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柴郡猫夫子

16、旧情

　　这个夏天异常炎热，天上像是下火一样，将整个城市置于烤炉当中。

　　下班以后，叶枫还坐在办公室不想走，一想到室外翻滚的热浪，她连在办公室打地铺的心思都有了。晚点回去吧，省的挤晚高峰，还算是给家里省电了。

　　在沈墨染家里养伤的日子一晃而过，大半个月以后，叶枫已经活蹦乱跳了。她考虑再三还是搬回了自己的公寓。沈墨染没有问她原因，而叶枫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她想要的不是这样半推半就的结果，她想要到合适的时机，完完整整的接受彼此。

　　叶枫看了看表，沈墨染应该快到家了，一般这个时候他都会打电话过来，这是在叶枫搬走以后俩人的约定，下班到家以后会打个电话互报个平安，顺便聊一聊今天的事情。

　　电话响了，叶枫急忙接起，不过话筒传来的声音却并不是沈墨染的，

　　“叶枫，最近还好吗？”是黎江。

　　叶枫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该直接挂上电话。

　　“你这会有空吗？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叶枫仍旧沉默。

　　“叶枫？你在听吗？”

　　“嗯。”

　　“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久不见了，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又来了，叶枫顶烦黎江用这种对待客户的态度敷衍她，不过时至今日，这些都无所谓了。

　　“好啊，在哪？”

　　“我就在你公司楼下，哎，你没换工作吧？”

　　“哪能啊，不工作我喝西北风啊，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的功夫，叶枫给沈墨染打了个电话，

　　“喂？你到家了吗？怎么还没给我打电话呢，没事吧？”

　　“没事，今天开了个会，晚走了会，这会刚到家，正说要给你打呢。”

　　“哦，晚上吃了吗？你一个人别动火，小心烫着。”

　　“知道了，你呢？别又不吃饭，还有，空调别调的太低，当心感冒。”

　　最近天热，叶枫胃口不好，晚上老是不想吃东西，每次沈墨染都要说她。

　　“知道啦知道啦，有个朋友过来找我，我们正要一起去吃饭呢，你也赶紧吃饭吧，小心点啊！”

　　叶枫没说太多，沈墨染也并不细问，又叮嘱了几句挂上电话，叶枫已经来到了楼下。

　　大概有一年多不见吧，黎江还是老样子。坐在黎江的车上，叶枫觉得命运这东西简直不可思议。一年多以前，她还在跟身边这个男人谈婚论嫁，一年以后，他已经成了别人的丈夫，而她也已经心有所属，时间好像开玩笑一样，轻松抹去所有相爱的痕迹。

　　黎江倒还记得，叶枫最喜欢吃火锅。两个人走进早已定好的包间，看来黎江并非临时起意。

　　店里冷气十足，锅内红油沸腾，几天来头一次，叶枫有了食指大动的感觉。对了，她还没跟沈墨染一起吃过火锅，本来他们也很少在外面吃饭，都是买好了回去做。在外面的餐厅，他们俩总是能吸引别人的目光，这让叶枫觉得很生气，好像他们才是下饭菜似的。

　　菜上齐了，叶枫抄起一筷子羊羔肉就下了锅。黎江摆弄着盘子，有些好笑的看着叶枫道，

　　“你好像变得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原来？什么样？叶枫知道不是自己变了，而是在黎江面前，自己已经不需要像原来一样小心翼翼了。黎江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目的性都非常明确，他自己心里有一把尺子，而他还要拿这把尺子来量叶枫。

　　你不要…那样不好…你可不可别……这些话叶枫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简直要听的耳朵磨出茧，黎江总说这是为了她好，刚开始叶枫也觉得这是为了她好，可时间长了，叶枫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是不是为自己好，决定权应该是在自己手上，而且就算是个孩子，那些以爱为名行绑架之实的事也并不鲜见。

　　黎江的不要做什么，反而让叶枫看清了自己想要做什么，她想要做回自己，而不是黎江或者任何人眼里想要的样子。也就是在那之后，两人的争吵越来越多。第一次提出分手的人是黎江，他一直是个理智的人，看得出他俩谁也改变不了谁的事实，黎江决定就此为止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保护。

　　可是叶枫不这么想，她不愿意自己正爱的火热的时候被推进冰水里，她求着黎江复合，做出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低声下气。黎江心软了，只是因为他爱她，但“爱”这个字眼儿，从来就没有真正解决过问题。黎江陪着她，直到叶枫自己看清真相，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自私的可以。

　　黎江还没开始吃，他先是把锅里涮好的东西都搛进叶枫面前的盘子，那些都是她平时爱吃的东西。叶枫不动声色的把盘子挪了个位置，

　　“好了，你自己吃吧。”

　　黎江笑了笑，夹了片菜叶子放到自己碗里，却并没急着吃，

　　“叶枫，你这倔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啊。”

　　这话听得叶枫一愣，随即就想掂起火锅摔到黎江脸上，曾几何时，叶枫最烦的就是黎江那副总以为自己很了解她的样子，可事到如今转念一想，黎江并没有说错，她的倔强毁了他们俩的关系，伤人害己。

　　如果当初能冷静一点，用沟通来解决问题，那么即便结果仍然是分手，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决绝，叶枫心想那时候自己真是像个幼稚的孩子，说一不二，执拗的近乎残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黎江没少设想他们的未来，叶枫也相信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可最后还是她亲手打破幻想，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段感情。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真的就只是想过来看看你最近好不好，你虽然讨厌我，但你也得相信我，我是真的希望你一切都好，真的。”

　　“我知道，”叶枫低着头，顿了顿，小声道，“我也是。”

　　也不知道黎江有没有听到，叶枫不再多话，埋头大吃。

　　这家店的火锅真心不错，叶枫边吃边想，下次也带沈墨染来吃一次好了，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火锅，不爱吃的话那就陪她吃好了。

　　天气热，周末俩人也没地方去，不是窝在沈墨染那就是窝在叶枫那，一起读书听音乐聊聊天，对了，上周他俩还一起看了部电影，是在叶枫那看的。叶枫喜欢看电影，可黎江不喜欢，黎江一看电影就要睡觉，这让叶枫很是恼火。

　　沈墨染呢，他看不见，但他还是愿意陪着叶枫看，而叶枫则尽力的向他转述电影中的画面，人物的情感，另外还夹杂了自己的影评。这样看下来，沈墨染竟也对电影产生了兴趣。

　　思及此，叶枫忽然想他了。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锅里汤汁翻腾的咕嘟声，黎江已经好一会没再讲话了，叶枫抬头，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

　　那样一双明澈有神的眼睛，是沈墨染所没有的。在黎江面前，叶枫百般拘谨，她做什么错什么，渐渐都不知道该怎样做自己，而在沈墨染面前，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自由自在的，这不仅仅是因为沈墨染看不见，而是因为她知道，在沈墨染的心里她是完整的，他接纳了自己，不多不少，既没有自作主张的想象，也没有妄加断言的猜测，就只是一个真实的活灵活现的叶枫。

　　告别的时候，黎江告诉叶枫他就快要当爸爸了，他还说等孩子满月的时候，要请她和安雅来吃满月酒。叶枫先是恭喜他，然后还说到时候会带上男朋友介绍给他认识。黎江怔了怔，随即笑了。

　　独自归家，叶枫又拨通了沈墨染的电话，

　　“喂，我刚吃完饭，想过去找你……”

　　盛夏之夜，酷暑难消，可是叶枫的心下，此刻却是一片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