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微微甜》夏未知

17、第十七章 坚持 坚持她的坚

　　卡尔被人叫走了，安排了一个人陪他们先去转一转。

　　陪他们看展的年轻人带着他们看来展会内最有的价值的几个单元。路修听着介绍一转身，发现乔音已经混入一个组装汽车底盘的品牌队伍。

　　技术人员正在对组装的工具机械臂进行测试维修。乔音夹在一群橙色工装的技术人员之间，个子小小的，不停交流着什么，还给别人递工具。

　　路修也不知道，她怎么连在这样的展会也能自得其乐，来时分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听到路修的声音，她迅即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像是会发光，潋潋的细碎的星光。

　　“好玩。”她指指那些庞大的机械臂和控制仪器，“这个，我们做项目也常常会用到，我玩得可溜了，只不过学校的没有这么智能化。”

　　就是兴奋起来，声音也是软软滑滑，况且她在路修面前，总是有些放不开，这话说出来，就像小猫在挠痒痒。
　　“你还要学这个？”

　　“我们可不止是画个图、学学理论那么简单，各种软件，各种新型机械设备，还要做大量的研究和实验，还有最先进的技术，甚至木工、电焊、激光切割都不在话下，涉猎的范围远远不止建筑学。”

　　路修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看她，低声笑了。
　　“你呀！”
　　这只小猫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污渍。
　　而说起自己的专业，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
　　就这么喜欢吗？

　　他取出手帕，凑近了她，细细地为她揩去脸上的油渍。
　　乔音眨巴着眼睛，对突然放大的路修的脸有些超乎意料，他的嘴角眼梢，都带着笑意。

　　怕不是个假冒的路修吧？她在车上睡着的时候，被人掉包了
　　路修将手帕递给她，示意是她手上沾上了油渍，才会蹭到了脸。
　　机油？

　　乔音擦着手，将脸主动凑到他面前，“还有吗？还脏吗？”
　　刚才擦的时候没有注意，女孩皮肤又细又白，嘭的像是熟透的蜜桃。

　　他笑容敛去，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用拇指在白皙地面庞上摩挲了一下，“嗯。”

　　乔音不疑有他，又拿着手机出来，自己对着镜头检查了几次才作罢。
　　路修转过身去，又和陪同人员攀谈两句。

　　卡尔已经去而复返，驱车将他们带到自己家。
　　原来他们约的时间是下午，没想到路修提早到了，所以就先在他负责的展览会场先碰头。

　　车开了不知道多久，从大道开到小道，终于在林荫路的尽头来到一片开阔的私人领域。
　　当他口中的家出现在乔音面前时，她完全忍不住冲口而出的惊叹。

　　天啊，这不是传统的别墅，而像是一个建筑群。
　　沿湖泊而建的大型建筑并没有半点折损天然的风景，反而融为一体。
　　利落的线条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大气之中更显得设计师落笔时分寸在心的深厚功力，整个建筑显然就是一个严谨的艺术品。
　　俨然是大师手笔。

　　她颤抖着，弱弱地问了句：“我能问一下着房子的设计师是谁吗？”
　　“哈哈，看来Ann是内行人啊。这是Otto设计的，你应该知道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有名的设计界天才，除了建筑，后来还跨界参与到工业设计、家具、室内设计等等，真正的业界宠儿，拿奖拿到手软。

　　有生之年啊，居然能看到大神Otto设计的私人住宅。
　　她觉得她应该跪舔一下乔沐，他居然这么深藏不露，认识这样能请得动Otto为他设计私宅的人。
　　“Otto先生不是从来不设计私宅的吗？”
　　“那得看为谁设计，”卡尔眉宇间尽是自得之色，“ Otto的父亲和我祖父是多年好友，他们刚从德国去纽约的时候，就住在我们家里。直到现在我们两家人依然是最亲密的关系。不只是工作上资源共享，私底下对于他其他领域的作品，我们都是忠实的使用者。”

　　难怪了，为朋友设计的私宅，难怪连她们这些行内人都不知道这是的作品。
　　“我能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这里每一个角落你都可以参观。你是学建筑的？”她眼中的狂热已经为她表明了身份。
　　乔音连忙自报是伦敦念建筑设计的研究生。

　　他说，“那可很是了不得。你们学院的Peter教授，也是我们家的老朋友。我们和他名下的建筑事务所有很多的合作。”
　　圈子这么小的吗？
　　“这是意外，这位教授也是我的老师之一。”

　　“是吗，那太好了，下次我到伦敦和他会面的时候，你也一起来吧。我想，你会想近距离了解你们教授的项目。他可是 事务所的王牌，每次和他在工作上会面，真不是件愉快的事。”
　　乔音雀跃不已，眉眼都在笑：“哦是吗？为什么？”
　　“因为他每一句话，都让我口袋的钱少一点。”

　　卡尔不止约了路修，还有几个他们都熟悉的朋友，大家聊的是未来两三年预备参与的项目，彼此可以合作的资源。
　　乔音四处参观着，暗恨没带相机，手机的像素是配不上大师的手笔的。
　　回到宽敞的会客厅，一群人正在哈哈大笑，显然正题已经聊完。
　　路修立刻捕捉到她的身影，抬眼朝她笑了笑。

