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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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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3日 04:11】
一进门,肖凉就立刻瘫倒在沙发上,一辈子都不想再起来。
半梦半醒中,他感觉有人卷起了他的裤脚。他眯着眼睛,看见沈瞻淇拿着毛巾在擦他的小腿。
“酒精在这,自己把腿消毒一下。”
“你还拿了酒精?真是居家啊。”
“出门在外,以防不时之需。”沈瞻淇拿着毛巾去了洗手间。
沈瞻淇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肖凉拿着棉巾轻轻地一点点擦着伤口。
“你这么一点点擦有什么用啊?”
“疼好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瞻淇撕开一张酒精棉片,一把按在肖凉腿上。
“嘶——你要死啊!这么狠的心!”
沈瞻淇没说话,冷漠地继续给他消毒。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肖凉夺过棉巾说道。
……
“刚刚放了热水,去泡一下,不然可能要发烧,腿别碰水。”
“啊?我都要累死了,能不能明天早上再洗~”肖凉抱着沙发笑着说。
“不能。”
沈瞻淇半拖半拽地把他拉进浴室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早上送来的报纸,可都是冰岛文。他勉强找了几篇英文的看了看,在沙发上等了好一会,肖凉却迟迟没出来。
不会淹死了吧…沈瞻淇想。
沈瞻淇敲了敲门,从门缝了看了看。发现肖凉坐在水里睡着了。
“哎。”
沈瞻淇叹了口气,把肖凉捞出来,擦干净穿上衣服,扔去了二楼床上。沈瞻淇突然有一种当爹的感觉,但他很快抛弃了这个念头。
等他洗完澡,肖凉已经睡深了。眉头微皱着,呼吸得很重。
沈瞻淇站在窗边,看着眉目如画的少年平静的神色。平时看惯了他嬉皮笑脸的表情,此时他才发现肖凉不笑的时候,眉眼中竟不自觉地流露着淡淡的哀伤。
他看着肖凉,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当然,不是父爱。
沈瞻淇走到露台上,点燃属于冰岛的第一支烟。烟草的味道黏在手上,像肆虐的细菌一样,蔓延在右手的指尖久久肯不散去。
凌晨五点的雷克雅未克已经开始苏醒,奔走的人们从不驻足。没人知道烟雾背后的心底,那动人心弦的秘密。
【05:37】
【7月16日 17:07】
第二天,不出所料,两个人都发烧了。
没办法,就只能这么在家里白白瘫了三天,肖末送的泡面竟还真的派上了用场。沈瞻淇看书工作,肖凉看了看电视,发现看不懂也听不懂,就偶尔窝在沙发里画画。
“干什么?”
“啊…我没看你啊?”
桌边的沈瞻淇抬起头,看着沙发上的肖凉。
“我也没说你在看我啊。”
肖凉发现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哦。”
沈瞻淇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老师,我们今晚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
“嗯…真不想吃泡面了。今天我们自己做饭吧。”
“我们?”
“呃…你。”
“行。”
......
“这啥呀?”
“skyr,冰岛特产的酸奶,用来做沙拉。”
“哦。”
“你再吃的话等会就只有酸奶没有沙拉了。”
“哦,呵呵…不好意思。”肖凉傻笑了两声,默默放下手中的苹果片。
为了自己的食材能安全下锅,沈瞻淇把肖凉轰出了厨房。
“——给。”
肖凉正可怜巴巴地独坐在沙发上,突然一碗苹果放了过来。
“先吃一点,不能再多了。”沈瞻淇笑了笑,又回去厨房。
这一餐吃得很丰盛,两人慢条斯理地边吃边聊着,时间不知不觉就快九点了。
肖凉进去洗澡了,沈瞻淇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书,一本画本被带了出来摊在地上。
是一些风景写生,有黑白也有彩绘。沈瞻淇刚想整理好放回去,却无意看见了后面几页。
第一张素描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餐桌旁看书。两根手指夹着书页一角,眼睛低垂着,眼角的触笔格外细致。
第二张,男人坐在一架琴边,身后有一扇窗,五官不太清晰,却依稀看得出修长的身影。
第三张是彩绘,无数绿色的树叶占满了整个画面。中间有一条小路,通往十字路口的对面,一个模糊身影站在那,手里一束花画得格外鲜艳。
第四张像是一张速写,只有杂乱的铅笔勾勒了大概的线条。一个穿着围裙的背影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旁边的锅子还在冒着油烟。
.......
沈瞻淇看着这些画,嘴角不知不觉地笑了。
“那个——”
沈瞻淇抬头,肖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神色有些尴尬。
“啊,对不起啊,它掉在地上了,我不是故意翻的。”
沈瞻淇手忙脚乱的理了理手里的纸张。
“没事。我,我只是这两天太无聊了,随手画的...”
