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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酒理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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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靖阳和我就在无人的长街久久拥抱;时间好像静止,天空都给我们感动了,雨越下越大,可是靠着他的身体,我一点儿不觉着冷。阿啾~”
不冷你打什么喷嚏?方若绮忍着笑:“好好好,罗密欧与茱莉叶,同你们两个相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感情闹剧,好比糙米粥与烂菜叶。”
“罗密欧才不能同靖阳相比,他在遇到茱莉叶之前还曾衷情罗瑟琳;”传来的回应中满是不服气,“靖阳与我之间,插不进第三人。我觉得这世上从没有谁像我们这样相爱。”
“芊菁,是不是接了琼瑶剧,在背台本呢?”这沉浸在甜蜜之中恋爱中毒的小女子,真是昔日结识那高傲孤僻、惜字如金的富家千金?
“去去去,谁也别笑谁;黎华对你几句甜言蜜语,你还不是一样云山雾罩、不知所以啦?”
方若绮被噎得答不上话,推说将要登机草草收线。思忖片刻,编了一条短信:走了,抵法后联系。
发送至,黎华。
即刻收到回信,她迫不及待地查看,只有寥寥一字:好。
关机,苦笑;何需甜言蜜语,那黎华,焉有一时半刻不令她云山雾罩、不明所以?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的哪一个言辞或者动作,会触动他的幽深搅动的疑心与顾虑;他的漫不经心的谈吐与表象之下,又掬着怎样的伤感与苦楚。
“大姐,你又发什么呆?去排队啦!”关古威一手拿着登机牌,一手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直挺挺地站到失神的方若绮面前。简单的白色Logo恤衫、浅色仔裤、粉灰的渔夫帽衬着他年轻而兴奋的脸,很有活力的样子。见方若绮毫无反应,腾出一支手拉她起身,摆出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
“阿威,你很开心?”跟在他身后汇合一众剧组的工作人员,方若绮仍是愣愣地问道。
“那是当然,我是第一次拍电影唉,能和大姐这样的天后级人物搭戏,还可以出国拍外景,当然开心啦!”关古威回过头,眼睛里满满的笑意;酒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之下熠熠闪耀;像极了黎华。他也正是因此才被李恩光引荐给王瑞恩,担纲《那时花开》的男一号。
“当年的少女成婚在即,新郎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她决定在婚前再一次回到巴黎,告别心中那个念念不能忘怀的忧郁男人。她没有找到他,却在同一个公园,同一张长椅上意外邂逅了一个神情举止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孩……”
脑海中不知怎地再次闪过王瑞恩给出的大纲,方若绮动容地看着关古威洋洋的笑容,那是一种仿佛一眼能够看到澄澈的心底,近乎透明的笑容;感染到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上翘。
单纯的红酒同饱经过滤、压榨的干红,实际是不同的;前者清甜得多。
飞机起飞的时候,方若绮照例感到不适,双耳鼓胀疼痛,事先准备的口香糖并没起到多大的缓解。她看着窗外,刻意分散精力。机身穿越气层,她是实实在在地飞上了云端。倘使真得坠落,便是尘归尘、土归土,至多寻到一颗黑匣子。黎华现在在做什么?抬起腕表,手上的两部电影都将杀青,大概在赶戏吧。他自然没有时间赶过来接住她,诺言,无非是彼时信誓旦旦、不知能否兑现的妄言。
好在,她已不敢害怕。方若绮并非执着坚定之人,黎华却比她悬疑顾念更多,她也惟有振奋精神、一往无前。妄言终成诺言、抑或谎言;心诚则灵、不诚不灵。两者之中,总有一个要奉出诚心。就算真是谎言,大不了她拼尽全力,死死拽住云层、就是不肯松开,也算帮黎华圆了他的谎。
然而,还是好痛。六月的台湾,正是梅雨季节。她又一次感激王瑞恩,给了她机会逃去巴黎恒久的春天。方若绮喜欢看雨,只是持续的低压已教她心神俱疲。她需要休假。
那一个雨夜,方若绮陪在黎华身边,紧紧挨着他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子。她掰开他的攥住右膝的手,想要帮他按摩残肢、舒缓血脉。他却别扭地将她扯住:“若绮,求你,不要。”
“为什么?”
