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沈琮辞官 ...
-
“皇上,沈将军已经在大殿两日了,您今日再不过去,恐群臣议论”李总管道。
当年沈琮沈将军还是沈小将军时,七岁熟读诗书,十岁舞枪弄棒,十三岁便于军中建立功名,军营力大无穷的壮士数不胜数,打得过他的却是寥寥无几。如今沈老将军走了,自然是要他袭爵。军营中的少年一般都是小麦肤色,更有甚者宛如碳黑,可不知怎的,沈小将军还是白衣翩翩,宛如读书人。
沈琮在大殿上已经站了两日,两日里他也感慨颇多,回忆了许多陈年往事。他原本无心官场,尤其是经历祖父的死。说不怨是不可能的,但祖父临终前说过,我沈家男儿,死在战场上,不可惜,不为过,不哭,且荣。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多好,可惜。
他原本也可以有自己平安闲适,潇洒肆意的一生,却不得不抗起战枪,披起战甲,没日没夜地厮杀。他不喜杀戮,却还是为了沈家,为了荣誉,为了百姓,为了君臣之道,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可沈家满门忠烈,忠肝义胆,换回来的是祖父身死他乡,妹妹痛失爱子,遭人陷害,火葬宫墙。他沈琮,终究还是懦弱,舍不得沈家的功名,不然他今日就不是一袭素衣,而是身披战甲,血洗皇城。
入夜,宋初锦才来。几日不见,憔悴了甚多,胡须也没有打理,龙袍竟也是破了许多处,面部也有灰烬,倒是让沈琮略微诧异一番。
“皇上真是雅兴,不知这是纯妃娘娘一时兴起还是皇上您的乐趣?”沈琮冷笑,大殿上只剩他二人与总管太监。
“沈将军,这大不敬的话可万万说不得”李总管也是好心,一边看上面坐着的男子,一边向站着的白衣少年使眼色。
宋初锦还是抬起头,他恍然间发现,沈琮和她的眉眼中却是有几分相似的,眼中的倔强和不服输也是一样的。
“我负了她,你恨我也是应当的,纵使你不信,我,我还是中意她的。”宋初锦干裂的嘴唇沉甸甸地吐出这几个字,眸中满是深情。
沈琮这倒是有些搞不明白,此时的宋初锦倒像是鳏夫一般,痛失爱妻,模样也像是几天没有进食,这番又是耍什么花招?
他冷笑,抚平衣袖,背过手去:“中意?皇上真是日理万机,莫不是糊涂了有些记不清了?您的爱妾是纯妃,不是吾妹,此处无人,您这番又是做给谁看?当年祖父辞官,你不许,要梦寻来当说客,祖父高龄,久经沙场早就油尽灯枯,却仍不忍梦寻一介女子难做,左右是要死,不如死在战场,换得功名还能让你可怜可怜梦寻莫要为难她。可你呢?你连她外公的最后一面也不让她见。中意?你若中意她十之有一分也不会让她以死相逼才得以尽孝。我沈家为了你们宋家抛头颅洒热血,到如今小辈只剩我于大哥两个男丁,大哥习文不习武是为了什么?为的是怕我沈家绝后!我们哪里对不住你?宋初锦,你说,我沈家哪里对不住你?”沈琮声音颤抖,剑眉下的一双眼也因染了怒气而变得猩红。指甲嵌进肉里,血滴在了白色的衣衫上,分外醒目。
宋初锦轻颤着,他今日仿佛忽然想通了一般,自己过往这些年竟如此混账。
沈琮深吸了两口气,缓了缓,才接着说:“我本怕她自此一蹶不振没了生的意图,不知怎的竟怀了你的孩子,我原先是担忧的,她却一日一日地活泼起来,只道是祖父保佑,我这苦命的小妹终于有了几分活气。也怪我粗心,应多派人来保护她的,不至于让她被贱人陷害,也不会被自己的夫君亲手断了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你我君臣一场,我沈家也算吃皇粮许多年,你不仁,我沈家却不能不义,我便在此看着,我大宋的寿命究竟能到几何?”
“哦,对了,你可知你心心念念的陆梦漓是怎么死的?”
宋初锦面色一征,他这些年自以为自己看的通透,以为是她拈酸吃醋,嫉妒心上来才毒死了梦漓,他才没看清自己的真心,恨了她这许多年,莫不是恨错了人?他颤抖着,盯着沈琮的嘴,怕他说出什么让自己悔恨一生的话,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沈琮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的血迹,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说:“你自负多年,总以为自己洞察一切,你以为那瓶毒药是梦寻喂她的,却不知你那梦漓早就被你的亲娘下了足足的天南星,食用久了必死无疑。你登基之前你那母后便让梦寻去送她最后一程,一石二鸟。我那傻妹妹却不肯,吃尽了苦头也不肯。宫中的把戏你我都是知道的,不由得她肯不肯,你那梦漓终究是知道了,她喝,与梦寻给她喝,有何两样?你纵使狠毒了她,不相信她的解释,哦我忘了,你怕是不愿听她一句解释。她为了你们母子和睦,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到死也没把真相说出来,若不是祖父出殡那几日她整日借酒消愁不留心说与我听,这个秘密怕是要随着她尸骨无存。”
说完,便往外走,快出了正殿的大门,宋初锦才匆忙地站起来,小跑着下台阶,踩到了衣袍,一踉跄,被李总管扶起。
“等下,沈将军,莫要离开京城可好?啊?可好?”
沈琮没有回头,伸手便要开门。
“我就是怕你们若是都走了,她回魂,转世,都不会回京。我连个念想都没有。”宋初锦腿一弯,跪了下去,他可是当朝天子啊!哪有君跪臣的道理。
那白衣少年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回头将他扶起来,便拂袖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红砖绿瓦,终究是葬送在了这里,这一地细雪,便敬那些已亡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