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微微甜》夏未知

31、第三十一章 对话 既希望她

　　乔音说道：“我是想到之前我们遇到莫伯伯，他说的那番话。”
　　路修记起来了，是他们一起参加的那个商务晚宴。当时好几个人聊起来，说乔音应该回国发展。
　　她当时看起来是敬谢不敏，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

　　路修说道：“他当时说，全世界半数以上的机会，都在国内。据我所知，现在国内的设计公司，比以往多了更多的话语权，有更多机会和首屈一指的建筑事务所合作。国内外的大型事务所，都积极地在国内寻求合作机会。”

　　乔音点点头：“其实我不怀疑他这的观点。但我刚刚在想，最有承担能力的人，未必是最顶尖的客户。我们做设计师的，对顶尖客户的理解，不单单是对方有强大的经济实力。除了充足的预算和强大的资源网络，他们还会比其他客户更了解行业本身，对更高的品质和体验的要求能与我们设计师的专业欲望并驾齐驱。”

　　他们有成为顶尖设计师的野心，这个野心让他们愿意下沉到大型的事务所，花费经年努力，精深自己的专业技能和设计理念，重新定义自己的设计语言，也让他们可以去妥协于现况，去完成那些符合商业需求的钢铁怪物，直到千锤百炼，攀上事业的顶峰。

　　“你口中的顶尖客户凤毛麟角，要在市场存活下去，设计师需要的是不间断的项目去磨砺，能支撑你们前行的，是大量的商业化产物，或许不是最符合你们专业欲望的，却是你们这个不算年轻的行业赖以生存的养料，应该先谈生存再论伟大。”

　　“也许你是对的，没有需求就没有我们的存在。可是多数商业化的建筑，在我看来很多不要说灵魂，甚至完全没有意义。”这是她自回到江城以后的感受。

　　短短数年之功便能创造出一个繁华的钢铁水泥之城，这是世无出其右的强大实力。
　　无数设计师的蓝图在这里疯狂地快速地实现着，恍若行业盛景。

　　她却隐隐有些浅薄的执拗，觉得多数作品，甚至还不如他们旧楼改建的项目动人心魄。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沉思，就是在寻找那一条线索。

　　“意义？抱歉，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谈话。你要在这个昂首向前只争朝夕的城市中寻找一座建筑的意义？”
　　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路修的办公室，二人没听到她的敲门声，看到她出现，都有些诧异。

　　听到路修和乔音的对话，不由觉得好笑，真是书生意气。
　　“乔小姐真的是天真可爱。你可知道，目前世上在建的摩天大楼，有多少在国内？你可知道像这样的一座大楼，能给一个城市创造多少的经济价值？更何况，你所说的这些建筑中，可不乏世界一流事务所的手笔。你要意义，它既是这座城市向现代化迈近的雄心，是这个城市繁荣的标志，也是你看不上的商业化的产物，这算不算它的意义？你觉得没有这庞大的商业基础为你们做后盾，你们能随心所欲去创造理想的世界？”

　　肖雨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乔音上下打量了着她，适才的匆匆一面便觉得她令人惊艳，肖雨并没有迫人的身量，攻击性的气势，甚至连服装妆容都不像那些见惯的职场装扮，却在从容地带着笑的言语间给人睥睨之感。

　　虽然她的话有些尖锐，带着几分高位打击的意味。不过尖锐与被质疑这种事，对乔音来说太日常了。
　　本来她说那番话时也正困惑着，此刻肖雨的话，倒让她可以捋一捋脑中思绪。

　　“我并不否认它们是符合了当下经济发展所需的产物，也不否认它们的出现是代表着经济实力，以及在现阶段能创造天文数字的价值。但越来越多越建越快的摩天大厦的数量不应该全然代表一个城市的生命力。摩天大楼是公共建筑，它应该承担更多的民族文化和历史发展的责任。”