　　卡尔叫她：“怎么样？”
　　“太棒了，不愧是大师的手笔。只是我有个疑惑，主卧的位置为了置身溪流和树林之中，几乎有一半的位置都是悬空在溪流汇入湖口的地方，这样不会潮湿吗？”

　　卡尔哈哈大笑：“这就是为什么这栋房子我们住的很少，偶尔度假才回来。虽然是杰出的艺术品，但施工的难度大，工期长，即便做了所有防潮的处理手段，长期住在蒸腾的水汽之上，显然我的关节会受不了。”

　　看来大师，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啊。
　　但不得不说整个设计对Otto先生来说有很多自我革新突破的意义。

　　“如果不是路说要把聚会安排在这里，我原本希望在伦敦见面。下次我们和Otto见面时，你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我很想看看我这位严谨的叔叔会是什么样的脸色。”

　　乔音刚刚落座，听到他这话，雀跃不已，居然有机会和大神面见吗？
　　正兀自想得开心，突然醒过味来。
　　路修带她来伯明翰的展会，却不是为了看展会，而是为了和朋友见面。
　　说是谈合作却只是三两句便达成了共识，转个弯是要帮她介绍有分量的行业人物？
　　他似乎能看懂她内心的独白，微微颔首。

　　辞别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直到钟令扬打过电话来，她才想起忘了跟他说他们来了伯明翰。
　　她在电话里跟钟令扬抱歉，看着和 道别的路修，有些莫名的情绪。
　　“路修哥，谢谢你。”

　　他置若罔闻，说道：“英国脱\\ 欧会对外、籍工作人员有很大冲击，多认识一些人，对你进入一流的建筑事务所会有很大的帮助。”

　　乔音哑然。
　　导师是大佬，跟着他，自然会给他们指引不错的发展方向。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毕业后的去处已经有了方向，反而是她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的原因，迟迟没有确定下来。

　　这些本应该是她自己的事情，居然是他人帮她设想，有了父母全然否决做对比，她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感动。

　　车子在半道停了下来，像是发生了机械故障。
　　这里距伦敦还有些距离，路修设置了路障，打电话要了道路救援。

　　车内坐着闷，她干脆下了车透口气。
　　走到发动机前，看路修检查着引擎，她便举起手机给他打起光来。

　　天已经全黑了，气温几乎是随着天色一点点转黑，迅速地节节下降。
　　检查不出什么问题，路修干脆合上引擎盖，擦了擦手上的污渍。
　　“到车上等着吧？估计不会这么快有人到。”

　　她笑着摇了摇头，“站一会儿，透口气，活动活动。”
　　才说着，乔音打了个喷嚏，宽大的风衣便罩到了她身后。

　　她抬眼看他：“你不冷？”
　　他身上穿了毛衫，但在这个时节，应该还是不够御寒的。

　　他摇摇头：“你不冷就行。”
　　他说着，倚靠在了车头前，似是观察周遭的情况。

　　短短几个字，彷如小毛刷，刷过她敏感柔软的心头。
　　这两次的见面，不断刷新着她对路修的观感。

　　仿佛前面的十数年，就像一锅温和煮的汤，忽然间不断冒起了泡，只待沸腾随时降临。
　　这细密的小泡来得太密集，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在相信和难以置信之间来回游移，得不到一个切实的落脚点。

　　“今天，谢谢你了。”
　　他忽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我记得你说起过这个设计师，卡尔跟我炫耀过他的这套房子，正好让他知道炫耀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是什么时候说起过，自己并不记得。
　　有人为她记着她喜欢的事物，有些奇妙。

　　千里迢迢邀约，异国驱车几十英里，偏他还说得举重若轻，真是气人。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建筑学？”

　　她说道：“一开始是为了完成跟爷爷的约定，为了考上大学学习了很久，可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不知道喜欢它什么。”

　　她对专业的规划来得很晚，甚至是学了一两年后才终于将自己未来的人生道路和所学专业联系到了一起。

　　但后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沿着学业一直将这份事业进行下去。
　　“后来找到理由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很感兴趣。

　　她点了点头：“最大收获是思想上的开拓，不单是理论，还要学习编程、器械， 用实验和数据科学地为项目提供最坚实的基础，还要从社会人文环境各方面深度思考建筑和现实世界的关联，一次又一次地开发人的能力，也让我学会用批判性的精神看待自己和眼中的世界 。”

　　建筑设计是最科学的艺术，也是最艺术的科学。
　　她原以为建筑是死板的，是完全照本宣科的。
　　走过的路，看过的建筑，思考的维度，都是成长中必须汲取的营养。

　　这些年，她去过很多城市，看过无数古典的、现代的建筑，参观了数不清的艺术类展览，也参加过不少赛事。
　　这些浮于眼的东西，渐渐地沉于心，成为了她思想的一部分。

　　她笑了笑，喃喃地说道：“我其实说不上建筑设计哪里迷人，对我而言，建筑学研究的是整个生活本身，而设计是一种遵循严谨逻辑实现的思维方式。但是学着学着，我想，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投注在事情之上，这么一来，我便对它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想通过它投注什么想法？或者说，藉由它达到什么目标呢？”
　　她长长地沉默着，双眼望向远方，偶尔迎面而来的灯光，都无法左右她的神思。

　　“我想，我是希望能在它身上找到安全感和永恒吧。”
　　当时光流逝，山河变化，情感也会跟着变换，但带着我们思想的建筑，能留在时光里，坚持我们当初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