“嗯。”
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去拿瓶酒。”
肖凉转过身快步向厨房走去,拿了瓶红酒。
客厅的大门左侧有一片不大的落地窗,前面放了一张小桌子,左右各一把红色的沙发转椅。
肖凉看了眼坐在大沙发上的沈瞻淇,避开他绕去门边坐在落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大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好意思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瞻淇走过来,落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倒了杯红酒,晃着酒杯也看向窗外。
......
“听音乐吗?”
沉默了良久,沈瞻淇开口问。
“好、好啊。”
沈瞻淇打开播放器,是一首德彪西的小提琴奏鸣曲。
......
“能不能换一首?”
听了不到两分钟,肖凉问道。
“怎么了?不好听吗?”
“不是,好听。只是我不太喜欢提琴罢了。”
“为什么?你哥不是学大提琴的吗?”
“他是他,我是我。我不喜欢。”
沈瞻淇沉默了片刻,还是换了一首曲子。是一首冰岛作曲家??lafur Arnalds的纯音乐,叫《Ljósi??》。
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钢琴的声音很干净。
大概放到40多秒,小提琴的声音和了进来。
“啊——不好意思,我换一首吧。”
沈瞻淇欲拿起手机。
“没事。”
肖凉打断他:“不是独奏,还好。就这首吧,挺好听的。”
“好。”
“这歌叫什么?”
“名字是冰岛语,意思好像是《光》。”
肖凉的神色变了一下:
“...‘光’吗?挺好。”
......
“沈瞻淇,我们要不要聊点什么?”
“好啊,聊什么?”
“我想和你说一个秘密。”
......
“秘密?”
“你有秘密吗?”肖凉反问。
沈瞻淇沉默了几秒:“...有的吧。”
这个世界上,谁没有秘密呢。
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事情或感情。
“为什么想聊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你关于这里的故事。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你告诉我你来找钢琴的事吧。”
沈瞻淇愣了愣,笑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只不过没和别人说过罢了。你可以不和我交换,我直接告诉你。”
“我想告诉你。”
【22:47】
“我爷爷叫沈若从,是个很厉害的乐器制作者,是制作钢琴的。”
“做钢琴?...那个年代,很难吧。”
“嗯,但我爷爷很厉害,他做的琴特别好。我很小的时候,有一年生日,爷爷送了我一架他参与做的琴。红木的琴身,手工雕刻的花纹。我特别喜欢,所以学了音乐。”
“那你怎么不考钢琴系?”
沈瞻淇看了一眼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说:
“肖凉,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嗯...摄影吧。”
“真的吗?”
肖凉笑了笑,摇了摇头说:“艺术融合只是我所有眷恋驻足的房间。”
两个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
“然后呢?那架钢琴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后来搬家,那架钢琴卖了。然而后来,我才发现再也没有一架那样的琴,能给我那样的感觉......
.......我找了很多地方,请了很多琴匠,花了很多钱。可都不一样。
五年前,我还在欧洲留学。一次假期,我和同学到冰岛徒步旅行。我听说在一座山上有一家手工乐器店,叫“山顶琴行”。我决定去碰碰运气,结果找到了一架很好的红木钢琴。其实和理想依旧差很多,但我还是千方百计地把它带回了国。”
“是学校琴房——”
“对。”
“那它怎么会...”
“我把它带回了爷爷的老家,送给了他。可后来老家发生了一场地震。和那家钢琴一起失去的,也有我爷爷。我爷爷是为了救另一个女孩出去才走的。那个女孩就躲在那架钢琴下面。”
肖凉没敢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那你后来有重新再找吗?”
沈瞻淇笑了笑说:“不了。我把那架钢琴从老家运来市区,找过很多师傅,但是都修不好了。都劝我,修好还不如再买一架。但是算了,如果老天三番两次毁掉一样东西,只能说你和它没有缘分。不想找了。”
肖凉沉默了片刻。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海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听见海浪永不停息的拍打声。一轮满月高高悬空,照亮了海边维纳斯的门牌,远处的冰川发出朦胧的反光。
“你呢?轮到你说了,你的秘密。还愿意告诉我吗?”
肖凉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
“小时候,我们家只是一个无比平凡的家庭。妈妈还是个普通白领,爸爸是个大学的小提琴教授。
我和哥哥三岁的时候,他学大提琴,我学小提琴。一切都很简单......”