　　“建筑是文明的标志，它不但承载着过去，更应该引导当下，指引未来。既如此，它本就应当承担更多的责任，除却实用功能上的满足，美学上的昭示，更应该嵌入人文的关怀，给予城市中人精神上的感染与文化上的思考，从而打破这个世界的边界，推动社会的发展。”

　　“在我看来，无论是经济还是民生，其实都是以人为基础，为了推动人类社会发展为目的的。城市建设更是如此，小到一花一草，大到大型设施，都应该为’人’服务，人的生存、生活、工作甚至是精神健康，都应该有一根线牵引着，让文化和文明得以稳步发展。而在很多建筑身上，我看不到这样的意义。或许你觉得我说的那些是理想世界，但我们是这样的践行者，一代又一代地践行，终不会无所得。”

　　比起她以为的，肖雨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存在即合理，主观意愿并不能完全主导经济和民生的发展。你的这些情怀，若不是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当下，也许能得以实现。市场需求决定了目前的状况下，客户要的只是一个能协调各方需求的方案，建筑理念以及你的那些人文的历史的情怀，是选项，在有余地可实现的情况下的顺道为之，却不是必选项。”

　　乔音点点头，笑了笑：“因此我才说最有承担能力的人，未必是最顶尖的客户。”

　　肖雨绕个圈，居然绕回她的原话里，倒有几分兴味。
　　原以为她是书生意气，倒是小瞧了她。
　　她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一直传闻却未曾谋面的乔家小姐。
　　“所以你觉得，国际一流的事务所，国外的客户就能满足你们的专业和专业欲望？”

　　乔音始终不疾不徐，气定神闲。
　　“我想肖总一开始曲解了我的本意。我刚刚那番话，站在我作为设计师的角度，本意只想表达我更愿意选择有利于我个人成长的环境，在工作中不断提升完善我的职业技能，完成我个人对建筑学及人类社会发展的思考，构筑我的建筑理念，在未来，能通过我的设计语言来帮助推动城市高速发展中所落下的人文进展。而顶尖的客户，会是推动我向能力极限迈进的最有力推手，仅此而已。他们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并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肖雨倒也耿直：“这说明我一开始对你存了偏见，我道歉。”
　　说到底，她一开始是觉得乔音也是那些拜高踩低的碌碌之徒。这一番对话下来，自己那些不知道是从何时何处积攒的对一些普遍现象产生的怨气，像是被切开一个口子，全然泄气后，反而心惊自己竟有过分主观偏面的时候。

　　这一番心思过后，肖雨不禁姿态都柔软起来，面容都可亲了两分。
　　“只是不管是国内国外，似乎都更倾向于信任国际的几个事务所。我倒是不明白，他们很多方案或者和国内设计公司合作的方案，在国内显得过于标新立异，得不到广泛认可，为什么就不能有更多好的方案。”

　　乔音自然看不懂她内心的曲折，言谈是出自本心，
　　“东西方文化始终存在差异性，我们的文化是一个不间断的连续过程，晚至明代的京城能溯源到三代形成的都城礼制性文化，一脉相承的文化底蕴通过建筑得以传承，这不是其他文化属性的人所能理解的思维意识。但通过不断的合作，这种违和感在不断缩小。国内的建筑学起步得晚，一直处于学习的过程。现在国内的设计公司，仅仅比以往多了更多的话语权是不够的，我的导师就认为，我们基本上已经可以和国外建筑师达到平等对话的状态。基于这种文化属性的不可替代性，国内会出现好作品的。”

　　乔音这么说着，听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好像自己真能看到她说的那一天。
　　肖雨回过神，失声笑了，难怪说少年可期，他们这样怀揣梦想去努力的少年，也许最终不能改变世界，可他们存在着，对世上汲汲营营的庸碌之辈，已然是现实巨压缓释的良药。

　　路修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弧度，看眼前面对咄咄逼人的肖雨还能侃侃而谈的乔音。
　　路修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弧度，看眼前面对咄咄逼人的肖雨还能侃侃而谈的乔音。
　　他一直知道的，她从来就是这样。
　　平时再胡闹任性，只要事关所爱，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亲眼目睹了乔暮云与何音的事情后，她这些年看着没有异常，其实一直敏感不安。
　　只有在建筑设计上，全身心地投入。
　　不知道算不算是建筑设计拯救了她。

