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微微甜》夏未知

11、第十一章 风吹叶动 不是风动，

　　乔音想，如果像往常一样，隔半年一年不见，她和路修一定如往常那样，关系自然而然变淡。

　　这是个奇怪又不那么奇怪的现象，不常联系的熟人，乍然一见时，心中总有那么一点点半生不熟的距离感，但长久的交情会让他们很快打破尴尬，找到那种交情绵延至今的熟络感，继而迅速获得比普通朋友更多一点的熟悉感。
　　这是她对于每次见路修时，他忽冷忽冷时远时近的态度的最合理的解释。

　　只是这一次有些例外，路修回国后隔三差五在微信里和她说话。
　　他发过来几个领带的样式，问她那个好。
　　席音想着，他一定是介意上一次领结的事件，对自己品味产生了怀疑，才会问她。

　　她怀揣着刺激到他人自尊的理亏，秉持着救人救到底的善心，仔仔细细地帮他挑了几样，还向品味一向超正的简夏征询了半天，给他总结出一套当代职场精英男性的心机穿搭大法。

　　一连说了两三天，连头发丝怎么打理都给他找出来各种教程。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时候，乔音忍不住劝勉道：
　　“路修哥，你看你家世学历这么好，身材长相也都很出色，其实你用不着自卑。”
　　彼岸的路修，要打字的手指抽了抽。

　　乔音看着对话框顶上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咯噔一声，心想，坏了，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女士还是一天两个电话，“宝宝”长，“宝宝”短的，企图用母爱软化她离家的决心。
　　其实从她选择研究生开始，她就已经选择了留在国外的道路。

　　她为此做出了很多的努力和准备，她的每一份作品，每一次参与比赛，每一次和导师的交谈，每一次全身心投入地做图，都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

　　进最好的建筑事务所，接近最顶级的大师，追随前人的脚步，这是她的职业规划，她不准备在万事俱备的毕业前夕改弦更张。

　　从没有工资的实习生做起，到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在前人的基础上实现自己的建筑理想，她统统做好了艰苦奋战的准备。

　　只是大家显然将她当时的话当成一时意气。
　　直到眼见她快毕业，都没有丝毫回国的心思，这才让父母慌了手脚，轮番上阵，劝说她回国。

　　“我真回不去，我努力了那么多年，不是拿个毕业证就好了的。我们这个专业除了拿毕业证，还要拿像国内注册建筑师那样的认证。我毕业以后还得在这边工作两年，然后才能去考证。我毕业回去，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乔音以不变应万变，电话里父母轮番晓以大义，让她圣诞回国看看奶奶，她嘴上应和着，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操作着编程软件，不断地优化更改细节。

　　“宝宝，你当妈妈没去了解过你这个证吗？这个证要在国外工作是顶大用了，可是国内不认你这一套，你早晚要回国的，没必要浪费这些时间。”

　　在白母一声声催促下，乔音叹了口气：“妈，我不回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们也都习惯了。世界再大也就是一趟飞机的事，我以后在哪，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她纠结了几天要不要给路修解释一下时，路修给她发来一张图片。
　　这应该是他的办公室。
　　装修极其现代，简约中见细节的设计感。
　　舒了口气，他看来是不生气了。

　　她像模像样地品评了一番她对他办公室装修的看法。
　　几分钟发了十几条，还带着各种表情，十足十地想要表现自己的忏悔之心。
　　路修那边直接发过来语音：“我是想让你看看沙发上的快递。”
　　是路修一贯的声音，带着点沙沙的，不那么磁性的味道，此刻还透着点笑意。

　　乔音咳了咳，隔着手机都禁不住脸烧了似的红。
　　乔音，你能不能不那么杯弓蛇影？
　　能不能不要觉得全世界人民都因为你学了个建筑，上至买地看风水，下至办公室装修，大家都要找你给意见？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把微信卸载毁尸灭迹的当口，路修地视频通话拨了过来。
　　乔音深呼吸几次，接通了电话。
　　视频的那头，是路修的脸。
　　这么放大着看到他的五官，乔音有些不适应，他的五官端正立体，皮肤白皙，她不禁有点疑惑该不是用了滤镜吧？

　　可能有点延迟的关系，那一头的路修像是才看到她似的，蓦地就笑开了。
　　这一笑比以往的哪一次都更自然，乔音不争气地脸又红了。
　　路修将镜头转向沙发，也就基本能从轮廓看出是个沙发，整个沙发几乎被快递覆盖了。
　　“这些都是你的快递。”

　　他声音带笑，就算看不见他的脸，乔音还是觉得窘的不行。
　　都是她和简夏网购了寄到他们公司让他带来的。

　　一开始他说要来，问她要带什么东西的时候，她还客套地说不用不用。
　　后来他再问，乔音就敞开了怀地买买买，但也没指望他能全带来。
　　从零食到电子用品，书籍，化妆用具，甚至简夏的直播工具，应有尽有。