他将她的双臂拉回环住自己的上身:“别看。会吓倒你。”
她执拗着:“怎么会?”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吗?”
“《爱在花开的季节》吗?”
“不,《纽约客》。”
“没想到你居然对我有印象,”方若绮有些惊讶,“那部戏我是女七号,总共四句台词,外加横尸街头。”
“我对你的印象,比你想象之中要早得多,”黎华于濡湿的薄汗之中深深望了方若绮一眼,“那一次,爆炸的场景发生意外,有一个场记受伤。”
“嗯……”方若绮费力地回忆。
“他的半边身体血肉模糊,你和一些工作人员帮他清理伤口。他被送上救护车之后,你一个人冲到了后弄;吐得翻江倒海。你吐得太辛苦,没看到我站在你身后。”
方若绮皱了眉头:“那时真不争气。”
黎华将头埋入她的颈窝:“不,若绮,那不怨你;你已经足够善良和坚强,是他太难看。”他叹一口气,声音已似游丝,“现在,我比他更难看。”
“不要……”方若绮的身子猛地一滞,黎华从不教她看到他的伤疤,但是隔着轻薄的睡裤须臾的接触,她已感到衣料下突兀的痕迹,曾经骨肉分明的修狭长腿,换作了软软的一团组织,下面接连空空如也。她不确定骤然看到她不会惊地尖叫;而黎华,他的往日骄傲的土壤上丛生的自卑,又是否会因为她的尖叫愈加茁壮?
黎华是那样的一个完美主义者,即便并非真得完美,他也只愿想法设法给她看到最最美好的一面。他的面具,戴起来遮去灿烂千阳;骤然摘下,恐怕徒然刺得双眼紧闭,更见阴霾。
这一番,方若绮断断不敢贸然纵意、贸然霸道。
几秒钟的迟疑似有万年之远,方若绮的犹豫熄灭了黎华的恐慌,伴之熄灭的,似乎还有淡淡袅袅的侥幸希冀?
他将修长的身体蜷进女子娇小的怀抱,近似婴儿般的娇弱,全然是索取的姿势。他已太倦,不肯再睁双眼;梦呓般低喃:“你陪着我就够了;不必理会我的腿。那里什么都没有,怎么会疼?不过是我的幻觉。”
幻肢之痛,切切实实;不在肢体,在乎神经。
而他的疼,千真万确;不在眉头,却在心头。
“小姐,您需要什么?”穿着制服的美丽空乘推着餐车来到方若绮身边,微笑着询问。
“麻烦你,一杯解百纳干红。”
方若绮汲着半满的高脚杯,杯酒色泽莹润姣妍;她细细地哆、细细地品。想来,将黎华与古芊菁视为同类,本就是她的一大谬误。芊菁虽也孤傲偏执,一旦爱起来,便比旁人更加投入、更加不顾一切,认准了,就不回头,撞上南墙非要把它撞破也不肯回。而黎华,他的孤傲偏执,是一条死巷,爱人在墙的另一端,他既不敢向前冲撞、也不舍向后退缩。他只能守在原地,守着满腔的期待,和满腹的顾虑。他太理智、事事明晰。头脑好用,实在不是上天的福泽,而是受孽的十字架。
也罢也罢,他不来追,大不了自己多多受累,两人的路一人赶,两人的功一人用;迟早相会,唯有迟早的问题。
暂别黎华,只是度假;回去,便有更多力气更加尽心地待他。
方若绮再饮一口手中美酒,浅浅地笑了;红酒同干红,实际是不同的;后者醇厚得多,唇齿余香、尽是回味。饱经的过滤与压榨,原来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