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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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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出了一件大事。
所里来了个难缠的甲方,会上拍着桌子说我方案里“核心柱截面太粗,浪费钱,改成细的”。
我解释这是抗震要求,改不得。
对方把包一摔:“我是出钱的,我说细就细!下次评审叫你们负责人来,就带改好的图来!”
会开崩了。
我送走人,回到工位,盯着图上那根柱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累在这根柱子。
是累在,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声音就是:我是出钱的,我说了算。
你的专业,你的坚持,你的让看不见的人安全——在他们那里,都不如一个“钱”字。
我发消息跟老陈说,改吧。甲方的“不行”就是不行,撑到头,撑的不过是自己的房租。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甲方公司的项目总监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弯:“林工,柱子的事我们内部过了,方案维持原设计。另外我们想追加一个咨询合同,你们那个年轻的陈工,董事们点名要。”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什么意思?”
“昨晚上我们收到一份纸质邮件。”总监说,“附了三十多页的计算复核报告,把‘柱子改细’这个方案的后果,用我们能看懂的语言全算了一遍,包括地震工况下的倒塌模式。落款是陈屿,还附了导师的推荐和行业竞赛的获奖证明。我们董事会里有个老工程出身,看完就说了一句话:‘这小孩要是我们的人,我们上市都早五年。’”
“林晚,”总监在电话那头笑,“你捡到宝了,他在我们楼下站到十二点,就为了确认邮件有人签收。”
“他说什么了?”
“他就说了一句话,”总监顿了顿,“‘钱在你们手里,但安全不能也归你们管。这根柱子多出来的每一公分,都是给楼里看不见的人留的活路。你们可以换设计所,但换不了力学。’”
“对了,”总监末了补了一句,“我们董事问他,这么好的苗子,为什么不去大公司。他说他要转方向。董事叹了口气,说可惜。他没接话,就笑了笑。”
我当时没细想这句话。
电话挂了,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晚上十点,他打来电话,语气跟平时一样,公事公办:“核过了吗?我那份报告有没有格式问题?”
“陈屿。”
“嗯?”
“你那份报告,导师推荐是谁帮你弄的?”
“我自己写的分析,导师帮看的稿。不难。”他说,“我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眼看着一根不该动的柱子要被外行动掉,出手是本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我就是想问,那你楼下站到十二点,也是本分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个是私心。”他认了,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看着你被人那样欺负。林晚,讲道理我讲不过你,讲分寸我也快讲不过你了。我能讲的,就剩我这点本事,你缺人挡的时候,我能挡在你前面。哪怕只能挡一根柱子。”
我握着电话,站在那根被甲方骂“太粗”、被他连夜保住的柱子的图纸前,眼泪砸在“截面600”那几个字上。
哭什么啊。
我都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全世界都在跟我谈钱,只有他,在跟我谈坚持。
而且他不光谈,他还真的把柱子,给我保下来了。
挂电话前,我说了这半个月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陈屿,你还小。你可能分不清……”
“林晚。”他打断我,第一次打断我,“我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分不清感激和喜欢,对不对?”
“这个我们回头再算。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要跟你说——”
“资助的事,到此为止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退出了。”他说得很平静,“今年这期评选,我拿了名额,但我昨天把申请材料和钱都退回去了。”
“你疯了?那是你需要的钱。”
“是我的生活费。”他纠正我,“但现在不是了。从上个学期就开始有人找我做独立复核了,我接了三个单子,都是凭报告挣的干净钱。我算过,我的收入,够了。”
“陈屿,你应该以学业为重,而不是被钱所困。”
“对,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这笔钱的分量。”他的声音沉下来,“也正因为清楚,我才必须退。”
“林晚,我喜欢你。这件事你躲不掉,我也收不回了。但在我说出口之前,有一道坎必须先迈过去,我是你资助出来的学生。只要这个身份还在,我对你做的每一件事,你都可以解释成‘报答’,连我自己都没法反驳。”
“可我不许你对这份喜欢有任何别的解释。”
“我要站在跟你一样高的地方喜欢你。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用仰视谁。等我退干净了,我就是个跟你两清的人。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我追你,就是干净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通话结束前,最后汇报一件事。”
“……说。”
“你昨天晚上在公司楼下等车,等了十一分钟,站在背风的台阶上。”他说,“我送邮件去甲方公司的时候,隔着马路看见了。”
“林晚,我连你等车的样子都想看。这样的我,你让我怎么装成只是一个受助学生?”
“你不用现在答我。我说过,重要的决定,不该在慌乱的时候做。”
“我等你算清楚。多久都等。”
“晚安,林晚。”
电话挂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很久。
头顶那盏灯照着满桌的图纸,图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箍筋,一圈,一圈,把最要紧的地方,箍得严严实实。
我忽然想,在他心里大概就是这样箍着我的。
不出声,不越界,一圈一圈,把我整个人生里最要紧的位置,悄悄占满了。
等我察觉的时候,抽出来,整栋楼都要塌。
而他今天做的事是,亲手把自己从我给他的避风港里,搬了出去。
搬出去,站在风雨里,然后回头对我说:现在,我们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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