　　此刻她像是暗夜里独自明灭的星，自得其乐。
　　不被世人世事迷惑心智。

　　一向人前克制，路修此刻却有些情不自禁，站起身，将小小的她圈入怀中。
　　“喂，路修，有人呢。”她的淡定瞬间破功，小声地提醒道。
　　这人怎么回事？
　　当着肖雨的面，他怎么能......？

　　路修本来也只是忍不住想要那么抱一下她，乔音还在错愕着，他就松开了。
　　他高高的站在她眼前，冲她扬起笑容。
　　乔音有些惶惑地看着他，不知其意。

　　路修向来行事笃定，只在要不要劝说她留在国内一事上，摇摆不定。
　　既希望她随心所欲，却又禁不住渴望她片刻不离。

　　他一直知道，留不留得住她，都不妨碍对她的心意。
　　既然这样，又何必非要将她拘在自己能为她造就的小小天地。
　　只要她也有同样的心意，那便足够了。

　　她生于富足之家，独立生活于海外，虽被重重保护，却也历经世俗高捧低踩，始终坚守着本心，不疾不徐地应对着世人的揣度。
　　本是娇弱单薄的身躯，胸中却有不亚于男子追寻的天空海阔。

　　就连一向刻薄的肖雨也说道：“见的无聊人太多，你倒有几分趣味。”
　　本来觉得路修的这个传闻中对象应该就是漂亮可爱的大多数少女，只会在路修这里卖乖撒娇。可今天两次照面打下来，面对何以思时打蛇打七寸，面对她也是从容不迫，自有一种广阔的气度，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肖雨向后睨了一眼，一直斜靠在门边没有加入谈话的乾程：“老乾，你怎么看？”
　　是先前遇到的艺术馆负责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门边了。

　　虽是中年，却有一种脱离年轻人刻板激进，又不达中年人稳妥周全之外的自顾风流之感。
　　乾程笑道：“后生可畏。乔小姐的话让我对新馆的建设有了些启发。可惜有小路总，不然我有个不成器的外甥，倒是很想介绍给乔小姐认识。”
　　乔音“啊？”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是这么个神转折。

　　“安安说的好啊。”
　　路修的父亲和薛绛同时走进了办公室，说话的正是路旌阳，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当，很高很瘦，久居集团高位，眉宇间尽是不怒自威的神色。

　　“路叔。”
　　“路伯伯。”
　　“爸，你们怎么来了？”

　　乾程站直了身子，“路总，薛总。”
　　路旌阳点了点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小路总今天带人来馆里，遇到些小状况，我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路旌阳点头，转而对乔音招了招手，乔音就走到了他跟前：“路叔好，薛姨好。”

　　“安安好。咱们有一年没见了吧？”路旌阳笑了，冲路修道：“听说你这里来了稀客，我猜着会不会是安安，就下来瞧瞧，果然不错。”

　　猜到？
　　应该是路修鲜少带朋友到公司，更不会在办公室嬉笑玩闹，传到楼上办公室，惊动了路旌阳。

　　“奶奶身体好些了吗？”
　　“谢谢路叔关心，现在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动了。”

　　路旌阳说道：“刚才门外听到你们的说话了。安安的话，让我心里替乔老感到安慰啊，你爷爷要是听到你这些话，也应该含笑九泉了。叔叔今天也上了一课。”

　　乔音没想到她和肖雨的对话居然有这么多的旁观者，很是意外：“哪儿的话，我离爷爷还有很久的路要走，这都是我的一时感悟，都还没来得及细想，班门弄斧来着。”

　　路旌阳拍了拍她的肩：“不急不急，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什么时候有空，跟路修到家里来吃顿便饭。”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路旌阳竟像是把乔音当成路修的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