　　“如果太多了，你可以看看能拿多少，拿不了的我让我哥去你那里拿回去呀。如果不方便带，就全都让他带走也行的。”

　　他将镜头转向自己，对她笑道：“连箱子带比较麻烦，如果你不介意，我把外面包装的箱子拆开。”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差点误会他了。
　　“嗯嗯，好，不介意。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有点看不起自己此刻的卑微。
　　分明每一样都是她从购物车上克制地删减后留下的。
　　分明每一样都想要。

　　但她确实没想到能有这么多，路修就算有十个行李箱，怕是也塞不完。
　　人家也只是要拆掉快递的箱子，没说不带，真是误会他了。

　　他看到乔音一脸的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全都带过去不是问题。我只是很惊讶你们女孩网购的规模，所以分享给你看看。以往只听同事描述网购的疯狂，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网购的冲击力。”

　　乔音这才正常了：“那得看你的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了。”
　　路修顿了顿，“男的居多。”
　　“那他们一定是肉痛网购节时，要为女朋友发过来的购物车清单买单。”
　　“有这个说法？”

　　“那是，这可是一年中难能可贵，展示男友力的时刻。”
　　路修状似认真地检讨：“那我得考虑考虑，是不是公司给的工资不够高，才让他们对满足女朋友的心愿这么为难。”

　　“哈哈哈，这是玩笑。如果是我，我才不要男朋友给我清空购物车。”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自己买呀。”

　　“你自己买的和男朋友送的毕竟不一样，另外如果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呢？”
　　“超出能力的我可以暂时不要嘛，等我攒够了自己去获得不是更满足吗？男朋友送的东西，我希望不是我的购物车，是带有他心意的事情。”

　　他追问道：“怎么样算是有心意的事情？”
　　她将手机立起来，调着角度，好方便她边打电话便用电脑做图。

　　“这可没一定的标准。我要是觉得饿了，给我做一顿煮方便面也是心意，我要是心情差了，带我去看阳光、一起淋淋雨我也很开心，如果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时间冲出来为我说话，理解我，不会为了别人冷落我，那我也会很开心。”

　　他扯开领带，边走边说：“那确实没有标准。”
　　乔音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她给他挑的领带，失声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生气，不会戴我选的领带。”

　　路修好笑地叹道：“为了掩盖自己的自卑，反而更要百分百遵从你的指导。”
　　乔音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他靠在了座椅上重新打开了电脑。
　　他的背后是万户灯火的临近几座写字楼。

　　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给了乔音一种蔚为壮观的震撼。
　　因着时差，他那边已经是晚上11点了。
　　乔音有些震惊：“嚯，你们城里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路修抬了抬眉：“城市建设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不像你们大乡村百年前就已经是都会景象。”
　　乔音停下了手，仔细看了看，很是不可思议。

　　她每年都回江城，也深知江城繁华，但是她生活的环境令她从来没有机会从这个角度去看江城的景象。
　　这与她印象中的江城有些距离，俨然一派国际知名大都市的气象。

　　路修所在的写字楼，是江城最为中心繁华的地段，而从他办公室的角度看出去，广厦林立，在夜晚中熠熠生辉，璀璨明亮，像是不灭的灯塔。
　　他见她出了神，干脆调转了摄像头，让她用更清晰的视角去看外面的景象。

　　那几栋最近的建筑，风格都太过明显，细细看过去，就能寻出名师的脉络。
　　“我知道江城新建成的几座大楼和公共设施都是国际最一流的事务所中标建设的，我也看过那些效果图、航拍精修图，但是从你这里看出去，是完全不一样的观感。”

　　路修说道：“城市经济建设到了一定程度，需要更具有时代意义的杰出建筑作为公共领域的精神指引，现在国际上的大型城市需求饱和以后，国内的城市就成了你们建筑师一展才华的竞技场。”

　　乔音“嘶”地一声，眯起了眼睛：“路修哥，我觉得你这话有声东击西的嫌疑。”
　　这是不是在跟她说，国内发展更适合她？

　　路修再次将画面转到自己身上：“如果你有这样的疑惑，首先要检讨一下是不是自己已经动摇了不回国的心意。”
　　“嗯？”她有吗？
　　路修温和一笑，像是四月的春光。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你的心在动。”

　　乔音笑不出来，如鲠在喉，一颗心咚咚地狠狠跳了几下。
　　路修说这话时，长眉上挑，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夺人心魄的妖精。
　　不知道动摇迷惑人的，是他踩在人心深处如秘钥的禅语，还是他眉宇间清明舒怡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