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鱼饮水猫吃肉

10、婚礼

　　1、
　　村东头的老汪家今天娶媳妇，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了。农村里办酒席最看人品，老汪一家平时为人和善，又最热心肠，所以今日办席，全村的人都来帮忙。整个院子里披红挂彩，老汪两口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多两层，遇到人道贺，还要再挤出两分笑意，看着都喜庆。
　　老汪去厨房管事那里关照了一番，又给掌勺的师傅们都发了烟才转出来，路上遇着来吃酒的邻村老贺。老贺看见他也乐呵呵的喊：“给你道喜啊！我的老哥哥！”。
　　老汪给他看了烟，也笑呵呵的说：“谢啦！老贺。”
　　老汪说着又看了一眼时间，老贺在一旁笑他：“你老了老了还沉不住气了呢……急啥呀，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着一时半会儿！”。
　　“哎，话是怎么说，可眼看这吉时就要到，心里还是有点慌。”
　　老贺安慰他：“县里到咋们这儿也要一个半个小时，应该快到了。”
　　这厢说完没一会儿，就听见有小孩儿跑来报喜的声音：“车来啦！车来啦！新娘子的车来啦！”
　　老汪眼睛都笑亮了起来，招呼人去准备放鞭炮，又让人赶紧把火盆点起来放在门口。
　　老汪媳妇从一群妯娌媳妇里钻出来，站在堂屋门口垫着脚往外瞧。
　　新娘子的车一停，老汪媳妇上去就塞了一个红包，这里俗称“歇脚钱”，先前这里十里八乡娶媳妇都是经人介绍，女孩儿第一次上门就要给这个歇脚钱，现在大多都自由恋爱了，所以这歇脚钱就改下车的时候给。老汪家的儿媳妇还是第一次来家里，所以这歇脚钱也就直接塞在新娘子手里了。
　　实际上也没塞手里，新娘穿着厚重的秀禾服，头上盖着红盖头，也看不清什么模样，只感觉个子不矮。她塞红包的动作吓了人家一跳，手也往后缩了一截，红包就放在了腿上。
　　小汪捡起红包笑的有些傻气，说：“娘，我先帮小禹谢谢你。”，说完把红包塞进了新娘手里，新娘本能的一握手，把小汪的手指也收进了手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儿媳妇来之不易，老汪媳妇看着这一幕，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心里认命的想：不会说话就不会说吧，也不是跟她们老两口一起过。
　　小汪抱着新娘子跨过火盆，下脚时没太稳，抱着新娘子歪了一下，吓得新娘子搂紧了他的脖子，小汪站稳之后低声在新娘子耳边说了句：“放心，跌不下你。”，羞得新娘子急忙捶他的肩膀。这一来二去的动静都被周围的乡亲们看在眼里，有胆子大的笑着臊他们：“要说悄悄话等夜里慢慢说啊！”。
　　大家都笑起来，小汪一鼓作气把新娘子抱紧了堂屋。
　　仪式举行得很顺利，汪家并没有请婚庆，新人在堂屋里敬了祖宗之后拜了父母，这礼就算成了。
　　在新房里大家起哄着让小汪挑盖头，小汪拿着秤杆还莫名的紧张了起来，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盖头下是一张比较英气的脸，五官有点硬，但是脸小，看起来像个假小子。
　　大家知道新娘不能说话，跟小汪开了一些玩笑之后渐渐的退出去让新娘换衣服。
　　“虽说不能说话，但我看人家那眼睛可水灵了，我们说笑的时候也大大方方地笑，不扭捏，性子好。”
　　“我看也是，我刚才说该叫我婶子的时候，人家还看着我笑了笑呢。”
　　一群婶娘坐在一桌，吃饭吃饭的间隙难免要说两句新娘子的话题，同桌的孩子们闹喳喳地，手里拿着糖跑开了。
　　没过一会会儿，新娘换好了衣服从新房里出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一身红艳艳的大衣上。众人细细打量起新娘，整齐的齐耳短发显得人格外精神，脸上的妆有点厚，看不出年纪，只看见小汪看着新娘子的时候笑的温柔又傻气。有人看见小汪帮新娘理了一下高领毛衣的领子，刚才新娘自己在房间里换衣服，大概是忙乱间衣领没有翻好。等新娘走到院子里和小汪站在一起才发觉人家还挺高，至少不比小汪矮。
　　“新娘子看起来挺结实啊……”
　　人堆里不知道是谁自言自语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小汪他婶娘听见了自然接了一句“结实好，身体好嘛。”
　　大喜的日子，人也不想惹事，也就顺着他婶娘的话说下去：“是、是，现在的小姑娘就知道爱美爱苗条，一个个把自己弄得跟细瓜秧子似的，把身体都饿垮咯。”。
　　很快就开席了，老汪带着小两口开始敬酒，一桌一桌走过去跟新娘介绍这位是大舅、那位是二伯伯；这位是叔、那位是哥……新娘听着介绍就拿着酒杯跟人碰一碰，浅抿一口酒水，小汪赶紧接过话头跟客人们说说亲热话，多喝两杯酒。
　　新娘不会说话，凡是跟老汪家相熟的人都知道，大家都没有太在意，一来是农村人的善念，二是这么多年老汪一家为了小汪的婚事吃了太多的苦。大家看着小汪长起来，看着他考上了外面的学校，又看着他在外面赚了钱，都对家里的小崽子们说：“你看看你汪哥，学了本事挣了钱也没忘本，还能想着帮咱们村修路。”。原来村里有一条土路，处在三县交界的位置，三县都在管就是没人修，一到雨季就半腿的泥，根本没法走，村里人找了很多人都没有办法，后来是小汪跑了小半年才把这个路的事情给协调下来。再说小汪这个婚事啊，那是确实难办，比修路还难。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怕人家小汪嫌弃农村人，不敢给他介绍村里的姑娘，后来听他妈说家里也是农村的，谁也嫌弃不上谁，这才开始有合适的姑娘都帮他说和说和，结果没想到在这一开始啊就没有尽头，周围的好几个媒人都说尽了也没帮他说上一个合适的姑娘。
　　“娃是好娃，是我们不中用了。”
　　媒人们提到小汪都是这样的话。
　　这两年才听说小汪在外面自己找了个对象，处了三年多才带回来，后来就渐渐听说他这个对象不会说话。按老汪两口子的说法：小时候是会说话的，长到半大的时候得了病伤了声带，后来就说不出来了。刚开始的时候老汪媳妇还不太乐意，她觉得自家娃这么优秀，完全可以找个好的，用她的话说：“不会说话也就算了，还是个孤的。”。没错，这新娘子还是个孤儿，据说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生下来就被丢在了医院的门口。老汪媳妇觉得太委屈自家孩子，但是小汪不觉得委屈，小汪告诉他们要不就不娶，要娶就娶这个，老两口没办法，只能勉强同意了。老汪媳妇跟她弟媳妇闲聊的时候还说出一个事来：小汪这对象曾经给老两口写过一封信，上面说了好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自己飘在这世上连根都不知道扎在啥地方，如果你们愿意接纳我，那这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爹娘了。”。老汪媳妇好几晚没睡好，琢磨着这信，觉得这孩子也不容易，加上自己娃又离不得人家，心里的疙瘩也就解开了。
　　说不来话的新娘子还跟着老汪两口子一起敬酒，几十桌下来哪怕是每桌一小口也是要醉了，老汪媳妇看新娘子脚下都飘了，也是心疼，幸好没有穿高跟鞋，要不然非得摔倒不可。小汪已经醉了，嘴里连话都说不清。老汪赶紧带着人走快些，眼看还有两桌就敬完了。
　　好不容易敬完酒，老汪媳妇忙着要扶新娘进屋里休息，刚碰到人家胳膊就被自家娃给拉开了。小汪晃晃悠悠靠在新娘身上，含糊着说：“妈，你去看……看看我爸，这边……我来。”。
　　老汪媳妇笑着嗔道：“你个傻子，你自己都醉成泥了！”
　　小汪对着他妈笑得傻兮兮的，坚持说：“我来……我……来……”

