“奴婢不敢冒犯娘娘,娘娘还是配合些,将这汤药喝下,奴婢马上就走。”
跟着的司竹又呈上了方才那一碗药。
就是因为祝婴宁不肯喝,吴嬷嬷才挑她的软肋问起小狸,司竹忍不住劝道:“娘娘要是怕苦,这里还有蜜饯、粽子糖,都能压味道。”
浓黑色的药汁散发着无可言说的怪味,祝婴宁环视一圈,这里都是太子府的人,或者说都是吴嬷嬷的人,没有一个会向着她。
怀里的小狸一动不动,祝婴宁觉得它应该是吓坏了。
她于是慢慢望向一边的司竹。
司竹明了,马上端着药走到她身边。
等人都走了,祝婴宁才低下头,想要安慰小狸。
但小狸已经抬头注视她许久。
“玉奴?”祝婴宁不太确定,轻轻喊了一声。
热乎乎的猫爪轻轻贴到她的脸颊,薛渭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是我。”
因为没有听吴嬷嬷的话乖乖喝药,作为惩罚,明月居里所有丫鬟都被派去了别的地方,也因此,薛渭有了机会,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祝婴宁这一个多月的遭遇。
她已经嫁进了太子府,正式成为了太子侧妃。但薛子照因为宫中有事,这段日子一直住在东宫,根本没有来见过她一次。
吴嬷嬷派人去旁敲侧击地问过,薛子照却似乎对祝婴宁这新侧妃忽然失了兴趣,传来的只言片语中从来不提她一句,也不说何时回府。
原本吴嬷嬷就为太子尚无子嗣而烦扰,好不容易出现了祝婴宁,燃起了她的希望。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两个侍妾好歹还曾得到过雨露恩宠,现在祝婴宁却连太子的面都见不上。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但吴嬷嬷也没停下计划,她原本就请好了太医,要为祝婴宁调养身体,更是日日将助孕的汤药送到明月居,让祝婴宁随时做好承宠怀孕的准备,甚至怕祝婴宁不懂风情,派人秘密地送来一册春宫图。
听到这里,薛渭冷哼一声,吐出四个字:“白费功夫。”
祝婴宁认出他的时候就抱着他大哭了一场,这会儿说起自己的经历,才渐渐止了哭声,甚至手脚并用,绘声绘色,生怕说得不够详细。听到薛渭的话,她停顿一下,附和道:“对呀,太子根本不会回来。”
其实方才吴嬷嬷送药来的时候就说了,明日太子定会回府,但祝婴宁不愿意接受,所以才说了这样的话。
薛渭倒不是这个意思,他注视着祝婴宁的眼睛,说:“是薛子照做不到。”
什么?
祝婴宁有些困惑:“做不到……?”
薛渭却没有解释,不想污了她的耳朵,只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刚才他见到听到的那样,吴嬷嬷又额外送药过来,软硬兼施让祝婴宁喝下,然后又将她独自留在明月居。
薛渭点点头,说:“我帮你报仇。”
“谢谢你啊玉奴。”祝婴宁拉起他的爪子轻轻摇了摇,表示谢意。
但她完全没有当真,毕竟真正的玉奴还在北地,难道千里迢迢跑到京城闯进太子府来么?这里守卫森严,根本就进不来。要是用小狸的身体替她出气,那祝婴宁头一个阻止他。
薛渭并不在意,由着她握住自己的爪子,问道:“绿琦呢?”
祝婴宁动作一顿,而后摇了摇头:“吴嬷嬷说她照顾不好我,让她白天去学规矩,晚膳时才能回来。”
薛渭转头看窗外,差不多快到了晚膳的时候。
他于是对祝婴宁说:“你让绿琦出府,去宫中找张贵妃。让绿琦告诉她,你做了一个梦。”
戌时初,宫中忽然来人到了太子府上,说张贵妃有请,让太子侧妃即刻去含章宫。
“这是怎么回事?”吴嬷嬷毫无准备。
含章宫的小太监说道:“嬷嬷不用多问了,快快帮侧妃娘娘准备好,马上进宫吧。”
事出突然,不过吴嬷嬷很快镇定下来:“我要先遣人去问过太子殿下。”
小太监急了:“嬷嬷不要为难我们了,太子殿下现在宫中,一来一回的不知要花多少功夫,贵妃娘娘那里还急等着呢。”
“这……”
贵妃的命令不可违抗,更不用说张佩宛现在圣宠隆重,得罪她不是什么好事。但没有禀告太子就让祝婴宁擅自入宫,仿佛也不合规矩。
吴嬷嬷咬牙道:“知道了。司竹。”
司竹应声上前。
“叫人替侧妃娘娘妆扮。还有,派人去东宫,向太子殿下说明此事。”
“是。”
抬轿的小太监们走得飞快,不到两刻钟,祝婴宁已经抱着小狸,站在了含章宫的正殿。
殿内殿外灯火通明,迎秋笑吟吟出来迎接她:“侧妃娘娘,咱们娘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祝婴宁偷偷捏了捏小狸的手爪子,像是积攒勇气,然后跟随迎秋,一步步朝着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