沈瞻淇没想到,他说他不喜欢提琴,却曾经是学小提琴的。
“四岁那年,在我和哥哥的生日会上,父亲演奏了一曲自己写的奏鸣曲。我现在还记得那首曲子的名字——
《光》。”
沈瞻淇愣了愣,那首单曲循环的音乐还在播着。
“可是,来参宴的一个同事把那首曲子录了下来,扒下来自己署名发表了出去。当时还挺有名的。
我父亲很生气,和他打了一架。结果因为那个人出了点名气,只有我父亲被开除了。
先入为主,没有人会相信我父亲的话,他没有证据。我父亲找不到工作,又看着那个同事越来越成功。别人对他指指点点,骂他不要脸。他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就这么在无休止的风言风语下过了半年,得了抑郁症。”
后来,他越来越讨厌提琴,甚至演变成音乐都不想听见。
......
有一天回家,肖天末割腕了。
所有的刀都被王英藏了起来,在他脚边,是肖凉的小提琴。少了一根琴弦,找到的时候,断掉的一头全是血。
沈瞻淇越听越难受,他看着肖凉:“那你父亲他...”
“还算及时,他被送去医院,活了下来。”
沈瞻淇松了一口气。
“后来,母亲辞了职,一直在照顾他。因为没有收入,哥哥被送去了国外一个叔叔那暂养。我留在国内,我妈不允许我再拉小提琴,她把我的琴锁了起来,说千万不能让我爸看见。”
医生说,抑郁症病人很需要别人的关怀。所以,我和妈妈每天睡觉前都会和爸爸说一句:‘我爱你’。父亲的病情一点点好了起来,我们都很高兴。”
沈瞻淇的心里流过一丝暖流,他想到一段话:
假如你伤心的时候,不要生气,不要压抑。告诉我,我愿意每天在你耳边,跟你说:“我永远爱你”。
“可是——”
沈瞻淇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是肖凉幼儿园大班的一天,一天晚上王英去接儿子放学。她说父亲的病快好了,因为他知道我们爱他。肖凉当时天真地以为爱他他就会好起来。
可当他们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楼下围着很多人,然后肖凉亲眼看着他的父亲,
从四楼跳了下来。
......
肖凉只记得他们跑了过去,地上只有大片大片的红色。
王英抱着头哭,突然才想起些什么似的,冲过来死命捂着小肖凉的眼睛,一直哭着把他往人群后面拖。
肖凉只记得他们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其他的他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警察说,家里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来过,
只有地上一把已经坏掉的,少了第三根弦的小提琴。
那把琴是父亲送给肖凉的,王英舍不得扔,就把它藏了起来。但她告诉肖凉不许再拉琴了,为了弥补和转移注意力,还送肖凉去了美术班。说音乐和美术是相通的,那些我不能演奏出来的,就画出来吧。
说到这里,肖凉有些哽咽,他顿了顿,才道:“可是,是我太贪心,我太想念我的琴了,那天我妈上夜班,我偷偷把它拿出来,我知道我不会去拉响它,我只是抱着它睡了一晚上,可是我第二天忘记把它放回去了。”
沈瞻淇的心像被什么不知名的石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去世后,母亲不停地工作,让自己忘了这件事。我知道他们有多相爱,她在逃避他的死,也在逃避我。她很聪明,升职很快,赚了很多钱。
小学的时候,有人嘲笑我没有爸,我就把他打了一顿。我妈也没来,我就总和他们打架,我讨厌他们。后来终于被劝转学了。
那天是我妈第一次失控,她一直很冷静,但是老师那天说,让她管好我,不要总是伤害别的同学。她回家后一直在哭,她和我吼说为什么我老是要去伤害别人,能不能别说话了,别拉了,说我和我喜欢的小提琴一样,很刺耳。
中学的时候,我妈买了个大房子。给我买了很多东西,给我请保姆。但我会赶走每一个保姆,然后一个人在画室里画画,在画室吃饭,在画室睡觉。从来不去其他地方。
那个房子太大太空了,可只有我一个人。
从来只有我一个人。
......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学小提琴,父亲是不是后来就不会看到那把琴,就不会因为受了刺激自杀。”
“肖凉……不是你的错。害死你父亲的绝不是你,更不会是小提琴。”
“那又是什么害了他呢?那个同事吗?还是他那颗太要强又太脆弱,不愿包容看开一点的心?”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谁也没有资格认为一个抑郁症病人太脆弱,看不开。我们没有经历过他的心理历程。或许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也会击垮他们,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这么说,你是对的。”
“更不是你的错。”
.......
“嗯。至少——” 肖凉转头看着他,“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沈瞻淇的心涌过千万缕浪花,盖过耳边的音乐,盖过窗外的海浪。
......
“沈瞻淇”
“怎么了?”
“我们...去找那架钢琴吧。”
沈瞻淇转过头。
“如果上帝三番两次毁掉一样东西,或许...他可能是希望你——
更加热爱它。”
【7月14日 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