　　2、
　　冬日里夜来得早，乡亲们吃完饭也散得早，晚上老汪又喝得很醉，小汪也喝了不少，老汪媳妇说：“小俞早上起得早，赶紧去休息。”。小俞帮着她把老汪扶到床上才回到新房休息。
　　一进门就看到小汪坐在床边守着一盆热水。
　　“快过来泡泡脚。”
　　小俞看着小汪，小汪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两人都笑了。
　　小俞转身看了看客厅对面的房门，又轻轻把新房的房门关上，咔嗒一声，门落了锁。
　　门一关上，小俞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感觉到这个大衣不同以往的紧绷，这件衣服是两个人逛了很久才勉强买到的，虽然穿的上，但是还是有点稍微不太合身，穿了一天，还有点难受。
　　他抬手扯了扯衣领，索性把外衣脱掉。
　　“来，我帮你洗脚。”小汪还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床沿，极力让自己保持平稳。
　　小俞看着他这个样子，感觉有点搞笑，他随手把大衣丢在地上，走过去坐在小汪身旁，刚坐下，小汪的脑袋就靠了过来，放在他的肩头。
　　小俞偏头看了看醉醉的人，调笑着小声说道：“不是要帮我洗脚，怎么还赖在我身上了？”。
　　他的声音很小，因为怕被人听到，所以尽量用只要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耳语。
　　大概是他的肩膀太舒服，小汪懒懒地在他肩头蹭了蹭，没再动。
　　小俞自己把脚放进热水里，果然很舒服。
　　烫了一会儿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毕竟现在他是不应该会说话的，老家的房子，隔音效果不知道好不好。
　　小汪在他的肩头腻了一会儿，渐渐不老实起来，撑着小俞的腿，将嘴凑到了他的下巴上，由着下巴一点的亲到了他的耳边，轻轻的开口对他说了句“谢谢。”。
　　小俞愣了一下，半晌没有啃声，低了低头别扭着说了句“谢什么谢，外道。”
　　撑着小俞腿的手失了力，小汪一下子滑了下去，他干脆蹲在小俞脚边，把手伸进脚盆里，认认真真帮他洗起脚来。
　　洗着洗着，小汪说起了醉话，他说：
　　你是理想，他们是现实，我这人生来贪心，总想着两全其美。
　　委屈你陪我演这一出戏，从今以后我多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